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来自三十年代的茶杯,里面承载着橡胶般调皮的动画趣味。

现在是个动漫粉,就都想一头扎进自己喜欢的二次元世界永远不出来。无奈不能肉身空降,粉丝们只好发明其他办法,会做道具的跑去 Cosplay;会画画的跑去做同人志;不会画画但你会码字?好吧同人小说也是有人读的。在各种各样的授权中,游戏最引人瞩目,毕竟视觉效果接近,又能让粉丝操作主角,有些还能补足原作缺憾。当然,强者中的强者,会自己生造一个出来,让你心甘情愿的让他榨干你的钱包。

现在的孩子们玩的都是《火影忍者》,《进击的巨人》这样的日本货。80后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当时占领我们红白机卡槽的,可是《唐老鸭》和《松鼠大战》这样的美国产品。到了初中,我们手上的手上 MD 上也多半玩过《阿拉丁》和《狮子王》。

diseny.jpg80后的童年都是伴着这些游戏长大的

对80后来说,这些美式动画人气可一点都不比现在的日本新番差。1986年10月26日开始,每逢周日六点半,李杨配的那句 “啊哦,演出开始了” 就揭开了《米老鼠与唐老鸭》的好戏。之后《大力水手》,《猫和老鼠》之类动画纷纷登场,后者还火到了出了各地方言版,风靡一时,成为了全国80后以及很大一部分90后共同的回忆。

与日式风格相比,日本动画就像是看连续剧,而美国动画就像是在剧场看杂耍演出。这些美式动画的共同特征就是对话简单,剧情无厘头,演出夸张,角色行为想法大多靠动作和表情实现,同时它们还深受默片影响,背后站着整个管弦乐队,每一帧都有一个节拍对应。一句话,和那些苦大仇深的日本戏相比,美国动画不说一句话,就能让你乐上半天。

1507620658193240.jpg《猫和老鼠》是在我国最受欢迎的美式动画

一句话总结美国人的夸张演出,就是里面充斥着橡胶效果,动画里的角色四肢都像橡胶管,可以随意的卷缠绕,拧成麻花,然后像皮筋那样卯足劲飞起来。脑袋,脸上的眼睛,大肚腩,肥屁股都像一个个打足气的皮球,你不管怎么捏拧变形,都会噗的弹回原型 —— 这些夸张技巧,美国人给它起了个学名,叫做 “橡皮管动画”(Rubber-Hose-Animation)。 

橡皮管动画的一大特征就是每个部位可以随意拉伸.gif“橡皮管动画” 的一大特征就是每个部位可以随意拉伸,比如《大力水手》中 O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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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7621255594787.jpg《贝蒂小姐》的扮演者梅·奎斯特尔,她的真人形象也被 “扭曲” 了

早期的动画没那么多技巧,其本质就是动作分的更细的连环漫画,结果就是表演非常僵硬,没啥动作性可言。于是早期的动画师开始采用橡皮管式的设计 —— 如果你把动画里的角色拿去解剖,会发现它们没有骨骼关节,身体所有部位都像橡皮一样可以随意拉伸变形。

除了橡皮管,动画师还要研究皮球和面粉袋。因为拉伸和变形的前提是保证体积,观众的潜意识里角色的生命力和体积绑定,一旦萎缩,大家就会觉得这家伙生命力也泄了。最终这两样再怎么变形都能保证体积的玩意,成为了动画师的必修课。传统绘画的第一课是从几何静物写生开始,当时动画师的第一课则从跳跃的球起步。如果你能掌握一个球从空中摔到地上,然后又弹回空中的循环动画,那么恭喜你,你可以穿越回30年代去应聘迪斯尼的动画工作室了。

1507621291416286.gif这就是当时一个动画师的基本功

如果你能把橡皮管和皮球静态的画出来了,最后还要考虑怎么把它们动态的组装起来,毕竟运动,只是你的一部分骨骼和肌肉在动,你的脂肪,头发,衣服,还有运动没涉及到的其他部分可都不这么想。如果跑步前没有摆出准备姿势,观众会觉得非常突兀,如果动作停止的时候整个突然静止,也会变得非常生硬。比如说你跑步停止的时候,应该是步履打住,然后你的肥屁股和大肚腩还要按照惯性最后挣扎那么一下,才会让观众觉得自然。

1507621801310771.gif《蒸汽船威利号》,最早的米老鼠动画

1507621407697938.gif3D 动画也依然使用着 “橡皮管动画” 的表现技巧

现在看《蒸汽船威利号》的米老鼠如此简单,但是在当时,那小弹簧式的短腿,左右晃的屁股,圆嘟嘟吹口哨的小嘴,可都是当时迪士尼研究的最新成果,足够让动画师们把沃尔特·迪士尼看成吹毛求疵的大变态。当然,大变态以后还将开创新风格,将 “橡皮管动画” 和笑闹短片抛诸脑后,开启了剧情长篇的时代。但 “橡皮管动画” 派生出来的演出手法依然在《小美人鱼》,《长发公主》等这样的现代动画中频繁出现。这个流派福泽绵长,跟着迪士尼漂洋过海,还成为中国日本动画的种子。我们不仅有万氏兄弟四十年代拍摄的《铁扇公主》,建国后第一本动画教材都是铁铁的 “橡皮管” 风格。

1507621938271951.jpg我国第一部长篇动画《铁扇公主》

Untitled-2.jpg我国第一本动画教学专著《活动卡通画法》

1507623903847971.gif《小美人鱼》

现在除了少数低龄向 TV 动画,“橡皮管动画” 已经退出了主流动画界,但总会有那么一小戳艺术家仍然热爱着它。“橡皮管动画” 动作夸张,适合表现荒诞与无厘头的故事,大量代表作诞生在爵士和大萧条时期,又给它烙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在 JAY-Z 吐槽美国纸醉金迷和种族歧视的那首《The Story of O.J》MV 中,Jay-Z 化身成大亨、棉农、橄榄球明星、3K党等诸色人等在各个历史的 “美国梦” 中穿行,怀旧又夸张,将整首歌浓缩成一幅美国黑人风情画。

另一首由英国动画人 Steve Cutts 为 Moby 和 The Void Pacific Choir 制作的 MV《Are You Lost in the World Like Me》则离我们的生活很近。

动画的背景放到了现代。在 MV 中人人麻木不仁,沉浸在虚假的数字世界和快消生活中,看到恃强凌弱与走投无路的弱者,大家也只是缄口不言举起手机,做定饱食人血馒头的看客。就算偶然有清醒者,也势单力薄无能为力,于是世界在漠视中该下坠的下坠,该沉没的沉没,最后逐渐崩解。

这两个 MV 里都利用了 “橡皮管动画” 的怀旧与荒诞色彩,黑白画面,扭曲变形的人体,爵士时代的摩登城市,还有大量诸如小飞象和菲力猫这样的致敬内容。虽然它们都采用了卡通形象,但它们与 MV 内容产生了强烈对比,反而让人产生了繁华落尽的荒诞感。比起那些给人们带来欢乐的动画原型,倒不如说这些 MV 都有着一丝黑色电影般的落寞。

一心一意要让 “橡皮管动画” 重新焕发娱乐色彩的,大概还是电子游戏。毕竟从红白机起游戏公司就签了大量动画 IP,不还原一下对不起那些受众们。打从十六位机起,就有《米老鼠狂热》那样的游戏,让你从《威利号汽艇》一直玩到90年代的《乞丐王子》,贯穿了60多年的米老鼠动画史。

1507623210416776.jpg《米老鼠历狂热》是90年代对米老鼠动画的大回顾

原创游戏很快接踵而来,十六位机时代最有名的原创 “橡皮管动画” 游戏,应该是《蚯蚓吉姆》。顾名思义,游戏的主角就是一只能拗出 V 字型身材的蚯蚓。这哥们虽然拥有超级英雄的身材,却喜欢时不时耍耍宝,还能把它的本体从身体里抽出来吓虾单纯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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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7623439479774.gif《蚯蚓吉姆》本质是个能遥控四肢的蚯蚓,还能把自己像脊髓一样抽出来吓唬小朋友

现代的动画大咖应该属于 Wayforward,他们除了给 Capcom 外包《唐老鸭俱乐部》之类的旧作,自己最出名的角色当属阿拉伯舞娘打扮,用头发攻击敌人的小萌妹香缇,游戏不仅有趣,小妮子招牌的骚包扭腰舞就能地迷倒一大片人。

1507623587864007.gif最新作《香缇:半精灵英雄》里香蒂靠着祖传的肚皮舞为自己在众筹上揽到90万美元

当然,“橡皮管动画” 游戏里的王中王,毋庸置疑属于微软发行的《茶杯头》。

1507624399151749.png国庆假期微博一直被这哥儿俩刷屏

除了可以被操作,它身上每个毛孔 —— 无厘头的主角,夸张的 Boss,爵士背景乐,甚至连制作标准 —— 手绘与每秒24帧,都沿用30年代标准 —— 这个游戏,无论看上去,玩上去,摸上去,都像是一个30年代版的长篇动画。

和二十多年前的《马里奥世界》以及《超级大金刚》差不多,《茶杯头》的故事发生在某个幻想世界,主角茶杯头兄弟 —— 感觉就是两个穿着短裤衩,把米老鼠脑袋掐掉换上茶杯的家伙,欠了魔鬼一大笔钱,俩兄弟为了还债只好在大地图上乱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挣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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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7624231240092.jpg兄弟俩的惨痛故事告诉你,别和魔鬼做交易

《茶杯头》的创作者是 Moldenhauer 家俩兄弟,名为 Chad 和 Jared。他们从小就是狂热的游戏粉和30年代动画粉,还对北美传统手绘动画的衰落耿耿于怀,但是所有的人都跟他们说传统动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年轻人还是好好考虑明天吧。结果这两个怀旧宅愤而辞职,一头扎进自己的天地里,赌咒一定要复兴传统动画。

1507624548142623.jpgMoldenhauer 家两兄弟

游戏效果奇佳,但相应成本也很高。现在许多 2D 游戏都用类似绑骨骼的方式做动作,但是在《茶杯头》里,每一帧都要用上25分钟。除了前后连接这样的动画问题,制作组还要考虑玩家按键反馈,打断啊等七七八八的技术问题。

1507624576620676.jpg《茶杯头》的制作组始终在和时间竞赛

《茶杯头》在四年多的制作过程中,不管是人员还是制作规模,始终在扩充状态中。《茶杯头》最早曝出的演示只有 Boss 战,而且是 “你拍一,我拍一” 特单调那种 —— 毕竟员工加上兄弟俩也就这么个大学生做毕业设计的小规模,他们那吃力的技术方案实在没法把游戏作长。但是微软介入后,兄弟俩终于有钱将公司扩充到了20人,除了增加杂兵战,那20人更是意味着工作量与脑洞成几何级别的增加。

1507624649692744.jpg游戏除了蹦蹦跳,还有打飞机

对比不同的试玩视频,《茶杯头》在四年的开发时间里诞生了许许多多的内容,海量的 Boss 和杂兵都足够让人大开眼界。除了传统的美杜莎与大撒旦,我们还能看到各种动植物和机器 —— 能合体成赌博机的青蛙兄弟,长着三只眼的胡萝卜,在游乐场里游行的汽车和小丑气球;还有其他奇奇怪怪你想不到的玩意 —— 比如泡在烟灰缸里的巨弩形雪茄。整个游戏的动画量,也托着这些脑洞的福,动画资源膨胀到了120万帧。

1507624736614866.png听说小姐姐会把你变成石像

1507624768246688.jpg让你见识下雪茄的愤怒
1507624815217157.jpg你是从二郎神家进口的胡萝卜嘛

不管能不能成为游戏圈的迪士尼,Moldenhauer 兄弟起码有一个目标是实现了:就是让迪士尼式的动画明星在你的手柄上蹦跶起来。这两位强大的 Geek,凭自己的力量就开创了一个世界,还让你五体投地地掏出自己的钱包来为他们买单。现在有不少人在拿《茶杯头》做游戏直播,不管你是自己怀旧,还是拿来在亲戚面前装逼,《茶杯头》都足够让你在屏幕前长回脸,让人看到游戏还能这么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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