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要想过上道德正确、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们就必须放弃 “男性气概” 这个概念。

环顾四周,你会发现今天的男性气概(manhood)正在被重新定义。这也许是对 MeToo 运动揭露的各种男性恶行的回应,或者是对美国咸猪手总统的回应,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千禧一代不想再像他们的父母那一辈那样活着。不管怎样,我们正在见证的变化,远不只是说唱歌手穿裙子,或者男生使用护肤品那么简单。文化各界都展开了大量的讨论,比如如何在伦理上和道德上定义男性,以及身心健康的人要如何避免染上他们反对的那种男性气概。 

这些讨论往往会涉及 “有害男性气概”(toxic masculinity)的问题,“有害男性气概” 一次最早出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灵性男性运动(Mythopoetic Men’s Movement)。在此之后,这个词的含义也有了一定的变化。如今,“有害男性气概” 已经被第四波女权主义者以及 好男人计划(The Good Men Project)等支持者所广泛接受,他们将这个词定义为 “对男性气概的狭隘理解,将暴力、性、地位和凶狠好斗作为男性气概的特征,并强加于他人之上。” 这种不健康的男性气概被认为是校园枪击案、气候变化、种族主义、霸凌等各种问题背后的原因。 

保守派评论者对于这个词的使用感到担心,因为他们认为这个词将所有男性作为攻击目标,这么做有失公允,并且担心那些使用这个词的人是在向男性气概宣战。当然,大部分理性的作家、社会活动家、学者在使用 “有害男性气概” 一词时,都会特别澄清他们的目的不是抨击所有代表男性气概的东西,而是要改变那些不好的、特朗普式的部分。正如《SaLon》杂志的阿曼达·马尔科特(Amanda Marcotte)指出:“加上 ‘有害’ 这个修饰语,就是表明还有其它 ‘无害’ 的男性气概。” 

所以,当我接触到约翰·斯托尔滕伯格(John Stoltenberg)的激进观点时,我既感到惊讶,又感到好奇。斯托尔滕伯格的理论似乎正是保守派人士所害怕的结果,也挑战了所谓的社会正义人士对男性气概不痛不痒的批判。在过去,这位知名女权主义学者就曾公开批评 “健康男性气概” 无异于 “健康癌症”。这是因为在他看来,男性气概就是一种完全建立在压迫之上的身份。

在他看来,我们所认为的男性气概中 “非有害” 的部分其实是没有性别区分的,并且表示那些被视作男性气概的行为或者品质只是反映出我们对女性的蔑视。在他1993年的著作《男性气概的终结》(The End of Manhood)中,斯托尔滕伯格讲述了自己为了迎合男性气概的严苛标准而经历的挣扎,并且指引读者如何放下男性气概的面具,随心所欲去爱与被爱。 

斯托尔滕伯格的妻子是安德里亚·道金(Andrea Dworkin)。道金在生前是一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她用尖锐的文笔对父权制进行了激烈抨击,也提出了许多发人深省的理念,迫使人们注意到那些平常容易被忽视的压迫。作为道金的丈夫,可想而知斯托尔滕伯格对男性气概的想法也应该相当激进。但是读过他的作品后,我惊讶地发现我对他的很多观点非常认同,并且在他的分析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街头和工作场合到卧室和餐桌,他总能从男性气概中找出我们互相伤害并伤害自己的原因。 

斯托尔滕伯格公开反对男性气概这种构念(构建出来的概念)已经有几十年之久,而今天,他的这些作品展现出了强烈的现实意义。于是我联系上斯托尔滕伯格,想要深入了解他的理论,当前关于有害男性气概的讨论,以及摘下男性气概的面具生活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1536502711368957.jpeg斯托尔滕伯格和他的书

VICE:男性气概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约翰·斯托尔滕伯格:男性气概是一种竞争身份(contested identity)。它是通过战斗体现出来的。天生被视作男性的孩子是在和其它孩童的打斗中学习的,所以在他们的眼中,这是一个非胜既负的世界。胜利的人就有男性气概,输掉的一方则会遭到蔑视,并被女性化。 

在这种非胜既负的动态下,是否总是以其中一方被去势为收场?

还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斗争双方联合起来对付第三方。这在男性气概和种族之间的关系中经常可以看到。每当你看到一个白人在歧视一个黑人时,他其实就是在通过选取第三方目标,来避免遭受来自另一个白人的暴力。这种现象在机构、国家之间都非常普遍。只有通过打倒他人,才能体现自己的性别身份。 

把种族当成一种构念我可以理解,但是从这个角度看待男性气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男性气概是一种构念,那它的基本特质应该是什么?有些男性气概的特征在大部分人眼里其实是非常积极正面的,比如提供保护,或者乐于奉献。

有两个概念我们必须区分清楚,一个是只有通过打倒他人才能体现的男性性别身份,一个是没有性别之分的道德身份。如果有人做了你提到的这些好事,你会说:“这才是好男人。” 但我会说 “这才是好人”。 

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是否还会被男性气概的构念所影响,采取非胜既负、成王败寇的观点?

肯定会的。但是我不是那种容易中招的人。如果我被卷进了口角或者遭到挑衅,我会不停地提醒自己:他们没法影响我。这种冲突很容易在工作场合发生,对方会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压制住我,但在私人场合他们一般不会这样。 

如果你被卷进这种冲突,而你没有被男性气概构念所左右,那你就会被其他人视作 “失败者”。那我们要如何心平气和面对这种歧视?

你要摘下男性气概的面具去生活,让你真正的自我和对自我的感知不断变强。这样一来,你就能成为一个道德决策者。你在这上面花的时间越多,你就越能经受得住考验,而不是被对方用男性气概裹挟,促使你诉诸暴力,而不是通过交流来解决问题。 

一谈到暴力,人们就容易想到 “有害男性气概” 一类的词。你是怎么看待 “有害男性气概” 的?

我不会用 “有害男性气概” 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很有问题,它暗示还有其他类型的男性气概存在,这相当于是承认既有好的男性气概,也有不好的男性气概。我觉得作为一种表达,这很容易引起误解。这会鼓励人们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觉得 “我比那种人更好”。这种更好/更坏的对比是一种陷阱。

1536502695501646.jpeg1972年,演员朗·奥尼尔为华纳电影《Super Fly》拍摄宣传照。奥尼尔在本片中饰演一个皮条客和毒贩,但他也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在一些人看来,他的道德准则和职业道德体现出了一种正面的男性气概。(图片来源:Michael Ochs Archives/Getty Images) 

你的观点是建立在行为之上,那么你眼中的男性气概在审美和表象上是怎样的?

我已经说过男性气概是一个很危险的概念,但我并没有贬低修车或者在 Gap 男性服饰区买衣服之类的行为。我认为应该看透这一切。这些性别信号不是行为。有些人身材高大、结实健壮、声音粗哑,但他们并没有带着男性气概的面具。牢记这一点,我们就能从跨性别群体中学会性格延续。当一个人从男性变成跨性别女性时,他的核心自我并没有改变,只是从一个躯体进入到另一个躯体。我们的性格和我们的性别是相互分离的。 

虽然男性气概有它的问题,但它还是能在经济上、性别上、文化上让男性受益,那么男性有什么理由要放弃男性气概呢?

客观来讲,男性气概确实能给胜利者巨大的好处与权力。但是能够享受这些益处的主要是白人男性,有色人种男性就没那么幸运了。另外,带着男性气概的面具生活令人窒息,这样的人很难和自己以及他人达成情感连接。一旦追求男性气概成了你的第二天性,那么离开男性气概对你来说将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摘下面具生活并不意味着你不能追寻你的幸福,过你想过的生活。放弃男性气概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们正身处 #MeToo 运动浪潮之中,这项运动要求男性做到行为检点。但是还是那句话,在当前的形势下,男性似乎可以为所欲为。那么男性为什么要摘下面具谴责性侵呢?

如果一个男性在工作场所性骚扰女性,那么这个工作场所不仅对于女性来说很不安全,对于其他没有性骚扰行为的男性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靠谱的地方。如果一个男性领导玩起了潜规则,打开了特殊的上升通道,那么整个工作场所原来的晋升体制就会遭到毒害,如果任其发展,这种滥用权势的行为将会危害更多人,而不仅仅是遭到性骚扰的受害者。这就是为什么男性也应该支持 #MeToo 运动的原因之一。 

1536503525359369.jpeg美国演员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德国演员玛丽安娜·柯奇在意大利导演·赛尔乔·莱昂内执导的《荒野大镖客》片场。有些人认为伊斯特伍德饰演的牛仔代表了一种健康的男性气概,我们应该视其为榜样。(图片来源:联美公司)

你曾经参与到80年代的激进女权运动,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流行 “性积极(Sex-positive)” 的时代,你是如何看待当前的形势以及相关的思想家和行动人士?

我和安德里亚·道金在一起生活了31年,她经常被误认为是反性(anti-sex)人士。她确实憎恨所有追求男性气概并伤害女性的大男子主义行为,但是反对这种东西并不意味着就是反性。相反,它应该被称为是拥性(pro-sex),因为它是把暴力从性当中清除干净,让性变得安全。所以我认为 “性积极” “性消极” 之类的用词都有失偏颇。这样谈论激进女权主义太可怕了。话虽如此,我觉得时下的年轻女性和年轻的女权主义者所面对的这个世界,是激进女权主义无法改变的。针对女性的性暴力并没有减少,所以我对她们抱有极大的同情。对于激进女权主义留给年青一代的这个世界,我很不满意。 

我知道关于安德里亚你有很多话可说,但我想知道在思考你自己的男性气概上,她对你有多大影响?

她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她的第一本书就对我很有影响。这本书中有一节提到我们其实都是多性物种,男性和女性并不是分立的,也根本没有所谓男人和女人之分。她的这一观点极大地解放了我的思想,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这是一次突破,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我算不上是个男人。她的文字让我获得了顿悟,这在我的作品和生活中都有体现。 

你觉得男性的下一个阶段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要怎样才能作为单纯的个体存在,而不需要继续追求所谓的男性气概。

我倒还没见到这样的男性政治团体出现。我们看到了支持女权主义的男性组织,但是很多时候他们还是在遵循传统的男性气概,参与到不同形式的斗争之中。我觉得在个体私人生活中 —— 他们的情感关系、工作生活、生儿育女上 —— 我们迟早会看到实际变化的出现。这些个体体验的证言非常重要,我知道这样的证言不多,但是只要他们讲述的是事实,就一定能提升公众的关注。

为简明起见,采访内容有删节。

Translated by: 伽叶

编辑: 胡琛浩(Arvin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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