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性别” 写作,反而需要对性别做更多思考。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我写作时,首先想好一个点子,全文为点子服务。为了方便,我写人物会首选男性,尤其写中国角色时,男性不用解释很多社会背景。” 在豆瓣阅读组织的 “无性别写作” 座谈会现场,我被这位科幻作者的坦诚惊呆了,“塑造一个去标签化的女性,难度是大于塑造相应的男性的,因为需要更多地想女性生活中的细节,这样有时会冲淡我小说点子的中心。” 

这显然不是所谓的 “无性别”,她一开始就展露出写作中的性别差异,男女有别。

她继续说到:“有时我会想,到底 ‘去性别化’ 是什么?真正做到去性别化,是能在自己作品里同样写出受人喜爱的男性和女性。在没有标签的情况下去写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仅仅是人,还有社会与人的互动。”

1536761818834466.jpeg“无性别写作” 现场 本文图片均由豆瓣阅读提供

这位作者叫双翅目,紧跟在笔名后的头衔是 “哲学博士”。她的小说《公鸡王子》聚焦人的认同问题,获得豆瓣阅读征文大赛科幻组的首奖;同名中篇科幻小说集近期也引起很大关注,著名科幻作家韩松称之 “伟大”。

尽管这本书备受瞩目,但双翅目本人对它却不甚满意。参加了几场关于写作中性别问题的对话后,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写作还有些欠妥之处:“我写这四篇的时候,没有想多少人物塑造的问题。”

人物塑造的问题,则又回到了她提到的 “为了方便,我写人物会首选男性”。我很想知道这个 “方便” 从何而来,于是去找她聊了聊。


女科幻作者和女生物老师:双翅目和研究双翅目的母亲

去人民大学和双翅目聊她的《公鸡王子》前,我先搜索了什么是 “双翅目”。这个生物学词汇听上去高深,但其实生活中最常接触的 “双翅目” 就是苍蝇。

别的女孩:你为什么叫 “双翅目”?

双翅目:我妈妈是研究昆虫分类学的,我小时候经常看她抓虫子和解剖虫子,她研究的是果蝇苍蝇之类的双翅目,那我就干脆叫双翅目吧。

妈妈的研究给了你写科幻的热情吗?

应该说我从小对科学有热情,我小时候会跟着她去采标本。我妈妈是一个很实干型的人,但我动手能力比较差,就去写科幻了。

妈妈作为 “女生物老师”,经历过如今社会的性别问题吗?

她读硕士、博士的时候,经常在云贵一带采标本,那时候不觉得性别是一个问题,该怎么样都怎么样,男女学生都得出去采标本。

妈妈的大学同学也都是研究生物、早年采标本出来的,这些阿姨们聚在一起就会 “这个植物是什么呀”,“那个虫子是什么呀”,那些识别动植物的 App 她们会玩得很开心,很认真地去看它识别得对不对。

就不太像影视剧里的典型的女性形象,好像只能谈论男性和一些敏感的情感问题。

对,不管怎样,她们其实是有自己的爱好和精力的。

1536761983943488.jpeg双翅目在活动现场

 

文学里的性别:科幻女作者和她潜意识里的直男

关于强大母亲对子女的影响,双翅目还提到导演和制片人雷德利·斯科特:“他塑造的形象,首先都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的:《异形》系列一直有很强大的女主角,而且是有生命力的、超越性别的强大。斯科特的家庭是父亲常年在外服役,母亲在二战前后独立养大了三个儿子,女性的强大影响了他,他很早开始塑造这种 ‘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 的强大。”

性别问题不总是划清边界的,尤其在科幻世界里,性别特征可以被淡化,然而科幻作者自身的性别有时却更复杂。

别的女孩:在读这本《公鸡王子》时,我感觉作者好像是边界很模糊的人,你会想过有男女性别的边界吗?

双翅目:我没有很强的作者性别的概念。但是我会反思,是不是我看的少年漫画和 “直男科幻” 太多了,所以我写的都是这个味道?

我小时候喜欢读凡尔纳,就是有那种大男孩探险性格;我集中读科幻的时间在中学和大学,科幻写作的状态和审美是在看 “直男科幻” 的时候形成的。我虽然喜欢《星际迷航》,但在研究生时才系统地看,那时才逐渐接触到科幻作品对性别的不同处理,这一点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融进自己的写作。

就是说,在你形成写作意识之前,它就给你规定了一种写作方式?

对,潜意识里大概是一套 “直男素材”。豆瓣阅读的编辑在见到我之前,一直以为我是男作者。

除此之外,可参考的成功塑造的男性形象的数量和丰富程度,是大于相应的女性形象的;而且后者大部分还是言情剧模式,或是被男性化或单一化的 “女强人”。其实现实中,很多女性内心强大,同时整个女性特质充足,是很丰富的人。但在塑造人物形象时,我大脑里想的更多还是小说里看的那种形象。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作品主角是女性会是什么样的?

我最近才开始想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处理。

我觉得作者写性别时需要考虑两点,第一是作者自己的性别,第二是塑造的人物 ta 有没有性别特征,和 ta 是不是建立在性别特征上有一定的行为模式,这两点我其实当时都没有想过。

1536762035317593.jpeg《公鸡王子》书封


现实中的性别难题:科幻在逃避现实吗?

在短篇小说《精神采样》里,双翅目描画了一个未来的社会:科技发展到人人的大脑都插满芯片,插入精采样员们提供的 “精神切片” 就可以感受里面装载的世界。主角陈更是个天赋异禀的男性采样员,他提供的精神切片纯净无比,能让用户感受到他体验的世界的同时,不会因为他主观的个人世界而 “玷污” 用户的世界。

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把主角陈更换成女性,会不会被要求提供经历月经和分娩的精神切片?

对于已存在的作品再去做另一番设想,这样的问题一时很难回答,但是双翅目说,对于现实生活的性别问题,还是需要有明确的思考和立场。

别的女孩:一个现实的问题是,你会被误认为是男作者,这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双翅目:还好,倒是不造成困扰。我觉得别人不知道我的性别会比较有意思,但是我不舒服的点在于:其实我写得应该没有那么 “直男” 吧?

我是一个理性比较强的人,当我理性化写作时,很多人会觉得我是男性化写作。但我写作时首先想的不是性别,而是以我个人特质去写,我个人特性就展现成比较理性的状态。

我是不是要变得更感性呢?我能不能代入这种更加感性和细腻的状态?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要不是出版了《公鸡王子》,我其实没有反思,原来我是如此理性的人,让大家觉得我是男性。这反倒让我去思考,我如果是这样的状态,我该怎么探索我的边界。 

是不是因为人们觉得男性会更理性?

在性别标签模式下,“理性” 这个标签贴给男性,“感性” 贴给女性。这其实是不对的。只是在文体上存在理性和感性的文体,但要说前者就是男性的,后者就是女性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对男性的贬低,好像男性天然就没有感性。人应该感性理性双向发展。

你觉得性别问题对于你的写作,甚至对整个科幻文学是一种 “拖累” 吗?

我觉得如果写得好的话,应该是一个突破点。

国外科幻现在有些关于 LGBT 和女性的性别写作,很多没有特别触及社会现实,而是一种 “性别置换” 的写作方式:毕竟如果写科幻、奇幻,很容易把性别自由嫁接到一个新的时空上,但这样很大程度上是不触及社会现实的一些复杂情况的。

社会现实反倒比科幻更难写,我觉得我对社会现实观察不够才写科幻的。

那你现在对社会现实写作会不会有更多的想法?

要不是这些讲座和采访,我不会专门去想一些性别的内容,因为我其实不喜欢和别人专门讨论这个问题,我不在乎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想,做对自己的立场没有概念的人是不对的。不在乎并不代表你不处在这个讨论语境中,所以还是要想明白这个问题,然后才会知道在谈论和写作时,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1536762088381835.jpeg双翅目在活动现场

科幻可以做什么?

尽管科幻文学和社会现实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距离,但事实上,它或多或少地参与了社会演进的过程。

双翅目讲到 “乌托邦”,它是科幻小说的两个源头之一(另一个是哥特小说《弗兰肯斯坦》)。莫尔的小说《乌托邦》里首次出现一些 “共产” 的平等模式,自此以后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作品,都在沿着这些模式操作。科幻小说,不管在另一个星球、另一个国家,还是在一个飞船上的生态,其实都是某种乌托邦和想象中的社会形式的变体。

科幻向我们昭示了未来,尤其是未来社会的性别状态,所以更需要关注科幻文学的现在。

别的女孩:有专门谈性别问题的科幻吗?

双翅目:还挺多,但专门谈的不确定有多少。

最著名的是厄休拉·勒奎因的《黑暗的左手》:冬星上的人,性别是不固定的,到 ta 们的发情期时,性别才会开始分化,可以分化男,可以分化女,发情期结束后变回中间状态。

作者当时写的时候是一个性别的尝试,还是有人批判她:当那些角色处在中间状态时,作者用的还是 “he” 来指称。作为女科幻作家,有时在细节上,潜意识还是走了习惯性的方向。其实我觉得,勒奎因的内心是很强大的,而且是以女性身份写的,她的作品有很强大稳定的女性特质。

你觉得科幻可以提供帮助吗?

是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得出论文性的结论,可能要二三十年才能向大众普及,而写一篇科幻小说可能大家都明白了。

科幻写作能够帮助实现性别的自由吗?

写作是比较自由的状态,人的思想和技术可以达到自由,但是自由的性别很难直接回归到现实社会中,因为现实社会没有那么自由。

我觉得,技术可以在性别层面帮助人实现全面自由,但社会有些固有的惰性是技术和艺术无法解决的。技术和艺术已经走得挺远了,但是社会根本性的问题不得到解决,有的事情还是只能那个样子。不过我个人还是有点理想主义的,想追求更完整的人类形象。

人类的发展也会超越性别吗?

那是肯定的。比如残疾或者女性的某些状态,在以前可能是不平等的因素,但技术发展到现在,社会有更多的可能去抹平某些所谓的生理上的权力差距,所以更有资格去讨论平等,更有能力去建设一个平等的模式。


《公鸡王子》这本科幻小说集,本身并不旨在探讨性别问题,我却在和双翅目的交流中加深了对科幻中的性别的认识。

话题回到文章开始时提到的 “为了方便,写人物会首选男性” 的问题,其实很像勒奎因使用 “he” 而遭遇的批评,它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方便,把男性角色放置在 “默认的人” 的地位,而女性则处在暗处,需要单独被探讨 —— 要达到 “无性别” 写作,是不是该把性别放开,让男女角色可以无差别地出现呢?

当双翅目主动讲起这个 “方便” 问题时,她已经对性别问题有所反思和抱负了,她说她今后会更有意识地去涉及或处理性别问题。

而我非常期待在她将来的科幻小说里,看到一个更自由的未来。



这篇文章来自 VICE 女性频道 “别的女孩” 的专题 #别的性/别# 。想看更多内容请关注微信 biedegirls,微博 @BieDe别的女孩。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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