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敏感内容提前做出警告是否真的能帮助有创伤经历的人,专家们对此莫衷一是。

当前关于 “触发警告” 的实用性已经 引发了一场文化论战。所谓 “触发警告”(trigger warnings),指的是在谈论或者展示可能会让部分观众感到不适的材料前作出警告。支持者认为触发警告是一种贴心的善举,也是举手之劳,对于那些容易出现创伤后心理问题的人来说至关重要。而反对者认为触发警告几乎没有帮助,甚至还可能伤害我们的群体精神健康,破坏开放论述的精神。

唯一能让双方偶尔达成共识的一点,是他们的辩论对手不懂体谅、愚昧无知,甚至非常危险。《大西洋月刊》的奥尔加·卡赞(Olga Khazan)最近就对辩论双方 作出了这样的总结:“支持者被贴上过度敏感的标签,认为他们为了保护学生的安全而用力过猛,” 对学生百般宠溺保护,只会令他们更加娇弱。“反对者则被讽刺为是看了太多 Quillette 文章的 ‘知识暗网’(intellectual dark web)居民,他们巴不得每个人都坚强起来”,却从不考虑那些有过创伤经历者的感受。

正反两方观点天差地别,最好的办法还是利用科学数据,看看哪一方关于触发警告的观点才是正确的。不幸的是,佩顿·乔纳斯(Payton Jones)告诉我们当前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研究成果。佩顿是哈佛大学的一位心理学研究者,去年和他人合作开展了关于这个课题的首个大型研究(但依然存在局限性)。(相关研究之所以欠缺,可能是因为触发警告的普及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而且任何全新课题的研究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真正获得进展。)确切信息的缺失,让许多专家对于触发警告的实用性都保持怀疑态度。

什么是触发警告?

虽然触发警告是在2011年才开始进入主流文化,并且在2013年和2015年间迅速进入公众意识,但事实上,它早就已经以各种形式存在好几十年了。最早的触发警告出现在互联网的留言板上,尤其是那些专注于女权主义者或者心理自助的留言板。纽约州立大学交流专家伊丽莎白·索普(Elizabeth Thorpe)告诉我们,在当时,触发警告的目的并不是警告人们某个帖子中的内容可能会让他们感到难过或者愤怒,而是用来帮助经历过创伤的人为可能与他们的经历有关的材料做好准备。看到触发警告后,他们在阅读材料时心里就会有底。如果他们预感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触发过激反应,比如恐慌症发作,他们也可以选择略过。

但是在那之后,触发警告在大众话语中的含义和角色被拓宽,可能会令人不适或者令人厌恶的内容也列为警告范围 —— 比如对美国种族主义历史的讨论 —— 盖伊·博伊桑(Guy Boysan)解释说。盖伊是麦肯德里大学的一位心理学教授,他曾写过触发警告的相关文章。一些文化评论者 似乎认为触发警告的用途宽泛化和流行化预示了、或者导致了美国大众日益娇弱。但是,社会敏感性这个概念太过宽泛,定义含糊不清,原本就难以衡量,更别说比较它这些年的变化。因此这些论断存在太多的猜测性,通常都和某个评论者自己的文化透镜或者偏好理论紧密相连。

因为触发警告的概念发生了变化,人们在争辩其实用性时,在谈及它的用途或者目的时,往往并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情,他补充说。这就让对话和分析变得没有意义。

触发警告能否帮助创伤幸存者?

之所以会产生 “触发警告能够帮助经历过创伤的人” 的想法,是受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研究的启发。在经历过创伤的人群当中,有百分之十都会出现 PTSD。许多 PTSD 患者会因为接触到与创伤经历相关的刺激物,而再次体验创伤经历的痛苦。支持者认为,如果触发警告能够帮助这些人通过自我准备或者有意识地脱离(disengagement)来避免痛苦,那么这种提醒就算再简单、再微不足道,也是值得去做的。与此同时,这也可以有效地提醒参与讨论的人,当前讨论的话题对许多人有着深重的影响。总结起来就是,触发警告不仅能够帮助创伤幸存者,还能够提升公众意识,深化公众讨论。

但是反对者指出,关于 PTSD 的研究显示,避免敏感触发和创伤经历 只会增强创伤对人的影响。讨论性暴力之类的敏感话题之后并不会真正遭遇性暴力,所以这些材料反而能够帮助幸存者应对创伤。但是这项观点并不一定站得住脚。首先,伊丽莎白说,它想当然地认为触发警告会让人自动脱离(会引发痛苦的场景),但是,她指出,触发警告的目的是将潜在的互动最大化,而不是最小化。(去年年末公布的 一项小型研究表明,越是相信触发警告的保护效果的人,越有可能把自己同内容脱离开来。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普遍反应,这项研究并不可靠,而且要确认有多少人会做出这种反应也很困难)。

专家也怀疑教室和其他的公共论坛是否是应对创伤的合适场合。比较合适的环境应该是一个受控制的场地中,配备一个值得信赖的创伤专家,帮助他们去处理恐慌症发作或者闪回等消极体验。在这样的环境下,事先给出触发警告,可以给人离开的机会,或是获得帮助的机会,而不是在一个不受控制的环境下任由创伤复发。“如果一个人有精神障碍,而且精神障碍严重到在接触刺激物后无法控制自己,那么触发警告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盖伊说。

问题在于这些触发条件通常是不可预知的。很多电影和书中往往把 PTSD 描绘得过于简单,比如某个人听到一个响声,就回想起过去的一声枪响。但是在现实中,会触发闪回、恐慌症和类似的消极反应的,往往是在创伤事件发生前的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刺激物,而不是创伤体验本身。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专家并不相信单纯在书本或者报纸上看到攻击描述,就会触发有类似创伤经历的人的不良反应。“我们可以竭尽全力做到体贴包容,” 伊丽莎白说,“但依然无法预测哪些东西会成为触发条件。”

但是,伊丽莎白补充说,演讲者或者演示者试着帮助观众为可能触发他们不良反应的材料做好准备绝不是一件错事。那么这么做到底会有什么危害呢?

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触发警告没有危害。佩顿及其同事的研究表明,触发警告可以导致没有 PTSD 的人 —— 或者没有经历过与警告内容相关的创伤经历的人 —— 在未来更加脆弱。今年早些时候公布的一项研究也提到,看到触发警告的人会出现情绪低落。这印证了业界存在已久的一项猜测:触发警告会让一些人对警告材料产生更多的焦虑,至少短期之内会是如此。罗伯特·怀特利(Robert Whitley)说:这就像牙医在手术前向你描述手术中会遇到的痛苦、告诉你要做好准备,并导致你感到焦虑一样。罗伯特是麦吉尔大学的一位心理学家,对触发警告一直保持批判态度。(今年早些时候公布的另一项研究 发现触发警告并没有这种负面影响,但是它也总结称,触发警告对于大部分人顶多只是起到 “些微的帮助”。)

盖伊和其他研究者提到,虽然目前已有的研究主要以没有经历过创伤事件的人作为观察对象,但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有 PTSD 或者其他精神问题的人身上。相比于没有触发警告,事先警告他们要小心应对接下来的接触的材料,可能会让他们出现更加严重的反应。

伊丽莎白承认当我们就这些敏感材料作出警告时,我们就是在打造一个让人感到不适的环境,并且最终确实让许多人感到不适。但她坚持认为,触发警告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消除不适感,而是帮助有创伤经历的人为敏感材料做好心理准备。

“你可以说有些材料确实应该小心处理。” 伊丽莎白说,但是,她认为让人们感到不适,并不会真正对人产生危害。佩顿也同意这一观点,并补充说对于生活中的不适保持一点开放,可能会对我们有好处。不过,尽管触发警告本来的目的就是帮助创伤受害者减轻或者应对不适,这一回应却并没有考虑到他们可能面临的那种程度上的不适感,而且,我们也还不清楚这种不适感会持续多久,或者产生多么严重的影响,不管他们是创伤幸存者还是普通人。

“触发警告也许可以告诉那些有过痛苦经历的人,他们的经历得到了重视,而且他们没有被忘记。” 本杰明·贝利特(Benjamin Bellet)说,他是哈佛大学的一位心理学家,也参与了佩顿的研究。“但是不管触发警告的出发点多么好,它们依然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心理影响。” 盖伊指出,目前所有的这些争论纯粹都是猜想。目前为止所有关于触发警告的研究,在样本特征和样本量上,在对参与者反应的衡量上,在他们的定义和传递触发警告的方式上,都存在严重的局限性。佩顿强调说,虽然有迹象显示出了触发警告可能存在的好处或坏处,但目前一切都无法确定。

除了触发警告对人产生潜在影响 —— 不管你是否有创伤经历 —— 的问题之外,罗伯特还担心它会加重精神疾病的污名。他认为 “触发警告” 这个概念和叫法 “加重了人们的刻板印象,让公众认为有精神疾病的人只是一群巴普洛夫的狗,会对刺激产生本能反应,但是人类比老鼠或者狗要复杂得多,而且事情一直处在变化发展之中,我们的解读和评价也在不断变化。”

他还担心触发警告会在许多老师、内容创作者或者演讲者身上流于形式,给他们不去创建更好的精神健康体系、不保持认真的态度提供借口。他说,“有些缺乏语言技巧、教学方法懒散的教授可以会说,哦,我已经做了触发警告,可那些学生还是哭着跑出了教室或者大惊小怪的。我真搞不懂。”

因为目前还不清楚触发警告会对谁真正起作用,所以它很容易被滥用,使其影响和意义都变得廉价。它还可以被当成武器使用,如果某人觉得某种东西让他感到冒犯,便可以自行声称这种东西会触发阴影和创伤。我们已经看到不少保守的大学校园给酷儿材料加上触发警告。

什么时候该使用触发警告?

关于触发警告及其效果,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所以不能简单地将它废除。目前来看,关于这个问题的研究和讨论还应该继续下去。“我认为触发警告应该像高等教育中的其它人性化措施一样,” 盖伊说,即由学生提出对某项规则或者作业进行修改,并提供相关证明证实他们的需要,然后和老师一起打造一个解决方案。伊丽莎白也抱持这个观点,她认为在教室这类环境或者其他公共场馆中,怎么使用触发警告绝对不能让管理者来决定,因为你永远不能预测什么东西会变成触发条件。

盖伊还认为,哪怕触发警告作为一种精神健康工具价值寥寥甚至根本没有价值,你还是可以选择它作为一种宣传主张的方式,而不仅仅是用来避免出现消极情绪。但是在我们理解它对人们的认知和潜在的精神健康产生的影响之前,最好不要在过渡政治化的问题上使用触发警告。

要弄明白触发警告确切的好处或坏处,还需要很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不过,虽然我们还在研究是否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使用触发警告,但可以确定的是,在美国,我们应该获取更多的精神健康资源、提升公众意识、强化培训。如果资源和公众意识更加普及化,即便人们因为没有得到触发警告 —— 或者因为得到触发警告 —— 而产生消极情绪反应,他们也能比今天的许多人获得更多的帮助和包容。

封面图片来源:Jovan Jovanovic / Stocksy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编辑: 胡琛浩(Arvin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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