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旅行的另一面。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背上背包旅行,云南,拉萨,尼泊尔,这些地方象征着某种自由和信仰,他们迫切的想要搞清楚什么是纯粹,什么是理想,世界还可以是什么样子。大部分的时候,这些旅行并不能真的搞明白什么,却成为一段更长的旅途的开始。

陈雨潇在大学的时候去了拉萨和大理,反复地在看杰克·凯鲁亚克的《达摩流浪者》—— “永远的年轻,永远的热泪盈眶”。后来她从尼泊尔和 印度 回国,长时间不停变换城市带来的焦虑感暴露出来,慌慌张张的质疑自己。很快,因为工作的关系得以前往欧洲,在迅速地拜访了西班牙和法国之后去了伊朗,在那里待了两个月。

本来她一路都在计划着去非洲,因为中国护照的局限性,走东非是比较通畅的;所以在伊朗、土耳其旅行之后,顺理成章便去了埃及。计划从埃及陆路往南走,一直到南非。

在埃及推翻总统穆巴拉克政权的纪念日当天,她遇上爆炸引起的暴乱,并在随后经历了分手。

以下是她关于 2014 年年初,开罗的回忆。

2014年1月13日,埃及开罗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开罗了,混乱感无比的开罗。这里的温度缓和,并且伴随着整个城市起来的尘土。这里的混乱感与印度的那种有些似曾相识,我沉醉于这种感觉中。

和 beying 又见面了,她是我从初中开始的闺蜜,上一次我们一起旅行是在中国的色达,而这一次又不期而遇的相见于开罗,都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我们住在 beying 在约旦的沙发主的姐姐家,是在开罗城南的 Maadi 区,204 街道。女主人 May 带着有些多动症的小儿子和患有智障的小女儿,一位来自菲律宾的女佣在照顾起居饮食。她的丈夫带着另外两个正常的女儿在沙特阿拉伯生活与工作。我们在这里住了有大概四五天吧,不知道何种原因,这里让我感觉有些拘谨。

beying 把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的,我们走了很多的路,去了一些常规的景点。我不是那种喜欢去景点的人,若不是 beying 在,恐怕我可能都会错过金字塔。金字塔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雄伟,当然我也没有多么的去想。

大概是一路尘土飞扬的缘故,到了金字塔更觉得这就是在荒漠中的大石头,当然它们确实很高大,看过资料,这最高大的胡夫金字塔总共由 230 万块平均每块 2.5 吨的石块层叠而成,没有任何水泥之类的粘着物,完全是叠加而起。金字塔是古埃及人对永恒观念的一种崇拜产物,这是古埃及的帝王(法老)的陵墓,埃及人以此为傲。

讨厌的是从一进去区域内,就一直有拉着骆驼的埃及人在向我们兜售他们的骆驼骑行服务,我们只能一直装作我们不懂英文或者是哑巴。

后来我们从 204 街搬到了 199 街。这个主人 Alain 像是只大型猫,是伊朗朋友 Javad 给我介绍认识的。

有一天 Alain 和他的室友 Keren 在讲关于第三只眼的事情,在古埃及和古罗马,第三只眼标志着浩大的象征学和符号学,所谓的 “全视之眼” —— 松果体 —— 指的是脊椎动物大脑中心附近的一个小型的内分泌腺,它产生的激素在被精神世界(如冥想,瑜伽等)的特定频率激活之后,能够使人产生全知、如同神一般的欣快,实现跨纬度的旅行。

这让我感觉古埃及太神秘,或许金字塔就是外星人建的,古代埃及人早已经通晓宇宙与太阳。

2014年1月21日,埃及开罗

今天在 Mar Girgis 地铁附近的区域闲逛拍照。一切都挺好,我喜欢那边,很生活很市井。我一路在想事情,想为何自己的控制力那么不好,想关于感情的背叛或忠诚的问题。我在教堂坐了一会,像是在忏悔,忏悔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是真诚的。

教堂出来之后,看到一条巷子里有孩子在踢球,我就拍起照来,后来来了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她示意让我离开,她不太喜欢我,和我的相机。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也因为自己一直在想事情的缘故吧,我的情绪就激动起来了,然后离开这条巷子之后我就一路地在哭。后来我的情绪缓和一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回去了那条巷子,我想证明一些什么呢?像是有些愚蠢。巷子里,小孩子和妇女们都围着我,她们抓着我的手,还亲吻我的额头,我突然又感觉有那么多的光。

那位母亲不让我拍照,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情,一些有关政治,生活,对外来人的看法,种种的因素导致她看到我那么激动。反过来我也很激动。在我或多或少觉得自己理解她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在拍照,我拍照能给予什么呢?

反过来自身,今天在和西西聊微信,聊到自爱的问题。我以为我很早以前就懂得这个道理,但每当某些情况不控制的时候,我便完全忘记了这些。我内心还是有愤怒,仇恨,或者是报复之类的想法。

2014年1月24日,埃及开罗

beying 走后的几天,我从南城 Alain 的家搬到了市中心,住在一家叫做 Berlin Hotel 的旅店。旅店只有三个人:一个肤色黑黝黝牙齿很白的当地服务员,不会讲英文,我们只能靠眼神和动作来比划;一个来自美国的 22 岁男孩,他在《埃及独立报》做记者,信奉穆斯林,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阿里;一个当地生意人,他不愿意回家住,便在旅店长期居住着。其实还有旅店老板,听说他摔倒了腿受伤了,所以我们只是通了电话,他告诉我一些注意事项。

我住在五楼一个合适的房间,粉红色的墙,两张床,一张陷下去的沙发,我把买的好看的丝巾铺在了桌子上,我想贝斯特来了之后会喜欢这里。房间的窗户很大,窗外刺眼的阳光毫无掩盖的直射入进来。我有些感冒,大概是之前的居住环境不通风导致的,所以现在我不太愿意出门,醒来之后我吃了一条香蕉和四篇巧克力威化饼,喝了一杯不太好喝的咖啡,然后洗了把脸。

这里是市中心,楼下街道两旁都是商铺,还有小贩在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基本上卖的都是衣服,丝巾,鞋子,好多来自中国的商品;车子也很多,交通经常会堵塞,平时从早到晚都是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声音,一刻不得安宁。但今天街上有些奇怪,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摆摊的人,只是偶尔会经过一两辆车。我盯着窗帘上反射飘动的阳光看了好久,外面一直有一些广播的声音,一个或者几个男人在广播里说话,时不时还有直升机飞过。

2011 年 1 月 25 日是推翻总统穆巴拉克政权的纪念日,所以这几天开罗的气氛有些紧张。我,生意人和服务员坐在客厅听广播,早晨的时候开罗有三处地方发生了爆炸事件,分别发生在开罗警察总部,地铁站,和一个警察局。具体多少人员伤亡,公开的信息其实并没有告知全部。我说想到街上走走,他们只是嘱咐我一定要多加小心。

由于身体不适的原因我也只是走到了平日去的那个小茶馆喝了点茶,感觉自己飘来飘去的。

2014年1月25日,埃及开罗

整个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四周都被配枪的警察和坦克车包围着,进去广场之前要被全身检查。我十分紧张地进去广场了,用围巾把单反相机缠绕起来,以为会没有那么显眼,但其实我是外国人,别人一看就看到我了。

广场上一片欢腾的景象,人们举着埃及国旗和一些带有领导人的宣传单,广场中间的舞台一直在喊着一些阿拉伯语口号,我听不懂,但是听到了穆斯林之类的口号,强壮有力的口号。人们脸上似乎都是欢乐的表情,但我总感觉有一丝紧张。

正午太阳正值猛烈,一个多小时之后我拍累了,便决定回到旅店休息。当我回到五楼,站在阳台眺望的服务员和生意人看我回来像是十分高兴的松了一口气,我和他们一起趴在阳台栏杆上张望楼下。一瞬间的事情,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爆炸的声音,远远的看到一辆警车开了过去,车上的警察拿着长长的枪支。又一瞬间的事情,左边的那个十字路口一下子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又是一些强烈的口号声音,但我只能隐约看到路口,我有些着急,于是我嗖地一声拿起相机便跑下楼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街上大部分都是男人,或者是男孩,拿着相机像是记者的男人,还有一个外国人,偶尔会看到一些女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是觉得气氛异常的紧张。我缓慢且小心翼翼地朝着路口移动,一边移动一边看哪里有角落我可以躲起来,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突发的危险事情。短短的两百米我几乎挪动了半个世纪。到了十字路口只见年轻的男孩把所有能拆倒的东西,垃圾桶,树干,甚至是一个保安亭,全部都拖到了路口中间当作路障,并且点燃火。而相邻的十字路口也是同样的举动。一方面我很害怕很紧张,一方面人们在不停的移动,很混乱。只见两个十字路口的人在相互攻击,丢一些石头或者是瓶子,或者是东西。我实在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状况。

随后又一声巨响,我随着人群往后跑,往旅店的方向跑。混乱中一只手掐了我的屁股,我转头看,一个一脸得意又骄傲的埃及男人,我二话没说想都没想就想要抓住他,他跑了,我跟着他跑,他转进去了巷子,我也转进去了巷子,巷子转角处有一个正在燃烧着的催泪弹,我经过了那个催泪弹,一下子肺部像是着火了一样,眼泪也立马开始流出来。我大声喊着 “stop him!”,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帮助我。这个埃及男人跑掉了。

我狼狈地哭着回到了旅店,服务员和生意人一脸茫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哭,我想着这样子或许能让我冷静下来。

到了晚上,我和贝斯特在发微信,告诉了他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显得不太高兴,他说你明知道那么危险为什么你还还要下楼呢?我看过新闻说在这种情况里面曾经有女孩就被拉走强奸了。我说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不能控制自己不下楼去拍照。他继续说,我不太想去开罗了,虽然我说了要去开罗找你然后我们一起走非洲。但是现在我不想拿我的生命去冒险,我们或许能换一个地方相见。

我躺在床上已经很疲惫不堪了,于是回复他说,不,我想呆在开罗,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正是命运的安排,我要去体验这一切。

2014年1月26日,埃及开罗

我走到了尼罗河边,忍不住放声哭了好久。就是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实在不知所措。一个看似讨厌的埃及男人一脸疑问的走过来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把他给吼走了。

2014年1月27日,埃及开罗

起来之后便和贝斯特在视频。网络不太好,只是断断续续的打字或者听着杂音。

房间已经没有任何食物,我只是和贝斯特说着话。但其实我们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没有结果,并且从头到尾都在互相攻击与伤害。我情绪开始变得有些失控,直到最后的在他面前伤害自己的崩溃。他说潇潇,即使我们再见面,也回不到在伊朗那时候的欢乐了。我问他我应该怎么办,没有你,我觉得我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他说,你回家吧,回到那些爱你的人身边。我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我不想接近你去伤害你。你放手吧。

后来没有网络了。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了。

晚上阿里回来了,我告诉他今天实在太糟糕了。他说你站起来,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男孩的拥抱。

再晚一些,我给贝斯特发了一封邮件:

“我们都经历过很多无疾而终的美好的感情,当处在这些感情里的时候,人会幻想未来,好的期待和不好的担忧,害怕承担,失去理性,伤害彼此。但是却没有好好的去体验当下,而当下才是最真实的体验。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感情,故事,成长,会对后来的产生影响,害怕会重滔覆辙,害怕是因为自己没有去接受曾经,害怕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去挖自己的旧伤,我觉得只要去勇敢面对,那些伤痛只会让你成长,让你更加宽广,更加充满爱与光。

你我都知道,我们彼此相爱已经是一件勇敢的事情了。

有时候很简单,爱只不过是给予和接纳。它是一种活泉般的存在,先填满自己,再流向他人。

如果是从前,我可能理解不了那么多而跟你说,而现在我只是把我的理解告诉你。因为我爱你,我想你活得自由。我帮助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去面对,去帮助,然后去爱。 ”

第二天我便从开罗回广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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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rapher: 陈雨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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