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多人所纠结的 “看得懂” 或者 “看不懂” 并不是最重要的,艺术家本身只是一个开关,作品给观众提供的是一种开放的可能性,不同的观众从自身的经验和认识出发会有不同的联结和感触产生。

行为艺术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猎奇性的存在, VICE 的创想计划曾经问了问行为艺术家胡向前 行为艺术到底是不是骗人的 。最近我又去看了几个行为艺术,现场有许多直播的设备,但和直播屏幕上热闹的景象相比,展厅内反而空空落落,一眼就能数清有多少个观众,似乎许多人来到这里只因为这是个拍照装逼看美女的好地方。

作为一个非艺术专业的人,我似乎存在着诸多 “局外人” 的困惑。因此我很想知道一个没有接受过艺术教育的人,和一个接受过专业艺术教育的人在观看行为艺术的时候到底会有什么不同。于是找来了几位行为艺术家还有几位学习艺术的朋友,听听他们来自圈内的看法 。

何云昌《长生果》行为现场张牙舞爪的直播手机阵

小宇宙,艺术电影专业

VICE :先谈谈你是如何看当代艺术展的吧?

小宇宙:优先考虑艺术家是不是我知道和喜欢的,再看美术馆本身是不是一个比较知名,展览质量比较好的地点,再看展讯。好的美术馆一定会有更好的资源,策展会比较好,相对来说不容易出现太随意的展览,太随意就是指策展缺乏主心骨,让观众会觉得理念模糊不清。

你受到的艺术教育对这些有什么影响?

第一是有体系的建立,所以对整个艺术发展过程有了解。

还有一个是比较意识,因为之前你知道有什么样的体系和流派,就知道这个作品是在致敬还是创新还是模仿,或者比较清楚不同艺术家的表达方式。可以看一个作品和之前其他作品的关联性。但这其实是很主观的,每个人知道的体系都不一样。就算你学艺术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艺术作品都看完。

艺术教育是什么?有什么共通点?

艺术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范围,学艺术理论和学艺术创作还是不一样的。

绘画和雕塑这种传统艺术都是有的,但是到了当代艺术这一块,其实是没有主流定论观点的,课程上会提供给你很多不同的观点和理论家来分享,不会有一个主流的倾向。不像文艺复兴时期,是会有一个主流的,但是现在的当代艺术是并存的,不会有一个主流和非主流,尤其是国外的艺术课程,还是多以分享为主。

你是怎么看待行为艺术的?

行为艺术对我来说,艺术家不是我最看重的,我会觉得行为艺术和表演其实比较像,需要到那个空间去有这个体验,而不是去看照片和录像,我是期待在我观看的即时性上有什么样的体验。要在场,去看这个空间里会产生什么。它和影像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不是去记录过去的时间,而是要去现场感受。

现场感受有给你过什么印象深刻的?

其实这种感受很主观和抽象,就是看它能不能打开我意识的大门,产生一种精神上的互动,好的行为艺术都是通过这个通道和途径激发你一些平时没有感受到和意识到的东西。当然它的空间体验比看展品的要求更高,把观众带入这个空间里,让观众和艺术家有思维交互是行为艺术带来的东西,同时观众和艺术家在这个空间其实是互相影响的。

张洹《12平方米》,图片来自《荣荣的东村》巫鸿著

我觉得行为艺术有一个很有趣的点是,有很多行为艺术都发生在80、90年代年代,西方的东西和文化进来以后,很多艺术家或者艺术学生开始意识到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创作,而且行为艺术可以引起很大的轰动,比传统的绘画和雕塑来得快的多,就有很多人去做行为艺术,王小帅就有一部电影叫《极度寒冷》,里面有一幕就说有两个人在胡同里比赛吃肥皂,说是在做行为艺术,最后他们就吐了。

图片来源

前几天看到的 厉槟源 作品《饭后》,呈现形式是照片,他和母亲在俩人脑袋中间夹苹果,夹了五六个以后夹不下了,最后一张就是他们把苹果吃掉,表达了他跟母亲的亲情和状态,和之前看到一些行为作品不一样,挺舒服的。

还有一个探讨人机科技化以及周围环境的这样一个行为艺术家Stelarc也让人印象深刻,图片来源

那你认为行为艺术和表演的差别在哪里?

行为艺术基于自己,自己是一个创作的本体。广义的表演是可以包括行为艺术的。狭义来说表演有固定的导向,而行为艺术是有多个可能性的,只有实际发生才会知道结果是什么样的,而表演是有彩排的,要求是单一指向某个结果的。

艺术对人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类似于为什么要学哲学,我认为艺术和哲学其实是本源性的东西,能够帮助我获取到不同人的观点、创造模式和形式,我是艺术家的话会去学他们的创作角度,而我是观众的话,它其实能帮助我成为更好的人,并没有直接功利性的作用,而是对人格以及气质潜移默化的影响,帮助你用更为多面化的角度看待世界。

刚开始我学的其实是传媒和电视,想去学一个实用性的东西,后来发现说自己喜欢影像艺术类的,去学艺术并不是想要靠这个作为职业,而是想要去了解这个东西,不仅会学到基本的拍摄和剪辑技法,更多的会是学到观念上的东西,看到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都是什么样创作的,也会影响我的待人处事。

 

Afica,艺术史专业

VICE :先谈谈你是如何看当代艺术展的吧?

afica:以前会很学术性地去分析,现在就用主观性去感受就行了。以前不懂的时候可能是每个都会看一下,现在不喜欢就不看,挺懒的,有时候你知道一个东西是好的东西,但是你没有 get 到,就会做一些调查和研究,也会看艺术家的名气和评论,这些外界声音都会对个人判断有影响。

学术性分析是怎么样的?

看笔触、色彩;看展品、看艺术品目录,分析一下艺术家想要营造什么样的体验和观感。我比较少用策展的角度去看,如果是需要写东西就看多一点,如果自己看看就走马观花就好了。

看完一个展览后如何评估和评价?

喜欢和不喜欢、烂和不烂。有可能一个作品烂但我就是喜欢,也有可能它不烂但我就是喜欢不起来。烂的作品就比如这是之前做过的或者讨巧类型的作品,又或者是凑流行热闹跟风的作品。比如现在很多新媒体的类型,好像你做这个形式就有新意但其实大多都很相似。

你受到的艺术教育对这些欣赏和评价有什么影响?

会知道很多人是在引用艺术家的东西,受过艺术教育的人都能知道的。但是这也不是很重要的,大部分看展的人就是图一个感受好不好,就像一个糖好吃不好吃你不需要被教育你就会知道。

艺术教育是什么样的?

这个分古典艺术和当代艺术,古典艺术中要读很多历史书,还有要读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看法,但是当代艺术没有一个固定框架和确定的证据,是无限的个人的理解,不同的理解都可以说都可以看,比起古典艺术更容易出现 bullshit ,但是也给艺术家提供了更多了创作的空间和机会。

你怎么观看行为艺术?

我觉得行为艺术家都特别累,他们都特别绝望,所以用自己的身体来创作。行为艺术品和其他的东西很不一样,它一定是当时当地你去看到,如果被拍摄就是录像,一般都是用身体作为媒介,因为你也有一个身体,所以你会能感同身受,如果是一个好的行为艺术品,你能得到更大的震撼。

现场感受有给你过什么印象深刻的?

谢德庆作品《一年表演1983–1984 (绳子)》,图片来源

我觉得任何艺术都是让你产生你以前没有想到的东西,比如谢德庆用绳子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把抽象概念具象做了出来,因为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做这个东西,挺令人钦佩的。

行为艺术和表演的差别在哪里?

行为艺术更加抽象、极端,没有固定的剧本,门槛也很低,只要有 idea 就可以实现,不需要表演的功底。行为艺术是只要有人自己就可以了。

艺术对人的意义是什么?艺术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看艺术?

和哲学其实是一样的,艺术用感性来探讨,哲学用理性来思考。它的价值在于会给人一些新的感受,或者是你在生活中有的感受自己没办法表达和表述,但是艺术家做到了。我们为什么看艺术?因为好看,噢不,这么说也不对,因为有的好艺术并不好看,还是因为跟你产生共鸣吧,启发思考是很私人的体验。

 

晏慈,古典音乐专业

VICE :先谈谈你是如何看当代艺术展的吧?

晏慈:会和学摄影、电影或者艺术史课的朋友、老师一起去看展,会很有游学的感觉,像是特定场景下的课堂,比如在上意大利中世纪史的时候,本来画和雕塑就很多,教授就会组织去看。自发去的情况其实很少,一般也是被这类朋友带着去,或者是纯属溜达一些城市里的画廊,偶尔看到某些觉得和之前的经验有关联性的东西会和朋友讨论一下。会看策展人履历,看艺术家履历,看作品价格和交易历史;但最重要的是扪心自问:我看到了什么。

你受到的艺术教育对这些有什么影响?

每一门课程都会给你提供一些视角和探究方法,这些加起来会让你对世界的认知变得比较具有开放性和批判性,然后把你的心灵培养得比较敏感和丰富。好处是你的inner peace 这些会变得比较坚实而具有张力;坏处可能是在一些人眼里你会显得有点孤僻吧。

艺术教育是什么样的?

艺术类的课程,可以分为偏理论的和偏实践的。通识教育或者说博雅教育里面是理论课比较精华,比如艺术史、电影史、歌剧史这些;而实践类的,比如摄影或者油画,应该是艺术院校的课比较好,他们会有更多 technical 的东西,练习也更多。

你看过哪些行为艺术?

有的是在一个大展的某个厅里碰巧看见,有的是课堂上教授放的七八十年代录像,没有看过什么现场专场行为艺术的观看体验。

有给你过什么印象深刻的?

 Vito Acconci 的一段自拍短片截图,来源

我记得一个现场是两个人在展区的地板上盘腿对坐,挥舞手臂,摇头扭腰,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好像是在14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吧,我不太确定;但要说让我印象最深的行为艺术表演,其实不是我在现场看到的,其实是 Vito Acconci 的一段自拍短片,一边说性幻想一边自慰的那个,当时看了我就觉得,哎呦真会玩儿。

行为艺术和表演的差别在哪里?

有句歌词叫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这可以作为传统戏剧表演的一个注释:演员演的是观众想看的。而行为艺术最重要的是表演者的自我表达,他们不管你想要看什么,他们就是做自己想做的行为,让你去凝视,如果你有任何惊讶或者迟疑的反应,那么其实这就是一个思考的开始。

艺术对人的意义是什么?艺术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看艺术?

看艺术可以开拓我们的眼界,让我们仅在同一个地点呆上两小时,就可以直观地了解到世界上别的地方、别的时代里的人的精神面貌和意识形态。艺术的价值存在于文化、历史、政治、经济等等许多领域。艺术最大的意义就是促进人开始试着怀疑什么是意义。

 

何利平,行为艺术家,代表作品《只要心中有沙,哪儿都是马尔代夫》、《荒聊九段》

何利平作品《只要心中有沙,哪儿都是马尔代夫》

VICE :你最开始是如何成为一个行为艺术家的?

何利平:一不小心入错行了,2003年做了第一件行为艺术作品后就越陷越深,后来就被标榜成行为艺术家了。当时一个朋友策划了一个行为艺术活动,平时我们玩的很好,经常在一起讨论行为艺术,在这之前就有做行为作品的冲动,所以他跟我一说就同意了。

你对行为艺术的理解是什么样的?

我是觉得行为艺术还有很多可能性,其实我不喜欢行为艺术家这个称呼,这个词太古典,但自己又没找到合适的词替换,说这个词只是为了大家好理解, “行为艺术” 的定义还停留在以前,现在很多艺术家的作品已经很多元,只是看上去像行为艺术,传统的行为艺术的定义已经很难诠释了,例如提诺赛格尔就说自己是 “情景艺术家” ,不承认自己是行为艺术家。

我自己最近的作品《行为企划案》主要的概念是对日常片段的再表演,对于我来说行为创作越做越难,因为传统理解里的时间长度很长,考验身体承受能力、重复和无意义的劳动都太古典了,而且这每个方向都有对应成就的艺术家。我不喜欢把个人情绪带到创作中,我想做出艺术史上新的东西,年轻人应该更多元,不按他们的逻辑去出牌,要推倒边界。

那你比较倾向和什么人一起讨论吗?

会三四个人讨论,真实深入的讨论才有效。喜欢和无话不说的圈内外朋友一起讨论。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们也有自己领域的专业知识,现在艺术上更多的可能性都来自艺术之外,所以跟他们的讨论肯定会对我自己的创作有帮助。

你认为行为艺术和表演的区别是什么?

行为艺术与戏剧表演一般来讲前者重观念后者重技艺,前者比较无聊后者比较愉悦,行为艺术很多也是在表演,表演也能做的很行为艺术。

行为比较无聊吗?这是指对观者而言还是对实施者自身呢?

观者,理解它还是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

所以没有接受过艺术教育没有这种知识储备还是会形成一定的障碍?

站在大众的立场,很多人觉得行为艺术就是暴力、裸体。它来到中国也就30年左右,还需要时间,艺术、就跟油画、雕塑一样,都是种艺术形式,很多人也看不懂国画,但都表示喜欢,因为有上千年的基础。

你会去看其他行为艺术家的行为吗?和我们作为普通观众去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应该会不同,我会看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做,我更关心他在做的时候会不会有新的东西出来,这个新是指对行为艺术进行语言探索。印象比较深的就是提诺塞格尔。在威尼斯看过一次他的现场在这之前我对他做过个案分析,个案分析是指如果你想了解一件事物或一个人,就会去收集他的资料,收集的尽量全面,然后在资料的基础上再做分析,这样就很容易了解这个事物的起因发展和结果。

那你都对哪些行为艺术家做过个案研究?

读大学的时候做过谢德庆、阿布拉莫维奇的,读研究生的时候做的是 “艺术介入社会的案例分析” ,这个主要是分析的一些类似于田野调查的项目。行为艺术只是当代艺术里很小的一部分,要做好作品或是理解当代艺术就必须进入当代艺术这个语境,就必须了解整个当代艺术的大环境。

何利平《行为企划案·发呆》行为现场的直播画面

你对做行为的时候直播的这个做法怎么看待?

我对于直播的态度就是保留态度吧,他们要播就播,但是行为艺术最重要的那部分是现场发生的那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瞬间是不会再回来的,虽然之后买卖的是录像,但是现场的感受还是最重要的。而且展览直播还有很多上升空间,现在做的还不够精致,在画面质量、宣传推广上更精准的话以后肯定会更好。

 

何云昌,行为艺术家,代表作品:《长生果》、《一根肋骨》、《一米民主》

VICE :你作为行为艺术家,对行为艺术的理解是什么?

何云昌:每一个时代最高精神诉求的呈现。

在《啊昌》这个展览上,策展人梳理出了您作品的三个阶段,那么实际上在进行创作的时候有什么始终都坚持的一个理念吗?

物质与非物质领域的不对称性,即肉身与精神的相互关照。

何云昌行为作品《长生果》现场

你对直播持什么态度?通过手机屏幕观看而不是在现场是否会削弱作品概念的传达?

自有影像就有直播,就一传播渠道而已,没什么影响。

你认为行为艺术和表演的差别是什么?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

你觉得观众是否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才能更好地理解和观看行为艺术?

无所谓,对观众没有什么期待。

你会去观看其他行为艺术家的作品吗?会和其他观众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当然会,既然是同道,对作品的洞穿更明晰一些。比较喜欢的艺术家是伊夫克莱因。

伊夫·克莱因行为作品《空中的画家跃入空无》,图片来源

 

宋冬曾经说 “艺术和观众之间不应该是一种需求关系,需要的时候去看艺术,不要的时候就不去看。好比你在走路的时候遇见这么一件事,这件事是否对你产生了影响?就像一场车祸,并不是我们都去看车祸,而是遇见了车祸,看到血糊糊的,下次自己一定要小心。” 其实很多人所纠结的 “看得懂” 或者 “看不懂” 并不是最重要的,艺术家本身只是一个开关,作品给观众提供的是一种开放的可能性,不同的观众从自身的经验和认识出发会有不同的联结和感触产生。

行为艺术家不仅是一个思想家,也是一个行动家,他们将自己的思考通过行为表达出来,系统接收过艺术教育的人能够从艺术史上下文的角度来理解其中的继承讽刺,但真正反映人和时代核心精神的东西一定是可以被无边界理解的。观众也可以通过美术史学习、看艺术类的文章、书籍、访谈甚至艺术家自传来增加自己观看的素养 —— 但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张在展览现场闪耀绽放的自拍照,以上这些都当做我没说。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