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狂欢除了一个可以卖牛肉干广告的微博账号,什么都没留下。

昨天中午,一个视频引爆了互联网:国家背景会议上,一名红衣女记者因为提问过于冗长,遭到旁边蓝衣女记者一脸不屑和白眼。视频被摄录到网络,立即骚到网友 G 点,讨论越扩越大。我完全理解大家为何对 “正式场合表露心声” 如此热衷,但在短短数小时内连别人住址、老板卖过古筝等信息都翻出来了,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观。

吸引我的是,每个人都参与到了事件之中,不仅注意力被占据,更有零碎的消息从不同人群传出,将事件补全。我觉得一定有一条线索,描绘了该事件24小时的发展:

12点:信息接收

1520985295832016.jpg本文图片均来源网络

视频被摄录,在朋友圈、消息对话框、微博上传阅。每个人都在短短十秒的视频里找到自己想参与的地方:蓝衣女漂亮、白眼精、播音腔、太装了……这是每个网络事件发酵的第一步:只有足够多的人进入语境,才能形成共同的兴趣点。

1520985574614410.jpg原图已经无法通过微信传输,我用红标做了记号躲过机器识别。这个记号也许会在人类信息史上留下重要的一笔。

大家开始对视频进行分析,由 “这女孩真漂亮” 的人民内部矛盾转移到了 “到底是谁国家” 的敌我矛盾。因为事件本身从记者圈传出,当事双方被扒了出来。姓名、工作单位、微博账号,统统放到了大众面前 —— 这一步是狂欢的开始,没有个体能接受乌合之众群 P。

13点:事件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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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点以前,蓝衣女梁相宜的微博账号还仅有1400名粉丝,第一条微博是自己拿着话筒的照片。这时的她应该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几小时后就能接3000一条的牛肉干广告了。

1520986151344385.jpg网上流传的截图之一,真实性不明

而在网友方面,大家开始关心当事双方的情况,于是三张主力图片出炉:梁相宜被领导召回、梁相宜称红衣女是傻逼、红衣女子张慧君回复 “为什么要这样”。图片的真实性无从证实,不仅是因为原图已被传糊,而且造假成本太低。但在这个时间节点,已经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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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在短短一小时内,目睹了质变:假 ID 出现。微博搜索 “梁相宜”,已经有3个相关 ID,这意味着话题因为流量成为蛋糕,利益方开始参与。在 以往的内容 中,我们详细聊过了流量的兑现方式,但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切只需要一小时,甚至更短。也是在这个时间,百度搜索 “梁相宜”,我们已经能找到创建好的科普网页。

14点:事件深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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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事件的流量来源闭合。大众的信息渠道 (社交软件、搜索引擎、内容分发平台) 已经塞满了红蓝女子的信息 —— 我们的精力和热情该涌向哪里?

我们能找到最早的段子产生于1点以前,它是狂欢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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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兵分两路,开始狂欢:一部分人立足于垂直领域,搞热点营销。比如这位仁兄将红蓝事件定义为区块链的最新案例,也许是因为零散的信息源正好符合 “去中心化” 的特质。但很明显他只是开了个不太专业的玩笑,因为这些信息源根本没有信用背书。1520988548598895.jpg网站链接来源:“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 百度百科

另一些人就更厉害了,扒家谱!他们发现红衣女的全美电视台竟然是央视自建,总部有可能设在 大裤衩。而红衣女身在的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 网站主页竟然有一排大字,“专业搅拌25年” —— 合着25年来的国际大事都是你们搅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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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的办公地址也被翻了出来,位于南加州,看起来特别破。

但这张图片真正的作用是证明了狂欢的荒谬:电视台的官方地址在南加州,电话号码所在地却是洛杉矶阿尔罕布拉地区,更神奇的是,这张照片的地址却在西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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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 “溢出” —— 它掺杂了太多利益,甚至反噬当事人。沸反盈天的结果就是完蛋,关键词 “梁相宜” 被和谐,成为该事件的第二个时间节点。即使关键词是 “两会、白眼”,搜索结果也永远停留在了239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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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不仅溢出到政治层面,也溢出到其他文化地区。澳大利亚广播公司驻华记者第一个在 Twitter 上发布了相关信息,紧跟其后的 Barkley Su 也写到,“这位整容脸记者将两会变成了自己的奥斯卡颁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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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明星也乐在其中。苏醒作为最 Hiphop 的流行歌手,为自己支持的球队贡献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段子 —— 对于热点事件,明星往往选择 “社交沉默”。

15点狂欢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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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十万加推文被封,这代表着大众已经完成信息接收。他们需要更新的谈资、更新的角度。有质量的内容被挖掘出来,引爆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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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提炼新词。一旦大众对事件确立共识,他们会找出特质,并将其化为内部通用的梗。3点左右,有人用 “提问婊” 来形容红衣女这一类人,并为它申请了微博超级话题。这也许是流行文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 —— 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提升沟通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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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制作 (相对) 精良的视频出现。它的成本天生高于文字,而且传播极其依赖平台,所以往往会晚一些进入视野。但一经发出,立刻便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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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刚起床的设计师和段子手也开始投入工作。他们做出真正有影响力的热点营销,在最高潮的时候转换为品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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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位于利益链条最末端的微商,由于缺少品牌形象管理和转化率导向,他们能迅速对事件进行反应,拿出实物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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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会儿,人们关注的只有内容是否精良,不在乎是谁提供,提供的是什么了。网友自制的表情包也能够迅速传播。

16点:理性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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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度过猎奇阶段,已经将事件消耗得一干二净,甚至有点审美疲劳。翻了无数本落灰的大学资料后,而微博大 V 终于也找到了自己能介入的角度 —— 他们开始提供理性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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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的内容塞满了信息渠道 —— 你试试微信搜 “白眼”,有多少文章来自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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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领域的意见领袖在自己的角度阐释问题,让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屁股决定脑袋。情感领域博主认为红衣女靠自己的努力上位,即使吃相不雅,依然值得敬佩;而面相学博主认为,红衣女是空手套白狼的小狗 —— 看来,热点事件并不能消除各个人群之间的界限,他们一旦消化了基本内容,便又回到自己塑造的语境中。

17点:逐渐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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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有时间看看当事人了。“梁相宜” 被创建了百度指数,这一定是背后推手的功劳 —— 每个指数都需要真金白银购买才能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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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的爱好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中午十二点还是记者的梁相宜,被人们塑造出了崭新的形象:国安球迷、摇滚女青年、整容幸存者、南美探险家 —— 一旦消费完猎奇,人们会关注自己与事件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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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相宜的粉丝在24小时突破20万,可以推测出事件刚传出时,她每小时就能得到过万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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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相宜的粉丝也自动分层:以每 PO 必留言的李康有为为代表的铁粉、评论 “我看你想日她” 的看热闹粉和发声支持其袒露自我的理性粉。

但现在,已经没有新的角度可以消费,大众不停地传播着之前的内容,非常疲劳。

18点以后:社会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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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开始期待新的乐趣 —— 有人把梁相宜在微博里的脏字截图,做成合集,希望重新激起大众的感官刺激。如果一旦传播开,事件立即反转,支持 “可爱白眼精” 的人会开始反对 “low B 女记者”。可惜,这场狂欢来得太快,大众已经消耗完所有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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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完事件本身、当事人、相关利益方后,整个互联网似乎进入了沉默,这个话题变得干涩、无聊。所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对于此类事件,大众的注意力只有5个小时,过了就不再了。

话题移开,极少数人开始讨论事件背后真正具有社会价值的点。有人提出,大家既然如此轻易就能找到双方的黑历史,是不是该聊聊被遗忘权了?巧合的是,在事件爆发当天,我们发布了被遗忘权的 相关内容并且受到遭遇撞车,阅读数极低。但在五个小时过后,阅读数爬升了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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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开始剥离互联网属性,上升到社会层面。《纽约时报》 经过一晚准备,在第二天的文章里故意用了 “虚伪、枯燥、审查” 等词,上升到意识形态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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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民日报评论、侠客岛等官方喉舌则只能打个擦边球:“两样东西走红两会”、“引起热议的采访” —— 原来官媒也想蹭热点?好笑的是,虽然内容与红蓝事件并不相关,评论重点却全是红蓝。

1520997685436066.jpg永恒的颜色

接着各个平台开始大规模自我审查。今天早晨还能点开的内容,几个小时候就无法查看。也许24小时不仅是热点事件的传播考察节点,也是网络平台的补救行动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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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时间线看来,整个事件的发展非常明确:在信息接收渠道完成大众对事件的认识;大众沿着自造内容和当事人本身两条线索开始挖掘事件看点;看点推动互联网狂欢,并从网络溢出到所有层面;利益方开始深度参与,完成流量转化;理性回归,人们消费最后的热度 —— 再然后,嗯。

我们目睹了这场狂欢的24小时,但真正精彩的部分仅存在于前5个小时。大众一拥而上,自发消费着10秒钟的视频,将它拓展为跨越地理、时间、语言的事件。它的力量之大,席卷着整个社会;它的意义又之小,除了一个可以卖牛肉干广告的微博账号,什么都没留下。我不知道这个热点制造了多少经济价值,但我很确定每一个点击,都只是因为短暂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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