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

我是一个徐徐脱发的人。不是秃子 —— 我还没彻底秃,头上还残存着不少呢。只要我没太出汗,或者不是人堆里个头最矮的那个人,我还是能继续假装自己是有头发的。

真正的有头发,应该是一道浓密的发际线横跨前额,像铁轨,像地平线。后脑勺也不是光秃秃的,还盖着赏心悦目的毛发。脑门向外凝视,像永不眨眼的索伦之眼。有时候,就像某种发际线变态一样,我发现自己盯着某个发际线特别厚实的人,想象他的生活该有多好,充满信心,机遇也唾手可得。

我不属于他们这一类人。我是另一国的,一个秃子,一位幻想家,在不断练习遮秃这门黑暗艺术的人。我将咒语的关键组成部分,深情地赋予给我的那绺毛,如此给他取了名。这绺头发是我刘海最后的幸存者,一座孤独的、贫瘠的岛,被额头那片不断扩张的地中海包围。我向这位勇敢的士兵致敬,它将视线从我青筋毕露的额头上移开,就像一道发帘,暗示着后方仍有一头茂密的秀发,即使那里的头发多不过一根鹿角。它是虚有其表的空城计。这绺毛后是一道沟壑, 一道不断加宽的、近乎无毛的沟渠,流向我头顶的地中海,就像一条灌满了皮肤的河流,自暴自弃地汇入名为自我厌恶的池塘。

当然,两边和后面的头发还在蓬勃生长,带着一股青春劲儿的不管不顾,毫不在意头顶的惨败。它们警醒着我:工业化的国家沉迷在自我浪费、漠不关心的状态中,就像北极融化 —— 这个我们忘却的、无法且不愿接受的,但实实在在发生了变化的事实。

1487779380563-15726735_10155078755719384_9053136980397104472_n.jpeg一个坦然接受自己秃顶的男人。照片来源:Facebook

诚然,“我这颗秃头就是忧郁版的地球”  是一个非常自恋的比喻。但它恰好刻画出我一路秃来的严重的孤芳自赏感。过去十年里,加起来我花了好些天就这么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我真的用了足足一个小时,伸长脖子看看头顶到底怎么样了。我的神啊 —— 当我到了一个有梳妆镜的厕所,本来只是尿个尿就能变成15分钟的发际线检查。当我拿着一台智能手机时,我会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试图给头顶拍照录像,就像一个无人监察机一样,举着手机摄像头在头上的秃处掠过。

我知道这么做的的不止我一个人。就在不久前有一次上班,在我工作的餐馆办公室里,面前的显示器里显示着来自所有监控摄像头各个角度的画面。其中一个刚刚好聚焦在我的秃顶上,就好像我明摆着准备向同事强调这一点一样。于情于理解释了一番这会让他们有多尴尬之后,有个人告诉我,她有一个朋友最近准备变性,注射睾酮导致头发开始脱落。“他总是要我看看那儿。” 她抱怨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也把朋友拽入同样的操蛋情况的时候,逼迫般地要求他们悉知我头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举动呢? 为什么自取其辱,摊开自己的贫乏,渴望被朋友们的怜悯之心接收,而与此同时,就像迷恋某位无法忘记的前女友一样,痴迷着掉落的烦恼丝?我怀疑暗藏在受伤的虚荣心下的,是我死亡的幽灵。当对着镜子,把头发捋到后面,看看到底地中海又涨了多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某个试图窥视未来的占卜师,搓着一些骨头,解读这其中之意,看看在等着我的是那种类型的死亡。

是的,这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一次死亡 —— 青春的死亡,男子气概的消失,和被称为 “壮汉” 这种可能性的消失殆尽。开始脱发就像是死亡的蛰伏,直到走向生命终点之前,将你锁定为某一种特定类型的人。当我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就好像我一窥早已为我安排好的生命之旅,我会死死望着,试图嗅出在死亡降临前,为我安排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格,怎样耻辱的失败的一生 —— 而我的死亡也许会从头部散失热量这件事开始。

因为在对付脱发这方面,存在的方法可能仅仅只有几种。你可以和它正面宣战,服用非那斯特莱这样的防治脱发药物,但副作用是小弟弟会不听使唤,你不得不问自己在男性气概中,到底哪一部分更重要 —— 是虚荣心还是性倾向。

或者你可以把头发贴着头皮剃掉。这么做很爷们,铁血真汉子如股票经纪人、运动员还有杰森·斯坦森(Jason Statham)都会这么做的。这些主宰命运的超人说:“你无法让我不生发,因为是我先不想要头发的。头很脆弱,但我很强壮,现在看着我头上闪闪发光的黑洞,在我淡定地啜饮着这杯特浓浓缩,思考着对冲基金时,颤抖吧。”

1487779931050-4840565824_4e93ed4854_b.jpeg另一位备受尊敬的秃头。照片来源:Flickr

也有人会打理自己头的侧面,修剪出一个完美的环,就像有一个毛茸茸的祭坛围着秃顶 —— 这样最丑了。我把这些人称为 “死亡崇拜者” —— 这是懦弱的二皮脸和残忍的施虐狂会做的事情。等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彻底秃了就会干出的那种事。

最后一招是:“爱咋咋地吧”。这是在你再也不感到焦虑的时候会干的。你会把头发剃短,因为在脱发的漫漫长路上,会有一个时刻点,你知道头发越长,看起来就越像刚从某个政府实验室里逃出来的。但你不会因此对它们区别对待。你不剃头 —— 反而还会以仅存的几缕为荣,让它们带着全部可怜的荣耀待在你头顶。这种样子是在宣告:“活着就是受罪,我现在懂了,也欣然接受,在屈服中找寻到了自由。”

你也可以戴顶帽子。

不管什么时候我开始过度琢磨我的脱发,我都会想到一年前一次灵光一现 —— 那时候我出于沮丧而做出了草率一举,亲手给自己剃了头。我已厌倦等待的焦虑,厌倦单纯试图预测命运对我的安排。对答案的渴望征服了我。当我刚剃完头站在那里时,发现了两件事 —— 

首先,谢天谢地,我的头型很不错,至少它不是尖的,也不是坑坑洼洼的,或者很脆弱的。

另一件事是,我发现变秃确实是一种死亡,但它属于 “我真的不想去抓住” 的那类事物的消逝。男性气息和男子气概的消逝这种理念已经深入我的脑海,不断地在用自己比照。这种衡量男人的标准就是 —— 发际线坚实钱包鼓囊,就是强壮有力,坚定自信。

一个男人的成功是由这些可怕的指标衡量的:拥有的东西,睡过的女人。当我剃掉头皮,看着自己没头发的样子,我发现 “秃头把我牵绊在了一条路上” 的想法是错的。相反,接受我的秃顶,就是接受我现在是也将一直是个骨瘦如柴的秃头怪人 —— 直到我升天。

Translated by: 王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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