选择去香港生娩的大陆妈妈面临的困境。

香港抗议跨境生子的宣传海报:“保卫稀有公共资源 ≠ 歧视!我们不要 “双非” 儿童!”(指父母为非香港籍的香港籍儿童)

也许你对大陆明星去香港生孩子的新闻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对于很多选择了同样道路的低收入 “跨境母亲” 来说,她们正面临着当初来港时意想不到的结果 —— 2003 年,香港政府为了刺激非典以后低迷的经济和发展香港的医疗产业,大量鼓励内地孕妇来港生子,在香港出生的婴儿可自动拥有香港籍;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要开始上学的时候,内地的父母才意识到没有户口的困境。

阿宝(化名)来自广东清远,每天都在香港挣扎着单独抚养一对双胞胎。她在广东还有一个大儿子。当她意外怀孕后,便决定来香港生娩。她当时的决定是生完了就回广东,不会再来香港。

阿宝说她不知道当时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由于非香港籍,她不能工作,甚至在街上捡破烂都是违法的。“我没有一个晚上睡得着,” 阿宝说。“我不知道当初来香港生,到底是帮了孩子还是害了孩子。”

根据 香港人口政策督导委员会 2012 年的报告,2011 年,“跨境妈妈” 在香港生的孩子占据了香港当年出生总数的 37.5%。这些孩子很多都是第二胎,显而易见,是为了躲避内地的独生子女政策。由于没有内地户口,孩子不能在大陆上公立学校,私立学校的费用又很昂贵;于是一些父母就选择住在深圳边关,每天送孩子过境去香港上学。可是每天过境交通费用高,而且不方便,低收入的家庭只好让母亲带着孩子在香港生活,而父亲则留在内地打工,提供生活费。

阿宝的丈夫在广东的一家工厂打工,月工资 2200-2500 元。抚养三个孩子,对这个农村家庭来说经济负担很大。因为无法支付价格高昂的私立学校,所以阿宝带着双胞胎回到了香港,希望能通过孩子的香港身份得到港府的福利。

可是香港政府给低收入家庭的综援金,必须由香港籍的监护人来领取。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讲师徐渭芝告诉我,很多大陆妈妈会把部分的综援金给香港监护人,作为监护人的报酬。她们生活在狭窄的房间里,跟很多家庭一同居住在小公寓里。香港低收入居民能够领取政府公屋,可是大陆籍的母亲和香港籍的未成年儿童却无法领取公屋。

阿宝每三个月就必须回广东重新办理探亲签证,而每次办签证都要花至少 10 天。这时她往往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回去,因为她无法找人看管孩子;这样一来,每三个月孩子就要缺课 10 天。阿宝和孩子在香港的生活费用,对于她丈夫来说也是很大的经济负担。阿宝说自从生了儿子后,她丈夫的头发都白了。而她的大儿子一个人没有母亲在大陆成长,每次回去都问阿宝为什么妈妈和弟弟在香港居住,阿宝心酸得无法回答。

除了经济负担,阿宝和其他大陆妈妈还会受到很多香港人的歧视。随着香港和大陆两地的冲突和歧视日益增长,大陆母亲被冠以 “蝗虫” 等不雅称号,来表明她们是来港与港人抢资源 —— 不久前一大陆母亲让儿子在旺角街头当众小便的网络争论还历历在目,更不用说内地人到香港超市买空奶粉,以及 “双非” 儿童(指父母为非香港籍的香港籍儿童)与本地港儿童争抢学位了。“这些低收入妈妈在社会的最底层,所以香港人很多对大陆的怨气和仇恨都直接发泄在了她们身上,” 徐渭芝说。

关注跨境儿童权益联席干事在香港中文大学硕士课程上进行演讲。

Samuel Wong 在香港运营一个非营利组织来帮助这些低收入的大陆妈妈。他说组织在香港很难筹到款,因为没有港人愿意帮助这些母亲。甚至政府的福利群体工作人员也对 “跨境妈妈” 们另眼相看,说她们不值得帮。“在香港,没有机制可以让你放弃香港籍,” Samuel 说。“即使父母给内地政府交了罚款,孩子还是拿不到户口。所以妈妈们没有退路。香港的生活费非常高,而且现在两地还没有解决方案或解决的倾向。”

阿宝说,她觉得自己比香港人低人一等,但是她愿意承受责骂,只要孩子能快乐地成长。但尽管如此,她的双胞胎已然受到了影响:阿宝说,俩儿子都很怕生,而她在内地的大儿子也不爱跟人交谈。

徐渭芝采访了大概 40 个阿宝这样的跨境妈妈。她的报告 说,很多跨境母亲都后悔来港生子,甚至还想一死了之。徐渭芝说香港政府当初为了刺激经济而鼓励内地孕妇来港生子的时候,并没有预想到今天的情况,这是行政失当。在报告中还提到一个母亲说:“有时候我的儿子很吵,吵到了收留我们的亲戚。我当然会跟儿子说,可他只有三岁,什么都不懂。我打他,他反而哭得更厉害。有一次他哭闹不断,我就疯了,拿手去掐他脖子,用毯子塞住他的嘴巴。我甚至把他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我会抱着他一起大声哭。我崩溃了。很多时候我都看不到希望。我只想和我两个孩子一起跳楼了结。”

徐渭芝和 Samuel Wong 都表示,随着家庭的长期分离,以后的问题会更多。阿宝说她很少跟丈夫通电话,因为长途话费太贵。每次她回去办签证的时候,丈夫由于工作忙也很少和孩子在一起。一年后,儿子要上小学,情况会更严重。不过目前为止,她还无法打算将来,只能见一步走一步。

徐渭芝采访的另外一名妈妈说:“如果我能再做一次选择,我绝对不会来香港生孩 …… 我觉得我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我就掉进了这条路,没有退路,也没有出路。”

 

刘洁珊( @SLreports )是一名自由记者,曾为大西洋月刊、KCET、KCRW 等媒体供稿,更多报道可以访问她的主页 www.shakoli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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