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o 是怎么从黑客破解机上的低保真音画变成一种艺术形式的?

注册机的秘密

十多年前当笔者在互联网上搜索破解软件的时候,发现许多注册机,除了带有包含有 ASCII Art 的、 NFO 文件之外,注册机本身在运行的时候也会有特殊特别的音乐效果。而其中的一些,还会在小窗内播放动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笔者对注册机背后的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却意外的闯进了一篇科技与艺术的新天地 —— Demoscene(演示场景),简称为 Demo 。

1489079698768325.png由著名破解组织 X-force 所制作的 Sybase SQL Server 注册机的 NFO 文件(图片 来源 )。由于字符集的关系,在中文环境下打开 NFO 文件往往会出现乱码,只有利用类似 DAMN NFO Viewer 这样的工具才能完整复原这些NFO文件的原貌

1489079753558627.png网络音乐厂牌 Nest HQ 推出了名为 《注册机音乐精选》 (The best of keygen music),收录了90年代初至今的诸多注册机音乐。其专辑封面,展示了大多数注册机所采用的设计元素 —— 充满神秘感的深色配色和五彩斑斓的插图画面。而这正是 Demo 中所常用的视觉效果(图片 来源

起源:破解片头

Demo 的出现可以说与软件破解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家用电脑开始流行,软件行业也应运而生。许许多多的开发者根据自己的需要和兴趣,开发出各种各样的电脑软件,而软件市场也随之出现,通过电脑杂志上的豆腐块广告,个人开发者开始通过邮购的方式销售自己开发的软件。

1489079826470766.png1982年,英国最早的电脑游戏杂志 《电脑与电子游戏》 (Computer and Video Games ,简称 “CVG” )上刊登的游戏广告,早期的电脑游戏市场中 “山寨” 街机游戏是许多爱好者参与游戏开发的起点,如图中的 PUCKMAN 为 PACMAN 的早前版本,为防止 PUCK 被流传为 F 字眼的词汇改为现名PACMAN (图片 来源 )

逐渐的,一个跨越城市、甚至跨越国界的软件市场开始形成,而盗版和反盗版的斗争也拉开序幕。许多软件开发者为了保护自己利益,使用了许多高超的开发技巧,对软件进行复制保护。

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破解软件复制保护的高难度引发了黑客们极高的挑战热情,进而在黑客圈子里面成为了一种技术实力的象征。许多黑客在成功破解软件的复制保护之后。往往出于炫耀自己的技术,或是对软件开发者调侃, 会在重新发布的破解软件中留下自己的 “签名” 。

1489079850929209.gif1981年,签名为 WORM 的黑客破解了苹果 Apple II 电脑上的游戏 《BORG》 ,这可能是最早的破解片头之一(图片来源

最早的 “签名” ,是修改软件中的字符串,在软件显示的文本中加入自己的代号或格言。 但很快破解者们就不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签名,他们开始在软件中,加入自己精心设计的启动画面,接下来,静态的启动画面又加入了许多纷繁复杂的动画效果,这被称作破解片头(Crack intro)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软件市场仍然处于野蛮发展的时期,对盗版软件的追究远不如今天严厉,而破解片头则随着新的电脑平台的出现逐渐蔓延,从 Apple II 、到 ZX Spectrum 、再到 Commodore 64 ,几乎所有的电脑平台上,都可以看到破解片头。由于家用电脑最早在欧洲和北美的发达国家普及,所以破解片头的风格受到很多当年流行文化的影响,特别是摇滚乐和迷幻药的影响,多数破解片头里面会闪烁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分形图案和滚动字幕。

1489079878911131.jpg对于80年代初的欧美电脑玩家来说, Commodore 64 就像是 “小霸王” 一样的存在,不仅是其乐无穷的游戏机,也是许多人的第一台电脑

1489079910338426.jpg1983年的 Commodore 64 广告,不仅展示了比其他电脑品牌低得多的价格,同时还展示了其运行《太阳系图解》(Visible Solar System)教育软件的画面,对于当时的家用电脑来讲,教育市场可以说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也启发了后来中国市场上学习机的开发者们。

1489079940814916.gif1983年 Paul Norman 设计并开发了开创性的 《失落森林》 (Forbidden Forest),不仅实现了可以前后左后自由走动的游戏空间,并且实现了随着时间变化的环境效果

而在这一时期,最有影响力和特点的电脑平台,则要数 Commodore 64 ,这款电脑不仅价格便宜,而且有着在同类家用电脑中最为优秀的图像和声音效果,特别是其 SID 声音芯片,更是一改往日家用电脑单调的蜂鸣声,让普通家用电脑用户也能够像让·雅尔这样的电子音乐先锋一样,创作属于自己的 “未来之声” 。这正是本文开头所提到的注册机音乐的起源。

1489079985942010.jpgMOS 6581 声音芯片,成为电脑音乐发展史上最重要的芯片之一,其开发者后来成立了合成器厂牌 Ensoniq ,并在1998年被声卡厂商创新科技收购(图片来源: MediaWiki)

1489080008178955.png1986年,荷兰软件破解团队 1001 Crew 制作的破解片头,是 Commodore 64 电脑上最具代表性的破解片头

在短短的数年中,破解片头完成了从简单地字符提示到声光俱全的进化,而制作者也从单打独斗的个人制作,变成分工明确的制作团队,Demo社区从此雏形初现。

自成一家

1985年,Commodore推出了他们强大的16位电脑Amiga,将电脑的多媒体应用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相比于同时期只能显示黑白两色的苹果Macintosh,和仅能从64色中选取16色的IBM EGA显卡,Amiga电脑可以在4096色中选取64色同时显示,可以实现类似大型游戏街机的画面效果,而其四声部数字音轨播放功能,则要等到1989年声霸卡出现之后,才出现在IBM PC兼容机上。Amiga电脑的出现,第一次将现代意义的“多媒体”带入家用电脑世界,激发了专业开发者和业余爱好者们队电脑声音和图像技术的极大热情。

1489080037699198.jpgAmiga 电脑的开发者为展示其强大图形功能而开发的 《蹦球》 (Boing Ball),后来成为 Demo 社区的象征。(图片 来源 

而1987年推出的廉价版 Amiga 500 则让这款强大的多媒体电脑进一步得到普及,特别是 Amiga 在欧洲市场上的销售策略取得了极大成功,奠定了后来欧洲在 Demo 社区的领军地位。爱好者和开发者们被 Amiga 电脑强大的多媒体功能所吸引,并用尽一切可用的手段挖掘其潜力。逐渐的,破解片头开始与软件破解分离,许多独立于破解软件的 Intro 被制作出来。

1489080067935510.jpgAmiga 500 有着类似于 Commodore 64 的一体化外形和较为平易近人的价格,是 Amiga 在市场上最为成功的机型(图片 来源

1489080088349379.pngUltimate Soundtracker 的出现,将以往专业电脑音乐设备才具备的数字采样功能带入家用电脑的世界 —— 一种新的电脑音乐格式 “模块音乐” (Modular Music)也从此诞生,正如图片中所展示的, Amiga 电脑最多可以同时播放四个音轨

1489080133577655.png电子艺界是最早开发 Amiga 电脑软件的开发商之一,其开发的 Deluxe Paint 在1990年代曾是像素绘图的行业标准。其最初的开发者 Dan Silva 在1989年离开 EA 并加入 Yost Group ,成为 3ds 及 3D-Max 的早期开发者之一

1489080165886250.png1987年, Sodan 和 Magician 42 开发的 《Tech Tech》 被认为是第一个大型演示程序,演示程序逐渐由破解软件的附属品变成独立的技术展示程序


Crionics 在1990年制作的运行于 Amiga 电脑的 Megademo 2 ,令人最为印象深刻的是其女主角 “麦当娜” 的出场

90年代之后,随着32位 x86 处理器和声霸卡的普及, IBM PC 的多媒体性能突飞猛进,许多针对 IBM PC 的演示程序涌现出来,其中最有名的,则为未来船员(Future Crew)的 《第二现实》 (Second Reality),这款运行在 DOS 系统和486处理器上的演示程序,展现了复杂二维和三维视觉效果,向观众展示了 IBM PC 机在多媒体领域的巨大潜力,并一举获得1993年芬兰 Assembly (汇编)大会的冠军。

《第二现实》 (Second Reality)可以说是 Demoscene 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它充分的展示了32位 PC 强大的多媒体处理能力,与同年诞生的 Doom 一样对日后的 PC 游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中一段跳跃多面体的演示动画展示了半透明的多面体结构和弹性的物理效果,而其画面场景可以看出向 Amiga 机 《蹦球》 程序致敬的痕迹

90年代末,随着 PC 机三维图形技术的流行,三维场景逐渐成为演示程序开发者的新宠,而 Demo 的商业价值也被挖掘出来,成为电脑硬件厂商展示和评价电脑图形性能的新工具,而由于 Demo 本身也具有很强的观赏性,这些程序没有了以往电脑基准测试枯燥而漫长的等待, “跑分党” 从此出现在电脑爱好者社区中。


由未来船员团队成员成立的绿美迪娱乐(Remedy Entertainment)在1997年制作的基于 Demo 的 3D 基准测试程序 《最终现实》 (Final Reality),最终这款软件发展成为日后最流行的 3D 跑分软件 《3D Mark》

1489080250219343.png《3D Mark 99 Max》 中的飞船竞速场景,可以视作是 《第二现实》 和 《最终现实》 中飞船场景的最终版本

艺术的新疆界

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个人电脑大战最终以 IBM PC 兼容机的胜利而告终。 Demo 社区开始试图寻找新的舞台,其中近年来最引人关注的,是媒体幕墙(Media Facade),即将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或落地窗作为大型的显示设备,营造动画与建筑物融合的视觉效果,2013年,德国著名的版本大会(Revision)与萨尔造型艺术学院(Academy of Fine Arts Saar)一同将这一项目引入 Demo 社区。

1489080361986872.jpg萨尔造型艺术学院的试验媒体实验室(Experimental Media Lab)与版本大会合作的媒体幕墙展示(图片 来源 

而2016年版本大会上,爱好者们带来了他们更具野心的项目 《灯塔》 (Lighting house),使用57000颗 LED 灯管将基尔大学(University of Kiel)一栋14层办公楼上的144只窗户变成一只巨大的显示器。

1489080383543531.jpg《灯塔》 计划展示了利用大楼的幕墙玩 《俄罗斯方块》 的场景(图片 来源

1489080419824127.pngAmiga 演示团体 TRSI 成员 Luis Gonzalez 在2014年波士顿举办的 @Party 上通过将演示画面转换为音频波形的手段,在示波器上展示了名为 《光束》 (Beams of Light)的 Demo 

1489080483236778.png德国爱好者 Declis 在2015年版本大会上展示的运行在德州仪器 MSP430 单片机上的演示程序

而 Demo 爱好者们显然并未止步于此,对他们而言,任何平台都可能成为他们展示的舞台,无论是示波器还是单片机,都阻挡不住他们尝试的脚步,而这正是 Demo 这种年轻的艺术形式的魅力所在 —— 探索多媒体艺术的新疆界。


异视异色 (VICE CHINA)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以及以任何形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