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坐保时捷、关在宣武艺园小笼,还是某个门面店中,蛐蛐儿的宿命都指向了战场。为此感到开心的,除了斗蛐蛐的赢家,可能只有可以随时更换性伴侣的母蛐蛐儿了。

这里是近两年蛐蛐儿产业的源头:从玉米地里起出的蛐蛐儿会以数倍身价,直接运往北京、上海等地。它也许会落入富豪手中,培养一段时间后,以最佳状态进入斗场,涉及上千万的外花;它也许会被二手贩子放进小盒,从几千只一运的火车辗转到某个花草市场或公园地摊。只要从地里出来,它的价格就会比黄金还高。不管是坐着保时捷吃着特质食品,还是被关在小盒子里暴晒等卖,它一定会进入斗场。而持续一个月的斗场结束时,也是它自然生命终结的日子。

在河南新乡延津县朱寨只有两条街,载货的卡车驶过时会扬起呛人的灰尘。而老吕去的这一条,似乎连街都算不上,交杂着沿省道围建起的简易房和就地摆摊的小商户,这里最著名的建筑叫阳光旅馆,在八月里,它是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1505136124150339.jpg朱寨 本文所有图片由作者拍摄

办理入住的时候,老吕顺着旅店窗口紧盯着几个村民打扮的人上了一台小巴,这个举动让旅店老板毫无难度地猜出他此行的目的 —— 收蛐蛐,旅费随之从每晚八十涨到一百。

八十年代,有上海客户去老吕的山东老家收蛐蛐,五毛钱一只。从那时开始,老吕便知道蛐蛐是档买卖,一年有一个黄金月。山东的蛐蛐比河南晚熟一些,为了把黄金月延长,老吕在要在河南先收一轮。

老吕不是这里的常客,也不算大客户。他想明年带十几个人的队伍一起过来连捉带收,今年只是探探路。来这里收虫的人分三种:一种是老吕这样的二手贩子,一种是自己买来斗的资深爱好者,一种是上赌博场的大玩家。

1505146016120474.jpg老吕摊位前的牌

收蛐蛐的摊都是沿路摆的,老吕的摊位就在阳光旅馆门口,阳光旅馆位于街中,是买家阶层的分水岭 —— 往外的方向,多是一副课桌椅大小的摊位,给自娱自乐的玩家;而相反的方向,是大收货人的专属,有些财大气粗的买家还会打上横幅,“500元以上” 或者 “中国蟋蟀王”。老吕在大收货人专属区尽头见到了这行里的著名玩家 —— 老伟。 

老伟的摊位是由四五张桌子拼街而成,这是最气派的做法。他这类大买家由于出手阔绰,在当地会享受很多特权服务,甚至连行为的称谓都有差别,如老吕这个级别的买家叫 “收蛐蛐”,而老伟这类的人叫 “相蛐蛐”。

“一看头,二看尾,再看蛐蛐儿的六条腿。” 这句话可以基本概括蛐蛐儿的判断标准。头大、尾长、须粗,再加上各种颜色,就能判断蛐蛐儿成色。晚上十点是交易高峰的开始,当你坐正了把钱置整齐,会有刚从田里翻出来的村民,轮着把自己的蛐蛐儿给你过目。双方商量一下,便可以付钱拿货。 

一位村民走过老伟的专区,手上提着刚买的当地小吃,大咧咧凑过来,“老板吃一个不。” 老伟也不客气,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咬了两口,也不吭声。村民过来,“老板,看看我的。” 他笑了笑,“这里谁都是老板”。小吃被老伟随意放在茶杯上,桌子一摇就滚了下来。老伟把打开的蛐蛐儿筒塞回去,放好小吃后才重新打开验货。

相比老伟的从容不迫,老吕摊位堪称混乱,各种品相的蛐蛐他都不放过,希望找到从大户手里遗漏的尖货。到最后,老吕桌子上并排摆了十多只蛐蛐,两手各一只手电筒,按个评断,嘴里不停,“都别急,一个也不会落下的。”

市场里最热闹的,仍是大收货人的专利。突然爆炸声传来,燃了一万响的鞭炮声。刚停,又是四个烟花飞上天,整整有二十响。延津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单只蛐蛐儿价格过了3000块,就要放烟花庆祝。而这次的成交价格,肯定是高于这个数的。今年,市场的最高成交价是2.8万,比去年的5万低了不少。即使现在是极品相对少的收购后期,也有虎头蛐蛐以1万块的价格成交。

撬子手们

1505142814371109.jpg撬子手围着等买家看货

抓蛐蛐儿的人叫撬子手,厉害的可以通过叫声分辨好坏和种类。高品相的蛐蛐儿通常头方、黑脖、大肋,好撬子手一晚上只为它们动手十几次。捕猎高峰期通常不足半月,这期间,经验丰富者可赚两三万块。

撬子手都是单独活动的。红土地里的蛐蛐儿好,但哪块红土地的蛐蛐儿更好?即使已经将蛐蛐儿脱手,撬子手也不会公布捕捉的地方,这是他们的核心竞争力。去年有位老板塞给撬子手一百万,一是垫付,让他直接在市场选购好蛐蛐儿,打个信息差;二是劳务费,让他带几个帮手亲自抓。一个月下来,他赚了大概十万块。如果今年给老板的都是 “上风虫” (比赛获胜),来年自然还可以做这份美差,顺便拿点分红。当然,这都是不可以开口却心里有数的规则。

生意经

1505148016748887.jpg可以调节色温的灯光装备和草棒

撬子手把竹筒递给老吕,喊出6000块,老吕笑着把竹筒扔回去。周围的村民都在起哄,“不管做不做得成,回个价也好。”老吕连连摆手,“我价都不给。”

又一位村民凑过来递竹筒,喉结松动,抖着说出来,“180块”。老吕挑了半天刺,砍到80块。蛐蛐儿突然从网罩里跳出来,老吕笑着说,“没关系,这又不是刚才那只。” 等到人都走完了,老吕才悄悄告诉旁边的人,那只蛐蛐儿在十天前的确可以卖到几千元。但现在是市场末期,而且即使便宜拿到了,也不属于他能玩的场。

这样的场,是老伟玩的。场外会有人拿到消息自己开局,组织投注。一次比赛便有上千万的流水。对于喊价600的撬子手,老伟斜着眼看他,“我都是收上千的,你这个是买来送朋友的。就100。” 说完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红钞递过去。

村民拿着钱,笑笑就走了,嘴里念着 “别人200我还不卖咧。” 另一头的老吕桌上就没这么和气了。一名妇女突然跑来,站得笔直,大声声讨,“把刚才我卖你的还给我,我老公给我说有人出800块都没卖,凭什么你200块就买了。” 即使村民也帮忙讲理,还是没能拗过,老吕不得掏出100块了事。

二道贩子老吕的蛐蛐儿

1505149363856928.jpg北京的蛐蛐儿市场,这里的价格比产地高了10倍。且基本没有上500元的货。

老吕玩的场是小场,不适合几千块的蛐蛐儿。即使是低价购得,也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次他收了2000多只蛐蛐儿,价格都在5到100块,主要是20以下的居多。旁边的村民甚至都会觉得价格太低,把老吕开价15块的蛐蛐儿用50收走。

这两千多只蛐蛐儿被装进小包,一袋袋的送往北京、塘沽、上海、杭州、西安等地。老吕在德州包了一个小门面,只在这段时间营业。这些蛐蛐儿被装进更加精致的小盒,摇身一变,售价立即翻了三十倍,从600块往上跳。除了这部分大头,老吕全国的客户都在向他打电话,问何时才会有货。

老吕告诉上海的客户:我已经发了,第二天早上来吧。蛐蛐儿被上海的联系人拿到手后,存放在黄浦区蓬莱路或大林路的某个小宾馆里,这个地点只有圈内人才知道。早上第一批来的人需要出更高的价格购买,以支付首选服务的增值费用。这里的蛐蛐儿从几百到几千都有,几轮挑选完毕后,剩下的将进入花草鱼虫市场,面向低端玩家。而这批蛐蛐儿只用保证回本即可,1000块的成本,卖到1300块就够了。

在北京,这样的玩家主要聚集于宣武艺园等地。即使经过几百公里的运输,也只需要二三十块就能购买到一只蛐蛐儿。他们的玩法粗糙、简单,甚至有人付款后,当即斗起来,根本不在乎蛐蛐的状态。装它们的盒子就火柴盒大小,凿了一小孔通气,再塞进小片生菜,就在阳光下暴晒等卖。

富豪老伟的蛐蛐儿

1505149950694859.jpg生存环境甚至比产地还差,这样的蛐蛐儿只要有钱便卖了

而饲养条件,也许是老伟们最在乎的事情。即使在其他桌上只卖几百块的蛐蛐儿,老伟也会出几千块收购 —— 这就是等级不同的差别。老伟会把蛐蛐儿装进精致的饲养笼,开保时捷亲自押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蛐蛐儿放进供养房,等发育到壮年期再上场搏斗。供养房的作用有两个,一是统一管理,四十多天内都食用米饭、高粱粉、小米粉和小麦粉的混合物,保证良好的战斗状态;二是杜绝药水虫。药水虫起源自三十年前,有人将风油精或其他液体滴在蛐蛐儿的大牙上,便可大大增强战斗力,甚至让对方不战而退。而第三方的公正管理,能彻底打消这种情况。

现今最负盛名的比赛是上海南北对抗赛,按照重量,蛐蛐儿从1.6到4斟分了五种等级,每斟大概四分之一克,只有相同等级的才能捉对厮杀。去年,老伟刚想动身前去比赛,收到消息现场出了事情,抓了好多人,三千多万元投注也被全部没收。讲到这个,老伟连连摆手,“我们都是做生意老老实实赚的钱,不就好这一个?”

其中有一位从十月份一直关到了八月份,刚出来便发现又是一年的蛐蛐儿季节了。可惜他去年重金收购的蛐蛐儿已经死亡,无法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也许它本能闯过三关,为主人名震戏场。

不管是坐保时捷、关在宣武艺园小笼,还是某个门面店中,蛐蛐儿的宿命都指向了战场。为此感到开心的,除了斗蛐蛐的赢家,可能只有可以随时更换性伴侣的母蛐蛐儿了。不过也说不定,蛐蛐儿的生命仅三个月,短得让人感觉比赛还没来得及回味就结束了,更遑提它的自然使命了。


下拉浏览进入蛐蛐儿的玉米地:

这里似乎很流行洗浴中心的便服

卖蛐蛐儿装备的小铺

通过网罩观察竹筒里出来的蛐蛐儿

今年卖出一万块的蛐蛐儿

看货

成交价高于3000就放烟花

看蛐蛐儿的全套装备

还未开始的夜市

编辑: 汤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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