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周五的晚上,我真切地感受到在日常生活里反性骚扰是多么不容易,反过来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公共空间都有必要去建立自己的性别友好机制,哪怕只是一个倡议性质的实验。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下午六点,五道口地铁站的十字路口开始增熵。逆向穿过十米长队的人墙,左转等候久得不可思议的红灯,就到了房价无愧于宇宙中心的华清嘉园。进去以后转几个弯,我来到了一个超市,那是属于我们年轻人自己的 “9又4分之3站台“ —— 从这里坐电梯到顶层,有一扇随时能拉开的门,号牌是 2007。

这是 706 青年空间所在地。TA 们的官方定义是 “促进青年的社群链接与自我启蒙,是大学的延伸和补足,探索生活的更多可能性”。我问在那里工作的罗克,你们怎么定义这个地方?他回答:“就是很多年轻人可以在这里自由玩耍的地方。” ……清华人喜欢自称来自 “五道口男子技术学校”,同理。

这里刚刚举办过话题度颇高的 “社畜博物馆”,举办过社会学向的空间与都市研究,开了一个小酒馆探索合作社模式,本月放映的电影主题是 cyberpunk。反思工作、反思城市、反思资本、反思性别,总之拼命 “反思”。这很青年。

我第一次参加有关性别议题的活动就是在 706。时年 25 岁的肖美丽刚结束了她的 “女权徒步”,跟我们聊了聊她这 2200 公里的故事。“防止性侵害,女生要自由” 这个口号对路边群众来说还挺新鲜,她为此征集公益签名也遇到了诸多不解。我至今还记得有位女士站起来提问:“你做这些事儿你家里人支持吗?你难道不用谋生吗?” 那是在 2014 年,“女权” 还是个不接地气的理想主义词汇。20 岁出头的我立刻被激励了,当晚回去就把肖美丽送的主题明信片贴在了女生宿舍大厅,每个人走进来都能看到醒目的一行 “对性骚扰说不!” 不知是 “性” 和 “骚” 太敏感还是 “不” 得太生硬,不一会儿就被宿管阿姨给扯下来了。

谁也不会料到,几年后,#metoo 运动大爆发,性侵害、性骚扰被推到明面儿上来。当罗克跟我说他打算在 706 空间推行一个防性骚扰机制时,我登时来了兴趣。要知道,706 有访客也有住客,人们的互动虽然普遍友好,但是作为一个半公共空间,行为规范是必要的;况且性骚扰这样的 “新” 话题,规则和界限都需要大家共同探讨。而且从少数人的口号、抗议、行动,到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愿意花时间一起商讨共识,这不就是名副其实的 “时代在召唤” 吗?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资深的女权行动者 Xiaola 与 706 的工作人员、来自不同学校的女大学生、还有围观乱入的男生,一起搞了一个探讨 706 防性骚扰机制的工作坊。

1557915474748636.jpg全部图片由706空间提供

都知道被性骚扰是个令人不悦的体验,但事实上,经历过才知道多令人不悦。活动协作者 Xiaola 让大家一上来就先 “体验” 了一把:从 “远远地跟对方打个招呼”、“拍拍对方的肩膀”、“盯着对方的眼睛” 到 “牵住对方的手”、“抚摸/亲吻对方的头发和脸颊”,身体接触的不适程度层层增加。我与我的 partner 王小明 —— 刚认识彼此 30 秒左右 —— 到牵手环节就停下了。绝对是酸爽的尴尬。

“没有征得她的同意。” 他说。

“这是恋人的动作。” 我说。

大家的反应也都差不多。有的小组成员虽然没有明说,但 partner 依然明显感觉到了拒绝的讯息,比如肢体僵硬、话题转移等等。Xiaola 解释说,通过这个体验我们会发现,对于他人的 “拒绝” 并不只是通过语言,肢体动作、表情等潜层信息也会发出 “NO” 的讯号。这对于传统教育中的男性尤为重要,他们总是被鼓励去 “争取”、“追求” 而忽视了对对方的察言观色。并且,我们对身体的界限感有着相似的分寸和敏感,不只是跟性别有关。在场有的女生表示,被不熟悉的同性突然抚摸脸颊也是非常 creepy 的一件事。

显然,性骚扰的不悦感来自于身体和精神边界的被侵入,但怎么界定这个边界呢?在收集大家对性骚扰的定义时,“强迫” 是个高频词。不过有些事情无关于强迫,大概处于 “这是 TA 的自由” 和 “违背你的意志” 之间。比方说,在你的朋友圈狂点赞算不算?打开手机发现你五年前至今的每一条朋友圈都被某异性赞了一遍,肯定相当发毛。但你若说这是 “性骚扰”,又未免显得小题大作。再者说,假如你反应一时迟钝,貌似还挺配合,事后才缓过劲儿来,又怎么算 “强迫” 呢?大家经过讨论认为,判断的标准主要是当事人的感受,如果当事人觉得不舒服或者有被侵犯感,并且涉及到性,那就是 “性骚扰”;假如跟性没有关系,那就是 “骚扰”。

记得刚上大学那会儿,我去拜访一位老师,他对我很热情,给我好几个拥抱。我懵懵懂懂地,只觉得是遇上一个过分友好的老爷爷。我客气地道别,氛围愉悦,直到回家以后,我回想起他在我后背用力的触感,止不住地恶心,随即又疑惑:也可能是我,不,肯定是我想多了。我相信不止一人有过类似经历,短短几秒的骚扰可能都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去不断地 “确认” 和 “肯定”。虽然理论上来讲,“性骚扰” 这事儿该按受害人的感受说了算,可这感受是如此复杂、微妙、动摇不定、自我怀疑,你又有什么勇气去指责施害者?更别提去说服他人相信你了。

就算我十分确认我的感受,若老爷爷是无意的呢?确认对方 “故意与否” 也是个难事儿。大家经过讨论认为,不排除有些时候施害者并不知道自己在犯错,TA 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依然在双方安全区之内。这时,后面一个旁观的男生忍不住插了个嘴:“我觉得你们就像一群性骚扰的受害者围在一起讨论性骚扰,你们非常清楚它的危害,也非常迫切地想去解决它,但真正施害的人根本不会去关注、思考和了解这些事儿。” —— 真是个好问题。就像关心儿童性侵的人最不会去伤害小孩,支持平权的男孩不会对异性荡妇羞辱,愿意花时间了解性骚扰的人肯定也不会去做这件事儿。Xiaola 的解释是,也许大家主观上不会这样做,但是生活在一个性别规约和歧视文化无处不在的环境里,我们确实也是需要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再者,我们做的事情是 “倡议性” 大于 “实践性”,这次的促成机制不止是要搞一个空间机制,而是令大家用更深入的讨论去增进对这个议题的了解,并在未来将它推广到其他地方。

考虑到目前男性在性骚扰施害者中比例最大(无论受害者是男是女),我认为性骚扰教育应该从他们身上做起,而不是一直停留在 “让女孩儿说出遭遇、保护自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别只教我的女儿避免被强奸,请教你的儿子别去强奸”,而有人对此的回应是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意思是既然你们女的容易被骚扰,那就顺应规则穿保守点、别走夜路,没坏处。真是教人生气,难道不应该是首先修理修理那些 “危墙” 吗?那些在地铁里对女人咸猪手、对男童猥亵、拍下属屁股的人,为什么他们没被教育好?

而且就算被拒绝被指责,他们也不觉得有多大错。很显然,除了倡导和教育,我们当下的社会还缺失一个惩罚施害者的有效机制。虽然 “应报式正义” (retributive justice)往往并不是问题的根本解决方法,但对施害行为惩戒不够,就意味着犯错成本太低,就意味着潜在受害者得不到安全感 —— 这是我在工作坊的讨论里反复提到的担心。

但是 “惩戒” 实操起来还挺教人犯难。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共享青年空间的行为约束自治,而这里并没有法律管制权。那一个性骚扰者被抓住,然后呢?也只是认错道歉,就此消失。

1557915663623177.jpg中间是王小明

所以我们到底能做什么呢?王小明回答道:我可以以身作则。这句话还真有点触动我。一提到性骚扰,我就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受害人的角度,瞬间切换到应激模式,从没想过我也有可能成为施害者。“要是一群女生对着一个男生讲黄段子,算不算性骚扰呢?” 我问。在场男生忙不迭地点头:算,算。可见,“施” 与 “害” 的边界是流动的,并不因性别而定。

可是为什么很多骚扰举动倒换一下性别,当事人的感受会截然不同?就像《我从小被长辈 “弹小鸡儿” 弹到大,但没受半点心理创伤》这篇文章里从小被阿姨 foot job 的男孩儿,他显然没觉得自己被骚扰了,可若是个女孩 ,那就是一场《法治在线》了。再比方说,一个女孩被异性摸屁股是性骚扰,而一个男孩被异性抚摸屁股,人们会觉得她在勾引他,并默认“横竖男的不会吃亏”。

在这样的性别教育里,女性对身体的羞耻感在受侵害后更会变本加厉,而男性则抱着 “男的不会吃亏” 的心态而极大提高了 “受侵害感” 的阈值。反过来,当他们真的感觉受到了性骚扰时,得到的只是不解、无视和嘲笑。因此,防止性骚扰不是制造性别对立和矛盾,也不是让女生对异性抱着警惕之心,而是关于捍卫个人自主权的边界战争,是确认 “我属于我自己” 的尊严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每一个人,无关男女、年龄、取向,都有可能也有必要被卷入这件事。

1557915883181427.jpg我们的部分成果

讨论到最后,我们总算是有了些实质性输出:发现性骚扰之前、之中和之后,怎样处理?大家一起制定了基本规则:首先,在公共空间内建立预防性措施,比方说 “在日常运营中增强性别意识”、“开展性别平权活动”、“建立性别友好环境” 等等;出事儿之后,建立发声渠道、裁定委员会以及流程化的处理方式;解决以后,对受害人进行心理安抚,做好保密措施,同时也给施害者申诉的机会。

看上去还不错,不过这都基于一个前提:当事人愿意曝光。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确实需要勇气。

几年前我在 706 认识了一个男生,我们俩出去玩儿过一回,一切都还不错。只是在回去的出租车里,他突然抱住我,并抚摸我的脸颊。我惊呆了,马上拒绝了他。你可能以为我自此拉黑了他 —— 并没有。我又开始疑惑:是不是我给了他错误的暗示?是不是我反应过激?我会不会破坏了我们的友谊?于是我克服恶心,主动联系他,试图跟他继续保持朋友关系。紧接着我又陷入新一轮自我厌恶:他都这样做了你还这样,你可真是不要脸。最后这件糟心事儿我也谁也没说,也很怕别人知道,说了怕又招致指责:“她真没骨气!” 你看,反性骚扰的为难之处就在这里:挑起事端的人总能安之于外,被骚扰的人被搅得五脏不宁 —— 说不说都如此。

回想起我妈妈那个年代,很多人同样遭受着类似的困扰,在工厂、在公共汽车、在办公室,大家把这当作是 “身为女人没办法的事情”,私下里转化为谐谑的发泄:“留心别被人 ‘刷浆糊’ 了!”(这是她们的隐语,指曾经有女工下车后发现衣服沾满了不明男子的精液)。我妈呢,义正严辞地说,我不怕,我就是一块塑料布 —— 刷毛都刷不上!

当时我听她讲到这段差点给她起立鼓掌,现在反思,凭什么我妈就得做块塑料布?那些被 “刷” 了的女孩又做错什么了,错在自己不够塑料布?本是应该做丝、做绸,尽情享受自己的性魅力和活力的年纪,却因为这样的文化和语言环境 —— 这也正是性骚扰的沃土,只能把身体活成生硬的塑料,把性操守当作人生轴心。

到了我们这一代,大家终于意识到:性骚扰并不是一种性别的 “麻烦”。它是权力、厌女症、不当的性别教育纠缠在一起,可能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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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周五的晚上,我真切地感受到在日常生活里反性骚扰是多么不容易,反过来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公共空间都有必要去建立自己的性别友好机制,哪怕只是一个倡议性质的实验。在 706 这样一个类乌托邦的地方建筑起某个 “性别理想国”, 能像波纹一样影响到真实社会吗?这还不好说。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这一代年轻人已经行动起来了,未来正向着过去的人希望的那样在改变。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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