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美国政府今天控制了 Facebook,并试图 “在遵守美国现行法律的基础上,为实现用户的最大利益而运营它”,会发生什么?

编者按:随着 Facebook 陷入争议的泥沼,公众要求对社交媒体行业实施更加严格监管的呼吁空前强烈。为了进行深入的探讨,VICE  的同事们设想了假如 Facebook 被彻底收归国有的情形。也就是说,如果美国政府今天控制了 Facebook,并试图在遵守美国现行法律的基础上,为实现用户的最大利益而运营它,会发生什么?

这篇旨在设想极端监管情形的虚构文章,由对专家们所进行的真实采访撰写而成。作者包括:安基塔·劳(Ankita Rao)、萨拉·埃默森(Sarah Emerson)、卡尔·博德(Karl Bode)、洛伦佐·弗兰切斯基·比奇莱伊(Lorenzo Franceschi-Bicchierai)、凯蕾·罗杰斯(Kaleigh Rogers)以及乔丹·皮尔森(Jordan Pearson)。杰森·科布勒(Jason Koebler)编辑整理。

在用户数据安全隐患、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操纵选举广告、俄罗斯干涉大选,以及用户隐私等等问题被一一曝光后,美国政府现在控制了 Facebook。国会通过了一项将 Facebook 国有化的法案,并将其置于联邦政府行政部门的控制之下。议员们说,这部名为《Facebook 国有化法》(FACEBOOK.GOV ACT)的法案对保护美国民主和国家安全来说很有必要。

美国政府将支付4500亿美元买下这个社交网络。股东们赚得盆满钵满;Facebook 前 CEO 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将从这笔交易中获得约1260亿美元,成为美国首富。他可能会去休个长假。

美国政府以前就对某些行业 实施过国有化:一战期间,美国政府控制了铁路;二战期间,它控制了铁路、钢铁厂、煤矿,以及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Montgomery Ward department stores);在美国历史上,政府还曾控股过银行;在金融危机期间控股过通用汽车;在911恐怖袭击发生之后,政府还把机场安保纳入政府的控制。

行政部门决心继续运营国有化的 Facebook(Facebook.gov),“使其符合美国人民和全世界各国人民的最佳利益”。这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没人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每个人都在猜测政府行政部门将如何运营国有化的 Facebook,VICE 与政府监管、公民隐私和国际事务方面的专家们一起聊了聊这个新出炉的社交媒体霸主的前景。

谁来运营 Facebook?

1523761759125934.jpeg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当许多人还在对 “政府将 Facebook 置于其控制之下” 这一决定感到震惊的时候,另一些人却认为这是政府高层变革的绝佳机会。 

几十年来,评论家们感叹科技政策(无论是对电信这种传统行业,还是新兴的 “注意力经济”)一直都取决于党派意识形态的轮换,而党派的意识形态又因其对最大金主的效忠所蒙蔽。各党派资助人对 Facebook 所关心的,只是不计代价地索取更高的季度收益。

这种模式一再造成了政府在 用户服务、社会福利、政策透明度以及责任等方面的缺失。而走马灯似地轮换的官员,和一个见钱眼开、对其监管的科技 一知半解 的国会,会令这一问题更加雪上加霜。

消费者保护团体和某些企业家认为,政府新近得到的 Facebook 所有权,是终结此类破坏性趋势的契机,更是构建起以公众利益为先的管理和政策框架的绝佳机会。

许多人往往忽略的是,1934年颁布的《通信法案》(Communications Act) 在第一部分中所概括的 FCC(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的使命,是确保 “在不歧视种族、肤色、宗教、民族血统或性别的基础上,以合理的收费提供必要的设备,为全国和全世界提供快速高效的有线和无线电通信服务。”

起初,这项工作由那些非常了解技术的人员负责,领导层则由工程师、科学家和有大局观的人共同组成。在历经 数十年游说 的影响之后,领导结构被逐渐侵蚀,取而代之的是频繁更替的官员,和为花言巧语的说客代言的空想家。

这种不力的领导造成了许多政策失误。最近的例子是,在2017年末,官员们因作出了废除普遍被公众接受的 “网络中立法案” 这一决定而饱受诟病;今年三月,国会又通过了挑战言论自由的《反网络性交易法案》(Stop Enabling Sex Trafficking Act,SESTA)。

有鉴于此,熟悉相关领域的人们正在监督政府如何管理 Facebook,避免它重蹈覆辙。尽管行政部门尚未就如何管理国有化的 Facebook 制定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但专家们认为,当务之急或许是应该成立一个由五名代表组成的独立委员会,其中两人由用户推举,两人由总统委派,另一人由员工选举产生。

这并非唯一可行的模式,但政府可以借此机会出手资助并共同管理一个美国企业绝对不会经营的平台:一个全新的、根本上非营利的、受大众支持的社交网络。

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资深专家德里克·特纳(Derek Turner)认为:“你可以把 Facebook.gov 想象成一种国家公共社交媒体(National Public Social Media),它被一个仅接受政府资助、但不由政府经营的非营利机构管理。这样就能解决 Facebook 困扰人们的某些问题。”

可行的方式之一就是让总统来任命董事会,组成类似 PBS(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现有的公司架构。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让董事会像其他由政府任命的官员一样承担责任。或许还会像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在历史上所做的那样,承担更多的责任。 

但作家兼 TechDirt 网站的 CEO 麦克·马斯尼克(Mike Masnick),提出了一种不同的观点,他一直主张人们将目光从平台自身的问题,转向促生 一个更加开放的用户协议 上。他认为,只要能促进 数据可移植性 的发展,允许终端用户控制数据,无论谁是管理主体,这都是一个新的机会。

麦克·马斯尼克提出了一种设想:“国有 Facebook 公司的基本任务,是制定一个符合公众利益的社交媒体协议,终端用户可以依据这个协议来控制自己的数据”。如果政府行政部门决定以这种方式进行管理,“那么人们就得到了一个不同于其他 数据孤岛 式社交媒体的选择,在这里,终端用户能够自主选择数据存放的地点和赋予平台的权限”。

马斯尼克推论:“用户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存储数据,它可以存在本地的电脑里,也可以存在数据服务器上”,但数据能够 “被加密并由终端用户控制,” 他补充说,数据还应该能够被随时转移到其他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相信电子前哨基金会(EFF)或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那你就可以选择把自己的数据转移到他们制定规则的环境里。如果 Google 或 Facebook 想要你的数据,说不定他们还得给你付钱。” 马斯尼克认为,围绕着个人数据的托管和保护以及权限设置,会形成全新的商业模式。

不过,全新的国有 Facebook 的管理架构及其问责制仍然有待商榷,行业观察家们众说纷纭:

EFF 的法律顾问欧内斯托·法尔孔(Ernesto Falcon)表示:“归根结底,政府的责任要求他们对监管者也实施监督,这就需要一家致力于保护公民的宪法权利、能够对政府决策进行审查、并发表报告的独立组织。”

哈罗德·菲尔德(Harold Feld)是一名政策专家,同时也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机构 Public Knowledge 的高级副总裁。他建议,政府应考虑使用会员制的管理结构,成为会员就跟成为全新的国有 Facebook 的股东差不多。

菲尔德说,在让会员选举董事会成员这件事上他有所保留,因为这种模式非常容易被一小撮人操控。但会员可以享有查看财务状况和参加董事会会议的权利,同时国有 Facebook 还会有某些类似于现代企业的、对决议提出建议和表决的机制。

菲尔德说:“此外,即便公众无法直接参与管理,也能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公共监督机制,赋予公众充分的权力。查看财务信息可以防止欺诈,而把内部决策过程向公众公开,则可以形成有力的监督,限制公司的权力范围,同时迫使它以最大限度公开技术的方式运作,这样谁是真正的经营者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律师兼消费者权益保护人士约翰·伯格梅尔(John Bergmayer)认为,尽管以权谋私的问题和游说行为难以消除,但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减轻它们造成的影响。

伯格梅尔说:“在民主政治中很难避免游说,但可以通过让用户或员工参与管理的方式,来防止腐败。我认为,德国式的共同决策就会很有效。由一个委员会来领导机构,其中一人代表员工,两人由用户推选,另外两人由总统委派。”

政府有充分的机会建立一个真正革命性的社交平台,在这里终端用户(以及用户数据)的透明性、责任与义务、完整性和公共福祉是重中之重,而不是管理层没有意义的空洞表态。有人说,国有 Facebook 将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个 Facebook 消亡的开始。

德里克·特纳说:“政府运营不了 Facebook,认为国有化可行的观点是荒唐的。我们从未在任何媒体形式上,有过类似的体验。政府控制的信息流只会造成一系列的其他问题。政府控制的信息流,并不能真正解决人们认为亟待解决的问题。未来,新时代的 ‘扎克伯格’ 分分钟就能创造出让用户们趋之若鹜的社交平台,因为注意力经济的垄断性是不固定的。”

约翰·威尔第(John Verdi)是 “未来隐私论坛”(Future of Privacy Forum)的政策副总裁,这是一家研究数据应用道德的非营利机构。他说:“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我认为它最终会对用户造成伤害。而这对 Facebook 来说很要命。”

对用户来说,最大的改变是,国有 Facebook 的行为会立即跟保护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国会不得制定关于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国教或禁止信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或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和向政府请愿伸冤的权利)联系到一起。Facebook 的社区将受美国最高法律的管辖,不仅改变的余地更小,而且会带类不可预知的法律风险。

“这太不应该了,” 威尔第说。

监控国度

1523764651372075.jpeg图片来源:Joelle L/Flickr

尽管美国政府坚称,国有 Facebook 不会成为大型监控设备(比现在这个 Facebook 还过分),但公民自由团体仍然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在某种程度上,被政府收归国有的 Facebook 跟我们现有使用的这个社交网络并没有太大的区别:Facebook 已经遵从了美国政府的监控请求,并承认其合理合法性。在2017年下半年,美国政府向 Facebook 发送了32716条请求,涉及52280名用户。根据 Facebook 自己的 数据统计,其中85%的请求得到了配合。

如何在警方和情报机构的窃取数据的高墙下保护自己?按照某些监控专家的说法,国有 Facebook 可能会成为一场个人隐私的灾难。

EFF 的研究员吉尼·格布哈特(Gennie Gebhart)在电话里对 VICE 说:“我只能想到最糟糕的情况。这听上去就像是我们把监控领域里的两大坏蛋合体成了一个更大的坏蛋。”

格布哈特认为,国有 Facebook 会让某些人放弃这个平台,转而投向那些不公开的、新兴的社交网络。那是人们从这个 “疯狂攫取用户信息、并将其分享给政府的” 平台逃离的一种方式。而由此催生出的(诸如利用用户上传到 Facebook 的照片进行面部识别等)更新更危险的监控形式,将在 Facebook 国有化的全过程中带来 “摩擦”。

尽管政府官员们说,他们会牢记以符合美国人民最佳利益的方式来制定国有 Facebook 的运营计划,但美国民主与科技中心(Center for Democracy and Technology)的高级顾问格雷格·诺杰姆(Greg Nojeim)说,国有 Facebook 与美国国家安全局(NSA)、联邦调查局(FBI)和中央情报局(CIA)这类机构间的任何屏障 “只要妨碍了情报机构的 ‘反恐信息搜集工作’,都会被很快拆除。”

“很难想象(这些屏障)曾经存在过。”格雷格·诺杰姆调侃道。

诺杰姆认为,如果人们觉察到情报机构对 Facebook 数据的疯狂攫取,必将导致用户(特别是非美国用户)从该平台上流失。 当然用户流失就意味着作为一个监控系统,国有 Facebook 的作用马上就打了折扣:“如果国有 Facebook 真的想要成为一个有力的监控机器,那么它就必须保持冷静”。

有人认为,国有 Facebook 是否能够继续正常运营尚不可知:这家公司可能不得不在涉及个人身份信息(Personally Identifiable Information,简称为 PII)的采集以及信息透明度方面,改变其原先的运作方式 。

联邦政府数字服务机构 18F 的前创新专家雅各布·哈里斯(Jacob Harris)对 VICE 说:“任何时候,政府机构想要收集包含个人身份信息(PII)的公众数据,都必须进行 “隐私影响评估”(Privacy Impact Assessment),还要提交一份被称作 “档案系统说明”(Systems of Records Notice)的文件,详细解释数据收集的种类和原因。”

“政府雇员们还被要求定期进行 PII 保护的培训。这并不是说他们做得有多完美,政府仍然非常依赖那些没有原生隐私保护机制的大型数据库(参见最近发生的美国人事管理局(OPM)数据被盗事件),但这跟私营行业或优步那种通过 ‘上帝模式’ 让高管可以暗中监视乘客的行为,还是有所区别的。” 

很难想象国有 Facebook 会如何推行这些举措。原来 Facebook 的 数据政策 称,“除非我们得到用户许可,否则不会把识别出的用户个人的信息……比如名字或电子邮箱地址……分享给广告、测量或分析合作伙伴。”

人们明显对作为国有身份信息库的 Facebook 感到很不自在,哈里斯补充道:“我觉得这会把美国变成一个可怕的监控国度。”

不过,Facebook 的国有化也能迫使这家总体来说非常神秘的公司变得更加透明:一方面,国有 Facebook 的员工们现在将享有 检举人保护(whistleblower protections);另一方面,许多联邦机构都受制于信息自由法(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FOIA),必须将政府档案和材料向公众开放。FOIA 的豁免条款可能会保护消费者信息,也会让人们更加清晰地了解,这个组织本身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硅谷动荡

1523765683440069.jpeg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国有化的 Facebook 将给硅谷造成巨大压力,硅谷视监管为创新的敌人,而国有化的想法曾被其认为是荒谬的。相对于其影响,在科技产业中随心所欲偏安一隅的 Facebook 所受到的监管,或许比美国任何其他行业都要低。“快速行动,破除陈规” 曾是这家公司的核心格言。扎克伯格曾说:“除非你是在打破常规,否则你的行动就不够快。”

剑桥分析公司事件曝光后,扎克伯格在接受 CNN 采访时说 :“我其实觉得我们应该受到监管。我认为就整体而言,科技是这个世界日益重要的发展趋势。我其实认为问题的关键应该在于探讨什么是正确的监管,而不是 ‘应不应该被监管?’”

这种风气并非 Facebook 所独有。优步(Uber)和血液检测公司 Theranos 这类新兴的硅谷公司,已经在努力证明(尽管有时并不成功)规定越少越好,不受约束的自治是吸引特殊人才的一大要素。

绝大多数的科技企业家都反对政府监管,尽管他们在诸如财富分配、移民,以及枪支管控方面大都有着自由主义的观点(支持再分配、支持扩大移民、加强政府对枪支管控)。在2017年针对600名行业高管进行的 调查 中,斯坦福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高管们对 “政府对科技行业的监管弊大于利” 的说法尤为赞同。

但实际上,在这件事情上,扎克伯格和 Facebook 都没什么决定权。现在完全由美国政府来决定 Facebook 的命运。

Facebook 的前员工、如今的政府雇员会发现,他们原先丰厚的薪水、股票期权(已经被买断),以及奖金都发生了变化。帕克·汤普森(Parker Thompson)是美国股权众筹平台 AngelList 的一名风险投资家,他告诉 VICE,对很多雇员来说,国有 Facebook 将是 “一个没前途的公司”。

汤普森说:“没人会以市场薪酬水平十分之一的工资去那里上班,这家公司几年之内肯定就会完蛋,我觉得最终会有人推出一个新的 Facebook。”

库马尔·加格(Kumar Garg)曾任奥巴马总统科技政策办公室高级顾问,现在是美国科学与公众学会(Society for Science & the Public)的一名资深研究院,他告诉 VICE,在公共机构任职的政府工作人员的薪水存在一个 “非常明确的上限”。

加格补充道:“这被称为 ‘副总统薪水原则’ —— 如果你是政府直属雇员,那么就不可能比副总统收入更多”。目前,副总统彭斯 的年收入是230700美元。

根据对员工的薪酬数据进行汇整统计的网站 PayScale 公司的数据,Facebook 员工目前的平均年薪是116952美元 。而根据另一家名为 Paysa 的薪酬统计网站的数据,Facebook 员工平均年薪为203894美元。

很难把 Facebook 的薪水跟政府部门的薪水进行逐一对比。但举例来说,Paysa 数据显示,Facebook 的数据专家的平均年薪是198313美元;而 中央情报局数据专家 依其职务高低,年薪在67968美元到126062美元之间;农业部的 顶尖数据专家 的年薪则在96970美元到148967美元之间。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在2009年发表的一份的报告中指出,对于拥有计算机科学、信息科学,以及计算机工程方面博士学位的雇员,私营企业主支付的薪水一向都比联邦政府部门要高。

近年来,许多科技精英都选择去私营企业工作,而顶尖人才为联邦政府工作的情况,则常常被看成是某种程度的奉献。

关注政府部门人力资源的非营利机构 “公共服务伙伴”(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称:“由于对顶尖人才的争抢,以及糟糕透顶的联邦政府聘用流程, 在网络安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等关键领域,许多最优秀的员工都会选择其他的雇主,而不是联邦政府。”

专家们说,我们会看到大批员工从国有 Facebook 离职,跳槽去硅谷其他科技公司。

帕克·汤普森说:“你会看到老员工们全都纷纷离职。‘我准备去谷歌’”。之后会有一帮愿意拿着低于市场薪酬水平的政府薪水的人来干活儿。 对于这种前所未遇的情形,VICE 采访过的所有人都无法切实地想象出,Facebook 在维持公司形态的同时,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政府机构。

迪帕彦·高希(Dipayan Ghosh)曾是 Facebook 的隐私与公共政策顾问,现在是新美国智库(New America)和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的研究员。他告诉 VICE:“这不是 Facebook 监管的问题,而是个行业监管的问题。” 。

高希说:“长期来看,互联网行业基本上不怎么受监管,所以我们现在才要进行这场讨论。不同于电信、电力或航空业,互联网行业的运营基于自我监督。但我们注意到,有时候这种自我监督机制,并不能保护消费者权益免遭侵犯。”

借用一句科技行业从业者喜欢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国有化的 Facebook 一定会造成破坏,至少在硅谷是这样的。帕克·汤普森说:“人们肯定会因此受到影响。如果 Facebook 被国有化,我认为硅谷的很多公司(更多是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都会跟政府产生严重的矛盾。”

国有 Facebook 将不可避免地遭遇竞争 —— 营利性的和非营利性的都有。营利性的山寨 Facebook 会跟原来的 Facebook 非常相似,但非营利性的、去中心化的社交媒体网络(比如维基百科这种依靠志愿者和捐赠者、而不是依靠广告商的组织),可以在不必迫使人们接受国有社交媒体的情况下,避免 Facebook 的许多缺陷。

犹他大学研究另类社交媒体的副教授、《逆向工程社交媒体》(Reverse Engineering Social Media)一书的作者罗伯特·吉尔(Robert Gehl)说:“就我个人而言,我欢迎这种改变,因为我们得以就此告别现有的旧机制,不再将自己的数据卖给那些不是公共非营利机构的组织。我希望看到来自底层的社交媒体 —— 一个去中心化的、开源的、非营利性的系统,目前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平台了。”

吉尔举了 DiasporaMastodon 的例子,尽管这些草根网络尚未对 Facebook 和 Twitter 这种传统社交网站构成影响,但这可能只是时间问题。Facebook 原先也不是现在这种网络巨擎,而 “个人信息可能被用来影响选举” 的事件被频繁曝光后,Facebook 可能面临用户的大量流失。人们如今只需考虑搬去哪个平台。

国有 Facebook 的盈利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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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ebook 运营着世界上最大的商业广告平台之一。现在政府接手后,有些情况将不得不发生变化。

目前 Facebook 的广告模式是这样的: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在网站上做他们想做的广告,通过利用用户数据,Facebook 可以让广告商把广告精准投放给目标受众。虽然有规则规定禁止投放 某类广告,但一般只有在违规现象发生后,Facebook 才会依靠用户举报和系统自动检测,来采取强制措施。就在去年十一月,广告商还利用 Facebook 的定向功能,不让少数族裔群体看到房产广告,这是种非法的 种族主义行径

鉴于这种数据收集和目标选择模式对个人和社会所造成的影响,加上最近 公众情绪的反弹,国有 Facebook 可能将不再采用这种模式。另外,如果参考其他政府出版物或平台在处理广告方面的例子,我们就知道 在以公民意识为指导的国有 Facebook 上,广告刊登将会受到严格的控制

政府出版物刊登广告可能意味着对产品的认可,还可能面临与私营媒体产生竞争,所以基于 “商业广告并非政府正当的或被授权的职能” 这一共识,在美国,法律 禁止 大多数政府出版物 刊登广告。

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外是军队报纸《星条旗报》(Stars and Stripes)。“通过政府授权的零售店、特许经营点、NAF(空军航空队)活动,或在国防部设施上运营的私人机构出售的产品”,可以在这份报纸上 刊登广告。如果符合某些特定要求,在规定地点以外出售的产品也可以在《星条旗报》做广告。

刊登广告的目的是服务《星条旗报》的读者(海外驻军),并为这份报纸筹措资金,而不是让任何个人和股东们发财。法律还规定,每个月之内刊登的广告不得超过版面的25%。

另一个以严格的公民意识为指导,在政府资助的媒体机构上做广告的例子发生在加拿大。加拿大广播公司(Canad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经营着一家电视台和多家广播电台,并制作原创节目,同时还拥有一个在线新闻门户。他们也有一长串的广告政策。 

这些政策包括 以下规定:广告不得具有误导性或欺骗性,它们必须 “尊重和反映当代加拿大社会普遍接受的价值观和标准”,而经营机构不得在针对12岁以下儿童的节目或网站上刊登广告。除此之外,CBC 的广告政策还规定,“所有广告都会被审核,以确保其适宜家庭播放。”

出于对公民意识的同等考量,国有 Facebook 将不得不改变其广告政策。

在联邦领域之外,我们可以参考另一种常见的刊登商业广告的国有平台:公交系统。大多数的城市公交系统都是公有并由政府管理的,其中许多系统通过刊登广告来筹措运营资金。正因为此,广告政策的制定需要非常谨慎,毕竟公交系统是一个公共的、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大众的空间。

2016年,大都会运输署(Metropolitan Transportation Authority,简称 MTA,负责纽约州的公交运营)的广告收入是一亿四千四百八十万美元,其中约2%来自酒类广告。

尽管通过做酒类广告获得了亟需的数百万美元资金,MTA 在今年一月还是决定 取缔酒类广告,其中部分原因是 “地铁是许多儿童和青少年每天往返学校的主要交通方式。” 因为 MTA 是一个公共机构,董事会会议 对公众进行了开放,详细阐明取缔酒类广告原因的 决议 也在网上进行了公示。

我们再次发现,与 Facebook 相比,公交系统执行的广告政策有着更强的公民和社会意识,更关注民生、社会福祉和公共讨论。它取决于不同的管理组织形态,公众在理想情况下,甚至可以旁观管理层的决策过程。

国有 Facebook 的广告政策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完全不许做广告。Facebook 每年的运营成本大约是200亿美元,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这对美国政府来说并非不能承受,它差不多相当于美国政府每年拨给 NASA 的费用。

全面禁止广告会彻底打消人们对国有平台做广告的一种常见的抱怨:它剥夺了那些需要靠卖广告为生的私营媒体的收入。CBC 就因为允许做商业广告,经常在加拿大国内引发争论,这也是美国政府不允许在大多数政府出版物上做广告的原因之一。禁止广告也会消除把用户数据变现的需求,因为既然广告都没了,也就不用去找广告的目标受众了。

但那样的话,美国政府实际上就得额外资助一个非军方项目了。

各国反应

1523768170749463.jpeg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拼接:杰森·科布勒(Jason Koebler)

美国政府对 Facebook 的收购也将震动国际社会,各国一方面要考虑如何应对美国数字版图的扩张,另一方面还要研究,如何以及是否要允许美国国有的 Facebook 在他们的国内继续运营。

研究、宣传机构 Freedom House 每年都会就开放式互联网发表一份题为《网络自由》的报告,负责撰写这份报告的研究员艾德里安·沙巴兹(Adrian Shahbaz)说:“世界上某些国家的政府始终担心外国干涉。” 观察各国对 Facebook 在过去十年中的扩张的反应,将有助于人们分析事情的走向。

在印度,政府依据互联网审查法,屏蔽了 Facebook 相当大一部分对内容。在某国,Facebook 在2009年被禁止访问,理由是政府认为该社交网络引发骚乱。在此之前,Facebook 已经在该国寻找办公场地,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停止了这一行动。伊朗俄罗斯 也同样对 Facebook 实施了制裁 —— 两国担心会发生文化渗透和政治动员。

随着美国政府获得 Facebook 的控制权,这种摩擦只会加剧。美国政府将前所未有地获取全世界人民的个人信息 —— 这会引发各国领导人的不满,尤其是德国这种极度关注隐私保护的国家。沙巴兹说,许多即将禁止访问或屏蔽 Facebook 的国家,将可能采取更为全面彻底的立场,来反对这个现在由美国政府运营的平台。

艾米·斯捷潘诺维奇(Amie Stepanovich)是互联网及信息公开研究和宣传机构 ACCESS Now 的美国政策经理,她认为各国将争相责难国有 Facebook,但可能会争取跟美国政府达成协议,以便该服务能够继续在全球运营。

斯捷潘诺维奇说:“我认为其他国家会先寻求利益,他们会公开劝阻用户不要使用这一服务,然后在私底下达成某种政府间的协议。

斯捷潘诺维奇指出,在政府控制下,这个社交平台必须坚持遵守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所赋予的权利,并维护 线上言论自由,它所传递的信息也必须遵循一定的联邦政府规则。例如在2015年,美国环境保护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曾在 Twitter 上发推文,要求其关注者们支持一项奥巴马时代的水利规划,该推文被美国政府问责办公室(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认为是 政治宣传

而在国际上,美国法律有可能与其他国家的法律发生冲突。斯捷潘诺维奇说:“我认为国有化的 Facebook 跟原来那个 Facebook 截然不同。”

但美国政府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跟其他国家达成法律协议。以最近通过的《合法使用境外数据的澄清法案》(CLOUD Act)为例,这项法律改变了美国获取跨国企业信息的方式。随着美国国有 Facebook 突然掌握全球用户信息,这些信息的所有权和访问权会受到重大国际紧张局势的影响。

美国国有的 Facebook 也会受到联合国等其他全球化监管架构的管辖。这已经有先例了:多年来俄罗斯一直试图通过联合国来推动互联网监管,他们在一项决议中甚至提出了网络空间的 “行为规范”,并要求更多地获取其他国家的信息;去年,某国也发表了一份题为《国际网络合作战略》的意见书,其中包括了共同管理互联网的设想。

沙赫巴兹说,考虑到美国通过的《自由在线联盟》(The Freedom Online Coalition)这类提案(就互联网状况向全世界发出警告),和美国在倡导开放自由的互联网中所发挥的作用,情况会变得有些难堪。

之前,出于在文化、政治和隐私方面的对 Facebook 的担忧,其他国家纷纷推出自己的替代品。俄罗斯的 V Kontakte、中国的新浪微博以及拥有微信的 腾讯,都在其各自的国家里拥有上千万甚至上亿用户,而 Facebook 在这些地方不是被屏蔽,就是很少有人用。

尽管世界各国政府可能会有所警惕,但全球 Facebook 用户的反应则可能会更加错综复杂。沙赫巴兹说:“能让这些平台获益的关键并不是他们的所有者是谁,而在于它们是否能够以一种不受束缚、免于监督的方式顺利地获取信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Facebook 国有化法》会给行政部门六个月的时间,将 Facebook 公司置于政府的完全控制之下。围绕着国有 Facebook 肯定会产生大量争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国有 Facebook 还是一样好用,对任何能够满足自己需求的平台,互联网用户一般都持欢迎态度,而且其中许多人对隐私问题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担心。

Translated by: 威廉老杨

编辑: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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