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是女性,从未 “跨越” 性别。

酷儿(queer),可以解释为那些性/别身份认同与身体实践跟主流不大一样的个体。酷儿可以是个标签,一个身份,也可能是一个自我选择,一种态度。在这个专栏里,酷儿们会用信件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这个专栏属于 Ta 们,也欢迎你们。

在我的右手手腕上纹着两朵朱红色的曼殊沙华,是2016年1月左右送给自己的礼物。这个想法来自于大学时期自己写的一部未完成的小说。彼时幼稚的小说,却保存着我明确意识到且接纳自己是女性之前对自己性别的潜在感知。

原来从一开始,我对自己性别的潜在感知就一直是女性,男性除了写在我的出生证上以外,从未在我身上存在过。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是女性,从未 “跨越” 性别,相反有时自觉自己的气质表达太过顺从性别规范。相比之下,有的人敢于突破性别刻板印象,ta 们才是真正 “跨越” 的勇士。

1512382714432279.jpeg自己的气质表达还是在性别规范之中

在我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在外地经商,妈妈每天都需要去上班,家里常常只剩我和妹妹。因为父母常年在自己的生活中缺席,从小几乎很少听到关于性别的规训,很少感受到我对自己性别的认同和外界对我性别的期待间的冲突,所以也从未反思过自己的性别认同 —— 小时候性别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太重要的概念。

开始上学之后,在性别二元划分的校园环境里,第一次开始感知被划分出来的女生和男生群体。小学和中学是蛮强化性别二元和性别刻板印象的地方。男女分开的卫生间,男女分开的宿舍,被认为是男生的同学必须剪短发,被认为是女生的同学在有的学校必须穿裙子。

在学校里,我会明显感觉男生是和我非常不一样的群体。他们 “擅长” 对女生评头论足,他们 “擅长” 讲冒犯女性的黄色段子或歧视女性的笑话,我都做不到。他们也似乎从来都没有接纳我,跟我说话的时候也突然换成跟女生说话时的语气。我总是莫名地对他们充满害怕又有一点点崇拜(崇拜大概是因为我那时还会受主流社会影响,觉得男性气质是更值得推崇和赞赏的),于是我想去模仿和融入他们。所以我开始尝试去做一个男生,我甚至需要给自己定下一条一条成为男生的规则,要求自己一条一条去做到,有时候还需要拿出笔记本写下自我规训让自己学着按男生的思维来思考。可是这一切终究还是无法让我做到,对我来讲太难了,始终我不是男性。 

所以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几乎没有什么男性朋友。但是因为生活环境中强烈呼唤我符合男性气质的压力,我平常也会生硬地约几位男生一起玩,为了维持自己在男生群体中也 “吃得开” 的假象。

高中时期有两个男生,Y 君和 H 君,是我为了维护这个假象会经常约出来玩的人,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把我当男生,尤其是 Y 君。一次他开摩托车载我,急刹车时因为惯性我扑在他的身上,他就开始 yy 是女生扑在他的身上。还有一次,我和 H 君到 Y 君家玩,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把我按倒在床上脱我的衣服,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身体,他们就露出略猥琐的神情嘲笑我像女生。从那之后我就跟他们保持距离了,也几乎不再交男性朋友。

对我来讲刻意去成为男生实在太难了,他们也似乎在潜意识里也一直当我是女生,但其实,当他们当我是女生的时候,我潜意识里是暗自开心的。大学的室友对我以妹相称,面试时见的老板一直当我是女生。后来明白意识到自己是女性之后,有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在天津做公益服务,因为穿着厚衣服看不出有没有胸部,姐姐们第一次见我时都叫我小女孩。这样的认可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真正的性别认同。 

1512382761855622.jpeg参加联合国妇女署的反家暴报告分享会

这样的性别意识还存在于潜意识中,一直持续到2015年的大学时期。那个时候,我的一位很要好的女性朋友推荐了学校的一门公选课给我,那是一门性别课,第一节课会讲性别刻板印象和著名的《阴道独白》。这打开了我参加女权和 LGBT 活动的大门。

参加性/别类活动是我开始在 “明意识”(而不是潜意识)层面思考自己性别认同的开始。在过去,需要填写性别往往是在体检、填学生手册、填档案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能不经大脑地直接填上出生证上医生填写的性别,而完全不会感知自我是什么性别再填上。参加性/别活动时 ta 们也会要求你填写性别,但是 ta 们不是让你选填女或者男,而是留空让你自己定义。于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性别,那时候我对自己最直接的感知是 “中性的女生”,所以填写了一个现在大家都不怎么使用的性别 —— 中性。 

再后来我又把自己定义为酷儿,直到有一次在看 Facebook 上56种性别的介绍时,才发现跨性别这个词,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认同自己为女性,才第一次感受到被准确描述性别状态的感受。但是即使那时已经明知 “女性” 是最能准确描述自己的性别标签,我还是会很羞耻于说出自己是女性,不但因为怕自己说出自己是女性会招来大家的嘲笑,还因为女性气质在主流社会的观念中被认为是低于男性气质的存在。

所幸当时自己身边有很多女权主义朋友,她们对自己的女性气质和女性身份的自信和认可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力量,让我有力量理解女性气质一点都不可耻,有勇气接受 “女性” 这个性别。从潜意识里的女性,到中性,到酷儿,再到接受自己是女性,其实自己从来没有过一刻是男性,也没有跨 —— 我一直都是女性,只是经历了漫长的探索历程。

不过接受了自己的真正性别之后,我对于自己的性倾向又经历了一段蛮坎坷的探索。在我还没有明白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女性的时候,尝试过和女孩子谈恋爱,可是在每一段尝试的过程中,我都会觉得有哪里不对,而最终不能顺利进行。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总是被迫要去在关系中扮演男生,而对方也会以男生来对待我,和我真实的自己是冲突的,所以才每次都会不对。 

1512386506353653.jpeg后来和我同为酷儿的(前)伴侶拍的,ta 完全接受我的性别身份

那时幼稚天真,不服气于自己找不到在一起的伴侣,决定一路探索到底,于是心一横打算尝试跟男生约炮。之所以说 “心一横”,是因为我是心怀忐忑的,而且对男性还是存在无法控制的害怕。在去开房的路上也是一直很害怕,心扑通扑通地跳,感觉自己在堕落崩坏,心里想 “天呐,我究竟在做什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事实上那时候跟男生约炮都是在心情极差、万念俱灰的时候,可能是有种自虐心理吧,想自我补刀。所以即使跟男生约炮并不会使我愉悦还是约了有三四次。

但第四次过后我就再也没和男生约过炮了。和男生约炮的时候我都会严格给对方定规矩:不准插入。一方面是本来就很怕男生,另一方面是听说后入会很痛。第四次这位没有遵守我的规矩。

在去第四次君家的路上时,他其实已经多次提出他要插入,我当时已经觉得无法回头逃走,但还是一直坚持拒绝。他把我的衣服收进他的衣柜里(后来才发觉这一举动是为了让我无法轻易跑出他的家),然而并不开始做,而是给我喝很多酒,然后他自己睡过去了,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半夜过后,我喝得累了,倒不是醉,开始渐渐睡过去的时候,他时间准确地醒了,开始活动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安全套,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轻易地摆好体位,我开始抗拒,然而他很凶,坚持要插入。可能是因为我处于非常抵触的状态,最终他还是无法顺利插入,在我起身准备去卫生间的时候他又拉住我,在我身上打完飞机后才心满意足的罢休。此后,我就再也没有和男生约过炮了,男性这个群体在我的人生里从此彻底绝交了。

但我此时还是不敢说自己喜欢女生,即使明明自己一直被女生吸引。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我接受自己是女性之后,反而会觉得自己喜欢女性是一件羞耻的事。直到有一次在香港,遇到一位很好的女权朋友,她问我:“h.c,你到底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呀?” 因为对她很信任,我还是说了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喜欢女生呀。” 然后对方十分高兴,说:“太好啦!喜欢女生太棒啦!”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喜欢女生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我也可以这样做。也是从那时起,大约是2016年上半年,我开始认同自己是拉拉。

1512386797710978.jpeg来自于自己小说的纹身 全部图片由作者提供

2016年的1、2月,除夕前后,那时候我在天津,刚刚接受自己是女性不久,突然回想起我在2013年时写的小说。小说里我按照自己写出来的主角其实是一位女生,我并没有用任何特殊的艺术手法故意从女生角度去写,而仅仅是把自己写下来,笔下呈现的角色就自己是女生了,然而彼时写小说的自己对此并没有任何讶异和反思,就好像理应如此。小说里的女生在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是血红色的曼殊沙华,这种常开于坟墓的花却有着一个源自佛经里祥瑞之花的名字,是小说里安息女主角亡灵的花。

原来在内心深处,我一直知道是自己女性。于是我在自己的手上纹上了曼殊沙华,庆祝找回自己,也当作我将来生命终结时的最后安慰 —— 至少我按自己心意而活了。

编辑: Alexwood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