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圈其实是个易碎品,它的一切美好,全靠每个参与者自觉自愿地尊重契约规则。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我是个泛性恋的 “金刚芭比”,因为习惯某些痛感,和字母圈颇有些交集。字母圈在很多人看来就是 “互相伤害”,的确我的两边肩膀,以及胸肌和脊背,都有玩过之后留下的永久痕迹,但是这都是我事先同意的,包括相关的风险和可能的后果,我也都清楚。 

最近听说一些故事,让我想写下这篇文章,向不了解的人说明,也向了解的人提醒:字母圈的一切魅力、一切良性互动的可能,都离不开一个绝对的契约规则。

契约规则简言之就是两点: 

(1)双方协商并一致同意,一切行为都不能超出双方同意的范围。

比如有的人在这个游戏开始之前,事先声明 “不接受被拍照” —— 那么,即使你是 “主”,那个人是 “奴”,并且 “奴” 在这个游戏中具有 “完全服从你” 的人设,你也不能拍照,包括不能偷拍。

再比如我本人,作为接受者时,要的是一些部位的疼痛,但对羞辱完全没性趣,也不接受主奴、父子之类的尊卑等级。另外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体液交换,一般不接受捆绑和束缚(可能对特别熟的朋友偶尔例外)。我这样的,似乎在字母圈比较少见,然而这些都是我的底线,对方要么不和我玩,要么只能全部接受。 

(2)契约本身,也有法律边界。

比如 “自愿为奴”,就不能成立。任何 “主奴尊卑” 的等级,都仅仅是双方的 “情趣道具”,只要超出了情趣的范围,“主奴” 双方谁都可以不认账,所以 真正的人身控制绝不可以。再如,像窒息之类可能带来生命危险的,一旦有人玩出了事,另一个人难逃法律责任,“生死合同” 是违法的。

字母圈最核心的游戏规则是:“被动” 的一方随时可以叫停。如何紧急叫停,是双方必须在这场游戏开始之前,事先协商明确的。紧急叫停通常靠简短的话语,也就是安全词(Safe Word)。 

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长期在字母圈 “围观”,逐渐想要尝试下被打屁股的人,他和我约定的安全词是 “滚蛋”。结果在一起玩的时候,我刚打了他几下他就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叫我 “滚蛋”,我只能立刻停手。他说,他看到电视剧里挨军棍之类的情节,特别有感觉,总幻想自己能亲身经历,但其实只是叶公好龙。

简言之,“受虐者” 才是这场游戏从头到尾的真正掌控者。

不过,上述的边界规则只是 “应该怎样”,在现实中,故意越过边界者也不在少数。他们企图得到的,是过一把真正伤害别人的邪瘾。 

有些人也许只是嘴上过瘾。不止一个圈内 “同好” 都曾对我说:“老子想把你丫摁倒强 X”,“真想活活 X 死你”,或者 “看你身材真好,真想把你踩在脚下”。还有的人反复叫我 “贱狗”,或者要我喊他 “爸爸”,而他们都很清楚我并不喜欢这些。

我在群里聊天的时候,会很清楚地说自己的好恶。所以给我发这种信息的人,尤其是那些被我多次拒绝但一再给我发这类信息的人,都是故意的性骚扰。 

无论字母圈还是其他任何圈子,性骚扰都是败德行为,这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对给我发这类信息的人,第一次,我会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我所遇到发性骚扰信息的,都是男性):你说的这些我不喜欢,不接受。对超过三次的人,我往往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这种行为是性骚扰。如果不改,只会让你不断被更多人嫌弃!”

在2018年中秋假期的头一天,就有这么一个性骚扰着,在被我用上面那句话怼回去之后,恼羞成怒地开骂,然后把我踢出了群(他是一个 “北京肌肉群” 的管理员)。还有过一个所谓的 “圈内网友” 对我说:“你的身材太壮、体力太好,我根本制不住你。否则,你身上更多的部位,我都可以不断开发,一切都由不得你了。”

我对这种论调极其厌恶。“开发”(exploit)我的身体,其英文的另一个含义,就是要对我身体进行剥削。我对性中各种 “由不得你” 的强迫,都深恶痛绝。女权主义学者苏珊·布朗米勒对「强奸」的界定是:“违背我们的意愿”(against our will)—— 只要一个人稍微有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换位思考,也能得出大致相同的结论。

即使是字母圈这样看似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的地方,强奸也并不少见。然而因为行为发生与 BDSM 有关,被伤害的定义难以界定,所以受害者即使愿意站出来,也难以讨回公道。

我认识一位圈内人,他的自我认同是 “奴”,喜欢被羞辱,但不接受任何疼痛。但他曾遇到过好几个 “严厉主”,之前约好的各种边界规则都随意打破,安全词形同虚设。有个 “主” 用力扇他耳光,他越是大喊安全词,对方打得越狠,那一次他的鼻子被打出血。他说,那个 “主” 力气很大,反抗也没有用。我很愤怒,希望他揭露这些圈内败类。他无奈地说,这种事即使说出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最近还从一位圈内人那里听到一个故事。

这位同好和我一见面,就问我是否抽烟。我说不抽,他点点头,说他特别讨厌抽烟的男生。我和他玩的时候,他要求把我五花大绑,并且要我戴上眼罩。这两点我都拒绝,我告诉他,我的一些部位受伤忍痛能引发快感,这是我和字母圈的唯一交集,没有绳子和眼罩的事儿。对此他一度感到很不爽,后来我们玩的时间长一些,初步建立了信任,他又对我说:“你这样做其实很好,很安全。” 接着他把他几年前的一段经历告诉了我:

他在 “字母圈” 是双向,施虐受虐均可。几年前,一个比他大几岁、身材魁梧的网友和他约,那个网友一开始也说自己的 “施受均可”,见面后却改口说是 “纯施与”。那个网友有车,说要带他 “打野战”,开车前坚持要把他捆上,还给他戴上眼罩。他同意了,于是他被捆着双臂、罩着眼罩,被网友开车带到一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荒凉之处。

到了那里,那人点上了烟,一边抽烟,一边开始使唤他。只要他稍有拒绝,甚至只是犹豫一下,那个人就威胁他:“行吧,那我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他一直被紧紧地捆绑着,眼罩也拿不下来,各种需要低头弯腰的动作,都特别费力。

下车的时候,他的额角被撞了一下,虽然不算很严重,但也很疼;之后他必须下跪或者用膝盖蹭着土地缓步走,膝盖被小石头硌得生疼,但他在 “网友” 的威胁下,一切都无法抗拒。他对我说:“当时我觉得,我就像是被强奸了。” 

“后来呢?”

“还能怎样?他玩爽了以后,把我的绑绳解开,眼罩摘掉,说他这是开发我的奴性,然后让我走。我根本不认识路,求他开车把我带回市区,随便找个地铁站把我放下就可以。他又让我趴在地上,让他骑在背上,给他当马。我说我的膝盖没那么大力气,他又用自己开车走作为威胁,我只好听从他。他玩够了,把我带到市中心,临走前还给我买了杯饮料。我能说什么?除了裤子有点脏,哪也没伤到,他也没打我。他抽烟时,好几次威胁我要用烟头在我身上烫,把我吓得不行,但也没真烫我。” 

我对他说:“那个人对你所做的,就是性侵害,就是强奸。就算你们约出来就是为了玩,但你被要求做的都违背了你的意愿。你在他的威逼胁迫下,成了任由他发泄性欲望的工具。这是不可容忍的。” 

他说:“反正早就过去了,说也没用。” 然后立刻转换了话题,想继续玩,但很快还是没了兴致。

我想,他对我提及那段充满不快的往事或许原本只是发发牢骚,虽然他自己也有 “像是被强奸” 的感受,但我对这件事作出明确的 “性侵害” 乃至 “强奸” 的定性,依然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我的那些话消解了他仿佛应有的 “支配性男性气质”,让他感到很尴尬。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就坐着聊天,很快又聊到了他的那次经历。他说他虽然怨恨那个 “网友”,一上地铁就把他拉黑,而且从那时起他对抽烟的男生就很抵触,但另一方面,他也买了眼罩和绳子,在 “字母圈” 找人约时,喜欢把被动的一方先捆上再套上眼罩,然后使唤他,甚至强迫他。

“这在很大程度上,也算是我对那个人的一种模仿吧,即使我讨厌像他那样的人。” 他的这句总结,让我联想到一些家暴的受暴者日后在新的家庭却成为施暴者;以及,一些早年曾遭受过性侵的人日后去性侵其他人……暴力会像癌细胞一样自我复制着。

临分别前,他捏着我的肌肉,惋惜地说:“可惜你没有奴性。如果你能让我捆上再戴上眼罩,你怎么叫唤怎么反抗都没用,我可以随便弄你,那就完美了。” 

我暗自长叹。性侵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痛苦与创伤,还有对此类恶行的习得和传承……

字母圈,是个很多人都难以出柜的灰色地带,也有很多性权利、人身权利尤其是法律保障的盲区。在我看来,字母圈其实是个易碎品:它的一切美好,全靠每个参与者自觉自愿地尊重契约规则,而一旦越过边界,就只剩下纯粹的互相伤害。如果你不能尊重双方事先协商一致的契约,不能绝对遵守 “被动方随时可以用安全词叫停” 的游戏规则,那么,请你远离字母圈。此地没你,便是晴天。

编辑: Alexwood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