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些想挑战大师的武术爱好者,我只能奉劝一句,赶紧拜师吧!

踢馆的功夫、白猿和赛博格

最近中国武林有些躁动,综合格斗教练徐晓东四处约战挑衅传统权威,就在大家期待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时,中国武术协会居然发声明表示 “坚决反对约架等违法违规行为” ,与此同时徐晓东的微博被消号了,国际新闻发布会也无疾而终。

我突然觉得玛德江湖还是险恶啊,武林这个圈子不是你想挑战就能挑战的。譬如我一练太极的哥们儿,他表弟前几年也是到处约架揍大师,但人家毕竟是武林内部人士,说好听点叫切磋武艺,换到徐晓东这里就成寻衅滋事了。这充分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加入武林对一个武术爱好者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01ok.jpg综合格斗教练徐晓东20秒 K.O. 雷公太极大师雷雷,当时场馆中天花板上挂着的鬼面注视着比赛

1494514154999179.png踢馆主要是踢这个板子。所以这个词掺杂的民族主义和人际交往问题往往让问题显得尤为复杂

a01-448287993_m.jpg电子游戏《成龙踢馆》

1494514404489273.png良牙来踢馆了!

在拜师入门这件事上,我哥们儿说他们公园里打太极的都没什么仪式,对此我深表怀疑。事实上武术这个东西自始自终都和神秘主义牵扯不清,根据训诂学研究显示,巫、武二字是字形分化的同源字。单看武术起源就相当具有神话色彩, 《吴越春秋》 里曾记载有剑术精湛的越女与白猿化身的袁公试剑的故事,这在 《宇文盛墓志》 中也有提及 “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 。从“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玄学武术理论到历朝历代神乎其神谜一般的武术大师,你告诉我这只是一门强身健体的行为表演艺术,谁信?

1494500571619707.jpg据 《吴越春秋》 以及峨眉山地方志记载,先秦时期的司徒玄空在狩猎术的基础上创编了一套 “峨眉通臂拳” 和 “猿公剑法” ,为峨眉武术的发源

1494516330284673.jpg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特别 指出 :在楚这个盛行巫术与神秘信仰的国家 —— 有关猿的宗教信仰的滥觞之地 —— 白猿被尊为 “神” 。而金庸的《越女剑》中阿青的剑术师父就是一只白猿,该小说的原版是一篇唐传奇,最早见于《吴越春秋》,和《虬髯客》《聂隐娘》同属中国最早的武侠小说系列《卅三剑客图》

1494516763409865.jpg《中世纪欧洲武术大全》 中的剑术图等,这些剑和长斧成为我们肢体的延伸

1494516789681002.gifDonna Haraway 的著作 《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 就以女性主义的视角探讨了猿猴、人类/女人和赛博之间散漫边界的关系。赛博时代的武术或许除了剑和枪之外,电锯、网络和手机app也能成为我们肢体的延伸,作为我们约架的伴侣

但是和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是,传统武术并非为人民喜闻乐见,特别是古时的统治阶级对民众习武是相当忌惮的。 《韩非子.五蠹》 中曾云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练武是对社会秩序的一种冒犯,早在元朝时就颁布过禁武令,而 《大清律例》 也记载了类似的规定: “游手好闲不务本业之流,自号教师,演弄拳棒教人,及投师学习,并轮叉舞棍,遍游街市,射利惑民者,并严行禁止” 。

1494500605414813.jpg武术从来都是结社政治诉求的工具,民国政坛不少军界大佬都是各色武术团体的张目。中华武士会来自于同盟会 “燕支部” ,甚至早于其一个月挂牌。

巫术和秘密结社

压力这么大,本身就与结社联系紧密的武术,就不得不转入地下通过秘密社团进行传承。巫术成为武术起事的精神支柱,武术成为巫术教门的凝聚力量,巫武合流得让人感动。当武学境界逐步演化到了对内力的无限追求时,武术仪式多以鬼神设立就不难被人理解了,拳术中融合了术势和功法,操练中糅杂了降神附体。

1494517573470987.png八卦这个神秘符号把巫术和武术连接了起来

1494504394453370.png《原始宗教仪式舞蹈与武术套路形成的双向实证研究》 表明原始宗教仪式舞蹈吸收、整理和传承了原始武术套路的遗存

1494517816178213.jpg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和新派武侠不同,还保留着“巫术”的仙侠特色,成为后来《如来神掌》等小说和电影里视觉特效的表现核心

据义和团拳坛演练的口述史料记载, “习武前,焚纸香,磕头触地,掐诀” ,默念咒语 “东南山请师傅,下山教徒弟,上八仙,下八仙,中八仙,虎豹神,虎恶神,南海观世音。” 念毕即大喘气,瞪眼跺脚。武先生跪问 “什么神下山?” 答曰 “……某某神” 。武先生又问 “使什么兵刃?” “钢刀一把” 或者 “长枪一杆” 。递过之后,习武者便操练起来。待武先生说 “某某神归山吧!” ,习武者立时恢复原状。这种请神练气的习武方式在当时受到了群众的广泛追捧,以至于长清、茌平县一代的拳种,如昆阳拳、青令拳、大红拳、小红拳等纷纷将自己纳入义和神拳的名下。

05.jpg近代武林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传说与虚妄,从义和神拳刀枪不入,到武术大师只身抗击八国联军打翻洋人大力士,武术仿佛是一剂民族强心剂

拜师仪式的流程详解

这些带有巫术色彩的武术仪式自然是相当吸睛的,但若是想持久传承一门文化,却是远远不够的。在面对来自社会底层的松散民众时,模拟亲缘关系的拜师仪式成为了武术社团强化组织的最有效方式,毕竟氏族家法血亲传统遗风是中国古代思想传统最重要的社会根基。通过拜师仪式,师徒之间结成了类似家族血缘的关系,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

1494517894435807.jpg电影 《O记三合会档案》 中入会必拜的关二哥,显然警察和帮派人士都相信这种仪式

1494518049447768.jpg杜琪峰的《黑社会》中的入会仪式:一定要用公鸡碗哦

1494518214520447.png真实的洪门,现在部分堂口在大陆叫致公党

a12a-images-1.jpg台湾议员参加洪门的证件

a12c厦门洪门腰牌ok.jpg两个洪门的腰牌,充满了某种巫术仪式的美学。选自维基百科

择徒是拜师的重要先决条件, 《少林拳术秘诀》 中写道 “故师之授技,须先考察其人的性情志气品格,经三个月之久,始定其收留与否” ,这也是民间常说 “未习武,先观德” 。考察期过后便可行拜师礼,拜师礼通常由上香焚表、跪拜磕头和递帖盟誓三个环节组成。

1494518588843206.jpg佛教和印度教中的摩利支天菩萨,水火不侵,手中拿着一根方天画戟。虽然少林功夫不一定真的是达摩祖师所创,关于少林功夫的秘籍也多有假托讹误,但可以想象印度密教仪式和瑜伽来到中国之后和当地武术结合后泛起的层层涟漪

1494519375914951.jpg民国陈焕章构建的孔教制度,可以设想这些遵从某些仪式的宗教也能发展出类似佛教密宗的分支,和遵从老子的道教、追寻墨子的无政府主义亲密团体一起都为武林各大门派,那么这个重新建构起来的世界中孔子所传授的武术是什么样的呢?

上香,是在收徒人和先辈之间搭建起了一座人神交流的桥梁,收徒人通过敬香获得了先祖的庇佑。这个过程也是一种神判,若收徒人对拜师人有任何意见,均可以祖师爷不同意为由拒绝,譬如梅花拳在上香时要通过烟雾盘的旋方向来判断祖师爷是否同意收纳此人为弟子。焚表多见于清代教门的拜师仪式,将姓名籍贯写于黄纸焚化,以求通过香烟升腾 “上表挂号” 得到神灵的眷顾。

跪拜磕头体现的是儒家 “天地君亲师” 的伦理,通过外在的身体行为完成内在的心理转化,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拜师入门则师父便是再生父母。门生帖是拜师的书面见证,以朱红纸折叠成帖,内写拜师人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引荐人姓名、欲拜何人为师、习武志向等。拜师后还要宣读誓词,如梅花拳第16代宗师韩其昌的入门誓言: “梅花桩列祖列宗,各位先师在上,弟子韩其昌自愿投师梅花桩门下,当严守门规,谨遵师命,勤奋克己,弘扬门风。今立此誓,永不反悔,如有食言,甘愿以门规受罚” 。

1494504467521325.jpg咏春拳弟子四人联合归于姚氏嫡系咏春门下的拜师帖

1494504584291542.jpg徒弟吕复兴拜入陈氏太极拳的拜师帖

旧时的拜师礼是非常隆重和严肃的事情。以1974年5月北京八卦掌传人李子鸣收徒仪式为例。当天李子鸣先生端坐于祖师爷董川海画像右侧,同行见证人坐于左侧,画像前扶香人为形意拳名家刘铁林。仪式开始,先由李子鸣上三炷香,一敬天地、二敬祖师、三告知祖师自己要收徒。接下来由徒弟行三拜九叩大礼,每一拜磕三个头,一拜天地、二拜祖师、三拜师父。然后行跪拜礼的徒弟将门生帖双手举至头顶,自报家门并表明愿意拜李子鸣为师,愿遵守门规,李子鸣点头回帖,并与见证人一起签字。徒弟再磕三个头,并奉茶致谢。八名徒弟依次重复,礼毕向师父赠礼,最后再以师父名义宴请在场的来宾。

a13-100623.33462468_1000.jpg徐皓峰老师的《师父》中描写的拜师仪式,喝咖啡!

1494504611923594.png武当三丰派第十五代穿人袁师懋道长收徒仪式

1494504627311329.png弟子对祖师爷画像行跪拜礼

1494504641824405.png弟子宣读盟誓

1494519552306600.jpg跟乞丐拜师学艺,其仪式估计跟金庸描写的差不多

产业链和权力

近年来,拜师仪式在很多环节上都进行了简化。2007年新华网曾发文 《中华武术传承应否提倡 “三拜九叩” ?》 ,文中提到 “动不动就在全民健身的背景下行此大礼,显然与武术文化的传承发扬是背道而驰的” 。暂且不说此话是否正确,事实是歃血盟誓的大礼已被师生联谊会和座谈会等轻松休闲的形式取代。只要学生勤学好练态度端正,师父一般都会答应收徒。祖师爷只摆照片,不再敬拜也是常有的事。仪式呈现出集体化倾向,集体行礼,派代表敬茶,改磕头为鞠躬或者抱拳礼都是顺应时代的变革。随着女性习武者的增多,过往不登堂的师娘也成为行礼的对象。在文化推广的需求下,来宾除了武林人士,往往还有各级领导、社会名流和文化学者。古时的禁武变成了崇武,后面衍生出了一条含金量颇高的产业链。

1494519723825314.jpg香港早年的拜师仪式

1494519776197156.jpg现如今香港的拜师入会已大大简化,图为咏春宗师梁挺

除了拜师仪式,掌门人传位也是武术中另一个较为重要的仪式。曾有学者目睹了四川雅安绿林派掌门人传位仪式。黄道吉日,请出祖师爷后司仪致辞;现任掌门宣布退位,并推举新掌门人;新掌门向祖师爷上香叩拜,再参拜前任掌门,敬茶并接受门派信物,再行叩拜礼。全体门派成员参拜新掌门,并聆听誓词,礼毕众人入席就餐。但由于掌门人这个概念源自武侠文化,且交替并不频繁,这个仪式不是很常见。

a20.jpg咏春拳归宗少林所立的碑,背面刻有张卓庆、李小龙之女李香凝、前拳王泰森、好莱坞电影《钢铁侠》明星小罗伯特·唐尼等人的名字。这次立碑受到叶问之子等人 极力反对

武术的仪式不管怎样简化,都是基于信仰、伦理和情感的文化构建,其内在涵义都是不变的,即参与者自身身份的转变和对圈内社会认同的获取。所以徐晓东这样搞综合格斗的教练要想在武林中搅动风云,难啊,其身份还没有公园打太极的过硬。在此,对那些想挑战大师的武术爱好者,我只能奉劝一句,赶紧拜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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