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他还活着。

我爸是最早的一批网虫。90年代他就在家里搞了拨号上网,教我在 AOL 的 Instant Messenger 通讯软件上添加好友,那时候我还没有交到真正的“网友”呢。其他人对互联网一知半解的时候,我跟我爸已经在网上聊天了,有时候在彼此的房间,有时则是在天涯的另一端。

我爸出生在婴儿潮时代,小时候就头脑机灵,初中时代,他就在纽约布朗克斯的家里组装简单的电脑,他可以说是见证了计算机走向成熟的过程。数字大潮刚刚涨起,他就像那些小年轻一样投身其中,很快就轻车熟路。我爸没有像别的中年人一样挥舞鼠标指针不明所以、整天转发那些耸人听闻的阴谋论邮件,他很快就玩转了互联网。

可是我爸没能看到互联网真正蓬勃发展的样子,没能看到在线社群、众筹、Netflix 这样伟大的创造,也没能看到网络暴力、4chan、互联网民粹兴起这样恶劣的结晶。因为早在2004年2月16号,他就去世了。就在12天之前,一个名叫马克·扎克伯格的年轻人在大学宿舍建立网站,现在人们叫它 Facebook;2004年太遥远了,Twitter 还要两年后才能出现,iPhone 还要三年才能诞生,移动互联网更是遥不可及。没有 emoji,没有 podcast,电子邮件约定俗成的命名规范也根本没有影子。在我爸离开的那个时代,互联网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人人都在用 IE6 浏览器,Palm Pilot 已经算是顶级移动设备,至于 “网站”,全都是排版拥挤一塌糊涂、充斥着闪烁不停的弹出广告。

所以,我爸没有看到互联网长大成人后的样子,反过来,互联网也没有记载他的生平。唯有一条:“谋杀案被害者”,就在那一天,我爸拉里和我继母露丝在亚利桑那州塞多娜市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里被人残忍杀害。法官说,行凶的人“手法残暴、邪恶,天理不容”。那时候,我爸54岁,继母5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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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24岁,大学毕业刚两年半,独身一人,在报社上班 —— 每天写讣告版面的内容。没错,“死亡” 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直到父母出事,我才真的理解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当时他们俩刚从洛杉矶郊区搬到塞多娜。我爸说做出这个决定全拜数字时代沟通便利所赐,这样一来就可以自由远程工作,把家安置在交通方便、风景优美的地方。

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是一个28岁的安非他命成瘾者,有多次犯罪前科。他手拿玩具枪闯入房间,想抢劫财物和汽车。后面发生的事,你打开 Google 输入他们的名字就可以搜索得到,看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你就知道了,很残忍。

十四年后,我爸和继母的公司网站早已经无法访问,他们的联络方式也从互联网黄页上消失无踪。他在数字世界的存在痕迹几乎就剩下犯罪事件(“塞多娜市发生命案,两人丧生”)和伸张正义(“橡树湾男子因杀害两人被判处两个终身监禁”),再就是一些更早期的记录,比如行业奖章、学校奖学金名录等等。还有一些东西看起来有点晦涩,让人摸不清头脑,1998年某本杂志将我爸列为 “保洁行业十大影响力人物”;有几篇文章写到他致力提升办公场所的安全性;还有他写给本地报纸编辑的一封信,里面希望塞多娜市能够修建更多道路,“我们都希望能有这么一条道路,让塞多娜市更加美丽。” 两周后,他就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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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网上贡献了一些和他有关的内容。我是新闻记者,也是 Modern Loss 网站的创办人之一,我经常发表一些和我父亲有关的内容,寄托一点点思念。两年前的父亲节,我发了一篇文章《有关我已故父亲的20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其中第八条写的是“我七岁生日那天他组织了一个‘哈雷彗星’主题的 party,邀请函是用我们家的第一代 Macintosh 苹果电脑打出来的,写的是 ‘Comet over to our house’……”

我也知道,网上和我父亲有关的信息多半都是让人难过的,可我还是一直在寻找。我甚至发现了一个和我父亲重名的人,这个人也是工程师,Excel 技能高超,是个保守政治倾向的人(我爸则是所谓的 “自由党”),他还经常分享一些无厘头冷笑话。

Archive.org 是一个存档早期互联网网页的机构,我也到上面转了转,看看他们公司的网站,点击每一个能点的链接。我无数次回看过网站首页上的那句公司宣言,“在维持人类健康与环境保护的同时,让经济持续发展。”我爸亲口说过这句话,看到文字我不禁回想他的声音(根据这个网站的记载,2013、2014年,某个膳食纤维营养素品牌在日本做宣传时也引用过这句话)。我还用街景网站会看了凶杀案的事发地点,那栋塞多娜的住宅,案发后家里请人清理现场,然后就把房子挂出去卖了,这一切都历历在目。

我就这样不断地搜索,想象我爸在大学报社当专栏作家的样子,想象他在反越战集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想象他在专业会议上字字珠玑 —— 想象这一切会在某一天出现在 YouTube 上面。这些想象给了我更多的线索去寻找、去猜测,也让我更清晰地会议起他的音容笑貌待人接物。十四年过去了,很多信息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但我的心愿就是想看到更多的东西,更多,更多。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编辑: 胡琛浩(Arvin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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