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法国整容大师的徒弟聊聊法式整容和韩国整容的区别,以及整容和女权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见伊莎贝拉之前,我很紧张。她可是整容医生,我忍不住想象这位审美专家会怎样打量我。她会不会注意到我鼻下的疤痕、不算平坦的小腹或左右不够对称的乳房?每人都有心结,它们总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我的也不例外。

她是法国人,在巴黎出生长大,今年60岁,年轻时曾给 “颅颌面外科之父” 保罗·泰协(Paul Tessier)担任助理,颅颌面外科手术简单来说,是先将大脑和头骨分离,然后调动面部骨性结构,在没有任何磨损的前提下能改变容貌。

跟很多同行一样,她既是医生,也是患者,自己就做过无数手术:25岁整过下巴,30岁给大腿吸脂,34岁垫前额,40岁收紧上眼皮,45岁植入隆胸假体,50岁为面部拉皮,60岁更换隆胸假体并给眼角去皱。她说整容是实现自由的武器,可以抵御与生俱来的基因和永不复返的时光。

说实话,作为一个经济一般、长相普通的姑娘,我总会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接受 “心灵美最重要” 的论调。对整容这件事我多少有些偏见,但伊莎贝拉的坦荡态度还是深深吸引了我,看了她的新书《塑形轶事》(Histoire Plastique)后,我决定跟她聊聊法式整容和韩国整容的区别,以及整容和女权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images.jpeg《塑形轶事》封面

我们约在她的诊所见面。她脚踩高跟鞋,一袭白色长裙。她不年轻,但神采奕奕。落座后,她并没特别打量我,反而是我的眼睛如同雷达一般隔着桌子在她的面部扫来扫去,希望能够探到一丝整容的痕迹,然而并没有。 

知道她整过容的人,都会说 “好自然”,听到这些话她当然开心,整容手术成功的最高境界不过 “自然” 两字。她知道,人到了一定年龄,得接受缺陷。一味改变所有的不完美,反而会变成一个 “怪物”。就像八十岁的女人,拉皮填充后,面部绷紧,大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整形的效果,而是这个人对变老的担心。可人越是担心变老,越会成为 “怪物”,她不想陷入这个怪圈,于是时刻保持警惕。 

法国共有950名整容医生,每年进行51.8万起手术。根据国际美容整形外科学会 (ISAPS) 的数据,法国的整容手术数量远远落后于美国、巴西和中国。不过,法式整容却享有追求自然效果的美誉。伊莎贝拉的行医风格甚至比法国主流的自然风更偏保守,她不喜欢大胸,不喜欢太厚的嘴唇,不喜欢一切不自然的东西,她总是选择更小幅度的改变,被称为 “少一点女士”,用她的话说,“整容其实是同真相和现实做游戏。” 她接待过的外国客人里,很多都是来法国专门寻找 “French Touch” 的 —— 不愿别人看出痕迹,希望越自然越好。

从得了乳腺癌的脱衣舞女、70岁决定隆胸取悦自己的妇人到正在同20岁男生约会希望多打几滴肉毒杆菌的40岁熟女...... 她的客人形色多样。细细追究起来,整容手术改变的是样貌,但终极目的却是打破心结,实现心理治愈

伊莎贝拉的心结,也和母亲有关。她的母亲很美,妹妹长得和妈妈一样美,可她却偏偏长得像父亲 —— 大鼻子,短下巴,且两个眼睛间距太小。她还记得小时候,妹妹和妈妈梳着同样的马尾,摆着同样的姿势,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照下的一张照片。她们不爱化妆,但依旧光彩照人。这一切令她羡慕不已。她爱美,变美也成为她这辈子的抗争。弗洛伊德曾说过:人体就是命运。她从小就体会到,身体是自我的定义和表达,但身体作为既定事实,也会奴役我们,置我们于绝境。

 “我的鼻子,就是典型犹太人的鼻子。太高了,鼻尖很顶,鼻梁这儿还凸起一块。” 她侧过脸,特地让我看,好似在寻求我的赞同。我点了点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对她说:“对于亚洲人来说,要能有个高鼻梁,那就太幸福了。”

她哈哈大笑,开始聊起自己的亚洲客人:不多,但偶尔会有几个法国亚裔隆胸。面部整容取决于当地客户族裔特征,因此法国整容和韩国整容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两者的客户群和审美标准不同。在亚洲,很多人去割双眼皮,垫高鼻梁,或者是通过手术,让下巴变尖变窄。在法国,没有双眼皮手术,没人会削下巴,大家只会减缩鼻梁而不是垫高。从整容消费模式上来看,韩国整容群体偏年轻化,伊莎贝拉也是母亲,但她很难理解在小孩高考后韩国家长会像赠送礼物一般出钱让他们整容的行为。

说到底,整容是非常个人的事情。很多法国人做了多年的心理准备,才迈出这一步。 她迈出这一步的时候,25岁,工作刚满一年。她找到了后来的导师保罗·泰协 —— 鼎鼎有名的大师,保罗·泰协建议给她缩鼻,并将下巴往前提,以解决他最在意的鼻子问题,但她害怕被认成 “整容鼻”,不愿冒这个险,只同意将下巴前移几毫米。手术过后,她的鼻子没动,但看上去却变小了。如此的调整是意在 “声东击西”,最终成功实现面部和谐平衡。这才是她眼中整容手术的魔力所在。 

凡是去做手术的人,大抵都和伊莎贝拉一样,有或大或小的心结,或者经历了不同程度的痛苦。在任何社会文化里,没法接受自我,不能接受衰老,都带着点人生失败的悲剧感。知道自己不完美并去矫正的人,和完全忠实原本自我的人相比,到底谁更自恋呢?在全民热议整容的时代,喊着忠于自我并表现出优越感的看客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丝羡慕和嫉妒呢?—— 整容触发的大众情感直接、强烈并复杂,这跟整容仍是禁忌有关。在伊莎贝拉看来,这背后原因很多:对明明身体健康,但主动选择动刀的本能排斥;整容价格昂贵,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的,具有不公平性。美丽本身毫无平等性可言,这在视 “平等” 为国家箴言之一的法国,尤为禁忌。伊莎贝拉自嘲说,在法国,除了她可能没人会理直气壮承认到出书对大家广而告之:“我对整容上瘾”。

整容是对社会审美范式的屈服,还是实现自由的武器?在全民自拍时代,形象输出成为常态,外貌对个人生活和工作的影响更为显著。法国社会学家让-弗朗索瓦·阿马蒂耶(Jean-François Amadieu)曾出版多本著作,揭露 “外貌暴政” 的社会现状。在法国一档脱口秀节目中,他和伊莎贝拉同被邀请,谈论美丽和成功的关系。 “一个女人的胸部干瘪,耷拉到腰下,如果没有他者目光,她会跟一个胸部紧致的女性感觉一样好?” 男社会学家毫不犹豫给出肯定回答,而伊莎贝拉则使劲摇头。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身体是我们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审美范式固然存在且不断演变,但探讨整容行为时,是否就应该忽略个人感受?

WechatIMG2.png整容师伊莎贝拉和社会学家让-弗朗索瓦·阿马蒂耶在节目上

或许,屈服范式和实现自由,正是整容的两面,看似矛盾但并不冲突。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充满悖论,就像胸罩,同时承载了遮羞和性感的双重对立功用;就像伊莎贝拉,她不惜一切构建自己的女性气质,但同时自认为是女权主义者,还是一个 “不跟男性战斗,希望取悦他们” 的女权主义者。她常自问,女性希望自己有魅力,就是对既有性别模式的顺服吗?伊莎贝拉认为,男女平等,并不意味着否认性别差异。她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是男是女都无所谓的世界。今年初,法国百名女性联合签名,发表公开信,维护男性搭讪的自由,并指出#MeToo 运动 “走得太远” 至涉嫌 “仇视男性”。我们对 #MeToo 运动没有达成共识,但我们都会承认,与性相关的议题总是特别复杂。

世代不同,女性维权方式也不同。她说,现在男女关系中性别视角正在消失,但没关系,因为 “反正我老了嘛”。不过其实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再也没有欲望去做手术取悦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变老了。“至少心理上会觉得自己变老了,会成为一个衰老的灵魂。” 她一字一顿说道。仿佛对还没降临的未来,就已经感到十分不甘了。

编辑: 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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