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时间不需要被争取,不需要被克服,我们也不是非得 “健全”,更不用 “积极” 地追求健全。拥抱 “脆弱”、“消极” 和 “负面”,也是抵抗的方式。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敲下这第一句话是在我惊恐发作结束的半小时后。这是这大半年来的第三次。

和以往一样,不怎么爱敲房门,它就来了。按照医生建议的行动标准,我摸到床边,躺下,开始以每分钟两次的节奏深呼吸。不巧在半掩的房门的另一边,妈正在招呼刚进门的亲戚。待调整到有信心移动后,我从床上起身,粗略地和客人打了个招呼,怪罪了无辜的时差并道了个歉,匆匆回房,锁门,又躺下。

行云流水,我对自己感到满意。

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七,好的,现在来处理胸疼和气短和发抖的手腿。大概是处理起来还是有一些累,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三点五十分,半小时后,大半年,第三次,每分钟两次,两点五十七,二三十分钟—— 我要说的是一个我与时间的故事,或者准确地说,是一段我与抑郁症、焦虑症斗争的经历。

1

六年前,我被确诊为抑郁症伴随焦虑症。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崩溃绝望的感觉。我无法控制情绪,无法入睡,无法学习,无法交流。整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切断了几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手机的震动、社交网络的动态、下楼取包裹或外卖时与人短暂的几分钟对话都让我害怕。六年来,我的状况时有起伏和反复,但每一次抑郁来袭,这种恐惧都重复上演,因为它们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我:整个世界都在马不停蹄,而我,只有我,在原地静止。

接过医生开具的处方单,我仿佛接到了一块抵御他人和自己审判眼光的盾牌 —— 看,我不是不行,我只是病了。但这张证书的有效期不够长,因为我发现,相对 “正常人” 来说,我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由于精力不足和药物作用,我需要花更多时间完成学习上的阅读和写作;早晨的课总是迟到,要花更多时间补上落下的笔记。生活方面,为了一场赴约,我要提早好久做好心理准备,回到家后也得花更多时间补充消耗掉的体力…… 

这些延时、超时、赶时的体验带来的焦虑、沮丧和疲惫,时常让我重新考量这块名为 “抑郁症” 的盾牌,我厌恶地审视自己:

为什么同样的事大家都做得好就我做不好?

明明还有力气呼吸,为什么就没有力气做一些有价值的事?

其实根本不是抑郁症,只是自己懒惰无能而已吧?

但当我越是拒绝 “抑郁症”,越是迫切地以 “非病态节奏” 要求自己,就越感觉力不从心,越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自我否定与厌恶,甚至对自己进行身体上的惩罚。我的灵魂与肉体成了割裂的、对抗的两个个体,失去对话,步调不一,两败俱伤。

1543395841170895.jpeg医院给学校开的医疗证明,说当我好了(when well)就有能力完成学业。“when well” 这个措辞很有意思,让你思考 well 和 unwell 的差别到底是什么

在资本与消费铺天盖地的今天,社会上充满着成功与励志的传奇:高考标语写着 “狭路相逢勇者胜”,精英中产女性教育我们 “往前一步”。而在这套 “力争上游”、“不进则退” 的价值体系中,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信仰多元化生活方式的酷儿的我,也无处藏身。抑郁、焦虑不仅让我丧失计划力和行动力,更让我的未来变得不可期 —— 我也不敢期,我无法预知在这个被抑郁症挟持的时间轴上,究竟在哪个节点我的 “病情” 会再次发作,再次打乱我的生活节奏和人生规划。

在没有止尽的懊恼中,那些身体对我发出的一切对话请求,比如困倦、疼痛和辗转反侧,都被我按了静音或拒绝。我以为绕着它们走,就能好起来,我拼命告诉自己,时间不会为我的身体不适而停留,我也不该辜负周围的人让我坚强站起来的鼓励(我由衷感激)。但再小心翼翼,再暗下决心,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然后就是一次又一次责问自己:为什么 loser 如我还没能死掉。

2

日历在翻,日子在过。留学生活平淡无奇,只有性别理论学习让我抱有一丝期待。那天的课是关于身体和残疾。课上讨论到健全身体(Able Body)和残障身体(Disabled Body)的二元对立,以及在这个以健全身体为标准常态的社会框架下,残障身体如何被边缘化、反常态化。我忍着抖动的手,边听边敲着笔记。导师引导大家讨论一篇文章,作者关注了残障群体对时间的体验,呼吁重新构想一种多元的、有弹性的、不基于传统健全主义的时间观(Crip Time),从而去涵盖和赋权那些有身心疾病或障碍群体。

轮到我发言了,我不知道我都说了什么,我的抑郁经历,对这节课的感受,语无伦次,还掉了眼泪。可我在这短短五分钟里得到了安抚和启发。是啊,我的学习教我挑战一切,解构一切,那我为什么一直忽视了以健全与否划分身体的价值体系,为什么不假思索地服从于以健全身体为默认的时间观?

1543395865978746.jpeg一次扭到膝盖,走路困难,地铁一路回家都要坐电梯,才感受到站台如果没有椅子有多难受,走去电梯的路有时候也很长

诚然,疼痛有程度,残障有类别,但我们都无法幸免 “健全主义” (ableism)对我们身体的凝视。这种价值观告诉我们,疼痛是需要避免的,疾病是需要治愈的,残障是不幸的,是被排除在 “效率” 社会之外的。

一副健全的身体是我们永恒的终点线,而我们常常忽视的一点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 有的人可能需要花费双倍十倍百倍的努力去与 “正常人” 一同竞赛,而有的人甚至没有竞赛的资格。

我们赞美霍金、赞扬残奥会、特奥会冠军,因为 ta 们身残志坚、自强不息,拖着残缺的身躯努力向 “正常人” 看齐。可是,那些不励志的故事呢 —— 那些无力逆天改命的病人、残疾人,那些选择结束的生命人呢?Ta 们仿佛戛然而止的盲道,像躲在电视角落的手语翻译,像一句 “坚持就是胜利”,或被隐形,或被看轻,或被同情却不与之共情。

3

没有醍醐灌顶,也没有幡然醒悟,我只是开始重新关注我的身体,重新审视时间于我的含义。

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是需要更多时间,状况反复就是我的常态,我的未来就是充满未知。抑郁症、焦虑症不会一夜消失,或许它某天会离开,或许会伴随着我吃饭睡觉工作一辈子。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开始尝试着不把它当作阻碍我前进的敌人,不去惧怕未来它的突然造访。

终于,我的灵魂与肉身又坐在一起,礼貌而客气地交谈,然后它们达成和解,它们合为一体,它们告诉我:抑郁症是我的一部分,抑郁症就是我。

1543395899191741.jpeg医院给开的抗抑郁药

我并不认为治疗没有必要,这对深陷在病痛里、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们和 Ta 们的看护者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也尽量每天按时吃药,定期与医生、心理咨询师见面。但于我而言,值得思考的是,是否强制健全主义(Compulsory Ableism)让我们把病理化打上价值标签而将其 “病态化” ,让我们认为有病痛就必须被治好,有缺陷就必须去补足,继而用道德绑架了求生欲,使时间和未来符合单一的、线性的、向前的成功学标准?(想想 “抑郁症” 这样的医疗用语,“抑郁” 是病症,所以 “快乐” 是必须?)

4

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此时的我是平静的。“即使不平静也没有问题,” 我告诉自己。

妈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水,提醒刚起床的我不要忘记吃药。我点点头,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憋了回去。我现在的平静,很多程度上,是我的家庭六年来为我就诊买药买来的,是周围人的耐心、包容和爱护换来的—— 我此刻的 “释然” 是特权,而那些受到歧视、没钱治疗的抑郁症患者,需要何等 “坚强” 才能对抗时间。

如果,我是说如果,时间也可以是时静时动的,是时徐时疾的,是多种多样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活在以 “效率”、“浪费与否” 和 “有用与否” 的健全规则里,并以此来判断个人价值?

如果,还是说如果,每个身体都找到自己的 “时间”,每个身体都尊重他人的 “时间”,我们变化着节奏,我们感受并接受着变化。那个时候,时间会不会就不再是标尺,而成为一种体验?

这意味着时间不需要被争取,不需要被克服,我们也不是非得 “健全”,更不用 “积极” 地追求健全。拥抱 “脆弱”、“消极” 和 “负面”,也是抵抗的方式。

编辑: 提图,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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