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会,是他们(含美国总统)从父母怀抱走向成人社会前的最后一站。

《The American Fraternity》这本书看上去就玄妙诡奇,一翻开书页,似乎就要揭开潘多拉的魔盒,给全家人带来挥之不散的厄运。

装帧就堪称绝妙,封皮是柔软的黑色材质,搭配皮革包边,内页则是泛黄的纸张上印刷着黑白照片,多数都是当代人物,内容教人惊骇:有的是西装革履却黑布套头,走向画面之外的地方;有的是一头扎进垃圾桶里大吐特吐;有美国历史上的若干国家领导人,全身心投入到所谓“希腊生活”的模样;还有一些刚满十八周岁的哈佛学生,用当年风行一时的银版照相术留下的影像。穿插在这些图片之间的,是百分百正统的“兄弟会行为指南”,入会仪式、饮酒要求、蜡烛典礼守则、高层人员的职责义务…… 无所不包。

把书捧在手里,让人压力山大。随着近年来美国社会对这种充斥性侵犯和其他暴力行为的“希腊生活文化”批判声再起,这份记录文本越发像是被诅咒的古代墓穴一样,充满了不详的预兆。

当然了,没这么邪乎,这本书是康奈尔艺术史及视觉传达专业助理教授安德鲁·莫伊西(Andrew Moisey)潜心十余年的力作。早在布什政府时期,安德鲁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研,他弟弟也来到同一所学校读本科,并加入了学校的兄弟会。两人在学校一同度过了多年时光,安德鲁用相机记录了兄弟会活动的许多瞬间(他并未透露其真实代号,而是以假名“Psi Rho”代之)。安德鲁力图让这些照片串联起来,塑造一个整体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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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是一份‘要留给子孙后代’的珍贵记录。它应当呈现的是兄弟会组织架构从形成到发展,代代沿袭生生不息的样貌。我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原始材料塑造成想要表达的样子。”

这本书终究如他所愿,成为了一部记载兄弟会亚文化的珍贵史料。尾跋部分,堪萨斯大学女性及性别研究中心主席尼古拉斯·L·赛雷特(Nicolas L. Syrett)撰文总结了美国源远流长的兄弟会历史,讲述了这种文化如何演变成“仅限男性加入”、性侵犯家常便饭(男性在入会过程中会被强迫进行同性性行为,并以这种隐私而耻辱的经历构建同盟关系)的秘密俱乐部。他在文中写道,“过去20年来的社会调查数据显示,参加过兄弟会的人实施性侵犯罪的比率明显高于未参与者。”赛雷特给安德鲁·莫伊西的照片记录给予了极高评价:兄弟会的入会仪式、“考验”新人的场面以往都是关在门内不为人知的,而安德鲁的这本新作则终于为外人打开了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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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merican Fraternity》在2018年出版发行之时,天主教教会、私立学校乃至整个美国政治体系中丑闻层出不穷,此作成书于特朗普任命布莱特·卡瓦诺为最高法院大法官前夕,也可谓赶上了话题热度。但话说回来,这本书的内容质量确实极高,很多照片恐怕以后再也无从拍到。

我们与安德鲁·莫伊西一同聊了聊兄弟会,探讨了秘密组织、领导人关系、社会角色、性行为、男性友谊、神秘仪式、共济会…… 等等话题。

提醒:以下部分照片可能导致观感不适。


VICE:为何想要做这么一本书?这本书是怎样完成的?你付出了多少时间?

安德鲁·莫伊西:我弟弟来上学的时候我已经是高年级学生了,他进来后加入了兄弟会,我在课余时间倒是没什么事儿做,就跟他们混了一段时间,拍了不少照片。我一直想以此为题材做一本书。

既然要做,那么就要收集图片,这样才能展示这种亚文化。我意识到市面上并没有关于兄弟会的纪实图片影集,普罗大众对兄弟会组织的印象基本全都是报纸文章和好莱坞性喜剧电影,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想让这本书成为具体哪一个兄弟会的传记写真,我想让它成为记录这种文化的泛用文本,因为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我一开始计划把这本书的着力点放在“兄弟会文化与其他社会文化之间的差异”,但随着调研深入,我发现兄弟会的很多元素都已经渗透在往日常社会当中,这就不太好弄了 —— 你要知道我在小布什任内拍摄的这些照片,而他本人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兄弟会成员。这一点启发了我,我开始调查到底有多少任美国总统加入过兄弟会,结果让我非常惊讶。

最后,许多年过后,我偶然发现了兄弟会的一本仪式手册,当时就给我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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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找到这玩意的?

我弟弟参加的那个兄弟会后来停了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后来跑到伯克利上学了。有段时间我要赶论文,从那以后给兄弟会拍照的事情中断,但听闻组织关闭运作,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眼,结果“老地方”的大门就那么虚掩着,里面也没有人,走进去空空荡荡,好像远古文明遗迹一样,很诡异。有一个以前我都进不去的核心房间也门户大开,我就走了进去,结果发现这本手册就在地上。

卧槽,这也行?

嗯。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突然有了重大学术发现的考古学家。你想啊,要是换成UC伯克利,哪还有空屋子?没人使用的房间马上就会被人盘踞。这本珍贵的手册没有被人当成垃圾清走,而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真叫人不可思议。也许只有一个人会真正发掘它的价值,恰巧那个人就是我。如果古罗马军团和条顿骑士当年能留下这么一玩意儿,那可真是牛逼大发了。

我在大学学习艺术史,可能是本能吧,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意义。至于我写这本书到底能不能出版发行我心里并没有谱,只不过是单纯地觉得这些东西很珍贵而已 —— 假如几百年后有人让这东西重见天日,到时候他们再看看书里记载的人们想要做什么、最后又做到了什么。这些东西让我想起了很多关于“美国文化的衰落”的事情,你看看,这些人的理想何其崇高,最后,在布什任期的末尾,这些东西已经全都无处可寻了。

咱们聊聊这本书的装帧设计,也就是实体给人的观感 —— 看起来太邪恶了! 

哈哈,你这么讲我很高兴,因为这正是我想实现的效果。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对装帧设计有过无数个想法,最后选择了“走向邪恶”,也就是让你有一种不想拿着这本书的不安感。市面上的摄影书都是竭尽全力引人入胜,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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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找个别的切入点…… 但有件事情一直不吐不快:我手里拿着这本书,想到“卡瓦诺高中时期年历”等等类似的神秘书刊,这二者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关联?是不是在故意营造某种联想?

确实是这个意思。这本书和我当初发现的那本仪式手册如出一辙,一样的开本,一样的封面材质,一样的圆角处理,一样的泛黄色纸张,这就是那本手册的化身。

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最近上任,他本人之前就参加过兄弟会,酗酒性侵全都干过,他出现在媒体的聚光灯下,是不是提前让大众认识了兄弟会?

还是那句话,我拍这些照片是为了单纯给这段文化留下记录,而非成为这个文化的诠释文本,其中含义还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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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还会这样认为吗?兄弟会成员的生活会有改变吗?

说实话,卡瓦诺的事儿现在爆出来,自然是对这本书有好处的,蹭上热度了嘛。至于兄弟会里面那些遵纪守法的人,那就不太公平了。大家应该端正认识:每一个兄弟会里面都有几个像卡瓦诺一样的人,但其他绝大多数人(至少是我接触过的人),都是非常可敬的人物,我也跟他们成为了很亲密的朋友。

兄弟会文化的黑暗面之一,就是成员互相庇护,为卡瓦诺这样的货色提供保护伞,但是,兄弟会不就是干这个的么?来这的人图的就是这个。有些人就想撒点野还能有人罩着,他们就来了,当然有些人玩的太过了,我的照片也记录了一些。

假如你仔细审视美国文化,你就会发现社会架构和精神状态完全是死气沉沉,没有灵魂,宗教教会如今只能说是一台监控信众的机器,所以我理解这些加入兄弟会的人。就像古希腊人一样,当时他们有“狄欧尼索斯节”,在那一天里人们(至少是男人们)可以抛弃所有社会礼仪和文化禁忌,四处散德行。当然这事儿有很多负面评价,但是至少在社会契约层面,有那么一种“我可以不管不顾”的场合和机会。

很多读者打开我这本书,看到里面一群裸男,很容易就作出“卧槽你看这帮傻逼”的评价。但是,这些人虽然撒野,在其他场合还是非常规矩的。在我眼里,这些成员就是现代社会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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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对待兄弟会文化的态度是肯定大于否定?比起批判,你更情愿让这种文化继续流传下去,是吗?

流传下去?我可不想。我只是觉得这种文化有某种警示作用。纵观全书,有一个巨大的问题贯穿始终:这种文化到底该不该在我们的社会中存在?从很多方面来看,特别是从没有机会加入兄弟会的人的角度去看,答案都是坚决的“否”。

往更高的层次去看,这实际上是两种“不招人待见”态度的汇合:其一,就是国际上“丑陋的美国人”粗鲁、吵吵嚷嚷、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印象;其二,放眼美国国内,兄弟会成员与其他美国人相比,就跟美国人在国外如出一辙。二者的共通之处背后必有原因。

兄弟会文化长久以来都伴随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社会上对此已经有很多批评,这本书也不例外,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要说它哪里独特,只不过是把一些过往不为人知的东西拿上台面罢了。你打开这本书,你就是近距离接触兄弟会文化,这种冲击力远胜传统的文字叙述。另外,从更宽泛的角度来看,它也能让你了解这个国家历史上众多领导人的另一面。

兄弟会里面酗酒成风?没错。兄弟会是一个女性禁区?多数情况下,也没错。但“对兄弟会文化的批判”并不是我做这个摄影项目的初衷。摄影这种手法并不适合做文化批判,作为引子和论据倒是非常恰当。这本书的目的是在做影像记录的同时加入文本的评论,将目标放在“兄弟会”这个组织的全体,而非聚焦某一个具体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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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成员看过你拍的照片?

他们应该还没看过出版后的书,不过原片倒是翻来覆去看过好多回。出版社想加入卡瓦诺年轻时活动的照片,但他并不是我的拍摄对象,最后作罢。再者说,层层庇护也是兄弟会文化的一部分,那种照片可不好拿到。

你一开始是如何取得拍摄对象信任的?

这事儿可不轻松。为了决策是否允许我进入组织拍照,他们还特意开了个大会表决,我得把照片拿给他们一张张审阅。在小布什任期那段时间里,气氛非常自由,至少加入兄弟会这件事情本身不会成为被外界批判的理由。2004年我办过一次摄影展,一些比较重口味的片子也在展品之列,有些成员还到场观看,甚至当场表演“倒立喝啤酒”(keg stand)功夫…… 从那以后这种组织就管得很严了,假如在今天,我绝对没有可能打入内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成员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自我认知?兄弟会文化对他们产生了多大的影响?答案肯定因人而异,而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把材料汇聚在一起,就像一个考古系学生要写一篇助教要求的论文一样。付出的心血和努力都在字里行间,翻阅其中就不难看出这种文化对其中每个人的影响 —— 兄弟会对人的影响,比大学校园要强烈得多。这可是整整四年的私密俱乐部生活,这段时光结束后,就是进入真正的成年人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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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很多美国总统都加入过兄弟会,这种情况到底有多普遍?具体数字是多少?

得看你怎么算。有人曾经调查过,认为有18人参加过兄弟会,这比我在书中列出的数字要多一点。实际上不能光看总统,最高法院大法官、国会议员、大学校长、教会领袖、企业高管……很多重量级人物都在兄弟会呆过。兄弟会,是他们从父母怀抱走向成人社会前的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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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会的很多出格举动是古已有之的传统吗?托马斯·杰斐逊那个年代也搞“倒立喝酒”这一套吗?

我书里有很多老照片,比如一张拍摄于1899年(大概如此)的兄弟会入会仪式照,很难相信那是120年前的事情。当年的事儿谁也不知道底细,那个年代可是还有人公然宣称“女人不该上大学”呢,直到1880年代,一些公立和私立学校都是这样(也伴随着大量争议)——想上学?那就去女子学院吧,总之不要让兄弟会周围有女流之辈滋扰。至于杰斐逊是不是倒立喝酒?我觉得他要真这么做了也不意外,旧时侯的事儿真是不好想象。

说到底,兄弟会的历史还是很有趣的。1820到1830年代这段时间里,“共济会”在美国兴风作浪,美国人谈之色变。共济会取缔之后,与其有着很大共通之处的兄弟会却安然无恙,它的存在弥补了“神秘组织”的空白。

此时此刻,在我与你谈话之地也就300码开外的地方,埋着一具遗体,他可能是美国第一位在兄弟会入会过程中死掉的人,地点在纽约州伊萨卡,时间是 1873年。我曾经想把好多内容都加到书里,但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我想坚持这本书的内核,专注于记录兄弟会本身,不要搞那些节外生枝的东西 —— 否则的话,会触犯诅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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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大月半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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