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普罗旺斯的无政府主义农场,这里和懒散浪漫一点也不搭。

世界上有太多好玩的经历,也许永远也无法穷尽。于是我们找到了比你或是你的任何朋友都要更牛逼的玩家,让他们说说自己的玩法。

看完后,你可以关闭页面回到生活,也可以尝试像他们一样,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当然,如果你的玩法比他们还要牛逼,欢迎告诉我们:liu.ruiqi@vice.com

普罗旺斯气候宜人、地价便宜,是世界上最适合享受生活的地方之一。除了艺术工作室和游客,这还有不少无政府主义农场 —— 反对集权、没有货币的集体生活之地。龙谷脉是欧洲最大,也是最早的一个,在普罗旺斯著名的嬉皮小镇附近。上世纪70年代,几个瑞士人和德国人厌倦了独裁政权和资本主义,便凑钱来这儿买了一大块地。目前,这里有约120个常驻居民、10几个访客和7、8个难民。听上去真够怪的。

去年,我认识了生活在这里的比利时人伊柯和在这儿出生并长大的法国女孩马芮。他们从法国一路搭车来中国旅行,听了一些他们的故事后,我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于是被邀请过来住一段时间。听着 “Anarchy in the UK” 长大的我,非常好奇这样的世外桃源是否真正存在?如果有的话,他们都在干些什么?加上伊柯说龙谷脉所有农作物都是有机种植,早已厌倦北京市场上农药蔬菜的我立刻买了机票去一探究竟。

1503565069518628.jpg本文所有图片由作者提供

世外桃源必然没有公共交通,顺风车把我送到离农场5公里左右的地方。伊柯开始想叫我搭便车,但我不会说法语,又有个挺大的行李箱,被时差弄得非常疲惫。发现我不太情愿后,他还是热情地过来接了我。后来我才知道,访客来都是搭便车来的,甚至有人从火车站走10公里过去。

这是为了坚持不依赖金钱、环境友好的生活方式,也是我对无政府主义农场的第一印象 —— 虽说关键词针对政治、国家这种来自人类叙事的词语,但它似乎从自然中来,渴望回归原始。但二元对立已是被抛弃的绝对立场,我希望能在这段体验中发现更有意思的角度。

1503565136691741.jpg住宿的城堡

会议厅有一些老照片,是这40多年来的变迁。第一年,社区创始人没有农业种植经验,收成约等于零,只能到处捡野生水果充饥,睡在帐篷里。而现在,我看到无数漂亮的石头房子,甚至自己也住在叫做 “城堡” 的二层小楼里。来的那天正好赶上花园派对,里面种了超市能买到的所有蔬菜水果。看来农场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走入正轨。这意味着成熟有效的组织体系和工作流程,定然和纪律涣散的原始社会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1503565194785346.jpg喜羊羊们

马芮问我第二天下午有没有空,她正好要去放羊。农场一共有50只山羊,去工作要走10公里左右的路。沿途的风景非常美,但羊有时候不太听话,要在山上跑来跑去,可苦了赶羊人。已经进入工业4.0的欧洲在大家想象中是工业化的,就连畜牧业也是。他们会在牛羊的脖子里植入电子芯片一类的东西,记录轨迹或生命体征。但无政府主义农场并不鼓励这种行为。

我不太了解背后的理论来源,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饲养方式可以预防瘟疫、防止偷盗等情况发生。特别是跟着羊在山上乱跑时,我更渴望科技的协助了。也许去除工业进入的一点好处是,这些山羊制作出的奶酪比牛奶酪好吃多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里吃到的美味都是自己做的。

1503565556614040.jpg传统与现代结合的火炉

比如说早餐,面包房其实就在我住的隔壁。因为发酵需要很长的时间,做面包的西班牙姐姐早上4点就起了床处理面粉,等我10点喝完咖啡加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一位难民砍来树枝烧热面包炉,让里面均匀受热至完全变黑。揉面团则更讲究,要在最少触碰面团的情况下把面团揉圆。早上4点起床工作其实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特别是大家都没有报酬,只是义务劳动。但更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居民如果有什么工作需要访客帮忙一起做,只问 “有没有兴趣”,一切都是基于自愿的。

马芮今年24岁,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有20几个,除了大学跑去巴黎呆了三年一直住在这里。现在的马芮每年都会搭便车旅游一段时间,毫无压力。这也是无政府主义农场在欧洲广泛存在的原因 —— 医疗教育等社会保障体系全部免费。工作不赚钱,糊口即可。

马芮上大学前最喜欢的事情是修理汽车,后来越来越喜欢山羊,就负责放羊了。我才发现这里还有汽车修理厂、工程师、羊毛处理工厂。我很想去羊毛工厂参观参观,但得跟人聊天,让他帮忙介绍羊毛工厂的人,看有什么工作是可以帮忙的,再约时间过去。可惜这里没人用手机,地方又大又分散,我一直没碰上羊毛工厂的人,只好作罢。

在自给自足的集体农场,居民的生存质量下线完全取决于体力工作。不管做什么,很多不起眼的细节其实至关重要,如果觉得凑合一下无伤大雅的话,也许会影响农作物收成,甚至是让房子10几年后需要大型翻修。别忘了,在法国根本没有人会从早到晚上班,更别提周日主动工作的了。如果放在现代社会,很明显我的社会生产力被浪费了,而浪费的原因极其荒谬,只是单纯的 “没有碰到羊毛厂的工作人员”。这也证明了信息发展为人类社会效率带来的极大促进作用,我开始怀疑无政府主义农场存在的价值。

1503565699947110.jpg草药魔法屋

至于后勤保证,则有咱古代医学传统的感觉。大家都是有医保的,可以免费看病。但因为信念冲突,大家倾向回到自然,取材于此。我在温室摘扁豆时被马蜂叮了一下手腕上的旧伤口,整个前臂都肿了。马芮建议涂抹一些这里的草药,于是我约好了去工作室呆一天。

工作室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自然医学书籍,有点中世纪的感觉。她们的各种草药可以抗蚊虫叮咬、头晕头痛等常见小病。因为是普罗旺斯,很多东西都以薰衣草为基础,可以说是浪漫和现实唯一结合的例子。工作也非常简单,用量杯把花草浆汁兑在一起,再装进贴有标签的小瓶。制作方式其实非常原始,比如薰衣草花期时,将摘来的薰衣草晾一个月,蒸馏再过滤放置…..

这种生活的无忧其实也来源于国家主体强大的医疗保险系统,如果真放在古代,得了大病早就呜呼了。

1503565782697244.jpg根据歌名改变的菜单

在朴素,甚至艰苦的条件下,这里的氛围其实并不差。因为大家都强调人的自我管理,也就不会产生不甘心的情绪。这样的管理方式更像劳动报告,每周日晚饭后的例会是大事情,所有人都会参加,主要讨论下周工作计划。如果谁需要帮忙,便拿出一张纸,想加入的人把名字写在对应的时间窗里。大家会讨论减免哪些支出,或者有什么招儿改善财政情况。这时候还会有一张空白日程表,大家自行把名字填在自己想做菜或洗碗的那天里。我在 “周二午餐洗碗” 和 “周五晚餐做菜” 下填了自己的名字 —— 咱中国就擅长这个不是?

这也许就是无政府三个字的来源,他们反对中央集权和大政府的包揽方式,把权力回归到每个人本身。

1503565860270111.jpg难民集会

更具体的,便是反对国界。当然是在一定社会规则内的表达。有位难民避难签证被拒了,几天内必须离开法国回到伊拉克。大家决定去小镇广场,让他讲演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如果居民签名支持,就可以让律师帮忙无偿上诉。难民的演讲很动人,但大家看多了这种场面,并不热情。

这也怪不了当地居民的冷漠,如果大家都抱着同样的心思,无政府农场早就爆满了。这就是信仰无政府主义者和其他人本质的不同,人类资源都依附于土地,对土地的占有权可以区分出社会、国家、集体、个人等级的不同。但对于这些无政府主义者,开放出自己的占有权,才是信念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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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40多年来唯一一个访问的中国人 (其实也是唯一一个亚洲人),所以大家对我很好奇,每天都有人过来主动聊天:“你们中国有这样的集体农场吗?”、“听说你们出门都带口罩,怎么可能?”、“听说有段时间中国人把城市里的麻雀都打死了?”,“你怎么看待三峡工程?”、“你可以教我们打太极吗?” 这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大家抛弃了现代社会人为贴上的标签后,开始用更单纯的方式交流。没有社交媒体和电话,就意味着面对面才能完成信息的传递。这种交流方式拉近了人的距离,也加强了群体的归属感。

但意外的是,农场并不完全对抗现代化,它的电台有执照有频道,在普罗旺斯大部分地区都可以收到。电台会讲一些政治问题,也有一些音乐节目。有一次碰上负责电台的人,当他听说我曾是医生后,立刻问了一些中国抗生素滥用和中药使用现状的问题。我很惊讶他知道相关事情 —— 在我去过的很多国家中,意识到该问题的人都处在医疗行业中。很明显身在其中的人抛弃的是现代化,或者说带有冗余杂音的的信息获取渠道,而非社会议题本身。

1503566075125352.jpg小猪这么可爱,快点长大就可以杀啦~

有天一个比利时阿姨找到我,听说我不远千里从中国来,邀请我去马赛附近的海边玩儿一天,搞得和唐僧到了女儿国一样。阿姨90年代的时候在这里住了9年,并生了两个女儿。即使后来后来带着女儿回到了比利时,因为爸爸仍然在这儿,所以经常回来。农场里的情侣并不会跑到市政厅做婚姻登记,只是很自然得在一起 —— 生活、工作、生儿育女、修理和装饰自己的房间,和所有的家庭一样。至于婚姻最大的问题 (得了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农场的价值观是反对资本主义,所有的东西都是共有的,所以也不涉及财产分割。

我觉得自己的问题一下就得到了解决,既然在无政府主义农场,信息本身依然是重要的,那么牺牲效率,将传递信息的杂音去掉又有何不可呢?既然人和人之间能够亲密地工作、交流,那么牺牲一些物质享受,又有什么呢?既然可以将欲望的源头掐灭,那么开放出占有权,是不是真的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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