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黑人,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是胖子,这肯定是你的错” —— 就业歧视、就医歧视、择偶歧视、购物歧视……对胖子的歧视仿佛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上最理所应当的歧视,它无需任何负担和代价。

1995年9月,法国还没进入欧元时代。加布里埃·得迪(Gabrielle Deydier)16岁,她从小胖子变成大胖子的故事要从一条裤子说起。确切地说,那是一条42码的李维斯,比她平时穿的40码再宽松一些,小姑娘花了350法郎(约53欧元)买下了它,心里美滋滋地等待着开学穿,不想只穿34码的母亲看见后受了刺激:“42!我女儿是42码……肥胖症才穿这个号!”

就这样,她被带去看医生,走上了节食减肥之路,不想被列入禁食名单的东西,反倒变成她的执念,更加贪吃猛吃,并且迫于心理压力,在大吃一通后,会特别愧疚,羞于承认。这样的暴饮暴食让她和食物的关系由 “和平共处” 彻底转变成 “相爱相杀”,体重因此也直线上升,在肥胖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加布里埃青少年照片,当时只有微胖版权:加布里埃提供.jpg左边的是加布里埃,其实青少年时期,她只是微胖 图片由加布里埃提供

今年,加布里埃38岁,身高1米53,体重300斤,去年6月份,她出版个人小传《我们生来不是胖子》(On ne naît pas grosse)揭露法国社会的 “肥胖歧视” 的现象,同时也是一个个人宣言:“我被人鄙视多年,写书就是决定不再因自己存在向别人道歉。”

《我们生来不是胖子》封面/版权:Editions Goutte d'Or.jpg《我们生来不是胖子》封面 版权:Editions Goutte d'Or

在法国,大家似乎默认女人皆是婀娜曼妙的,而加布里埃显然不符合这种通俗的面貌想象,我联系上了她,想跟她聊一聊,身处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是什么样的感觉,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偏见。

见面那天,她穿得比较单薄,深蓝色长衫开襟大衣下,是件大V领肉色薄毛衣,一条黑色围巾绕在脖子上。如果不是体重,她这身极简主义打扮,在巴黎估计不会引起半点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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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约在她家附近的巴黎19区的斯大林格勒广场,广场前是拉维莱特运河,两边则是排列整齐的现代公寓,线条感特别强。19区聚集了巴黎近40%的福利房,在法国,福利房通常跟贫穷、移民和封闭联系在一起。

加布里埃在法国南部小城 Uzès 长大,父亲是瓦匠,母亲是家庭主妇。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们家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她是家里第一个读高中的,“我说的不是大学,是高中”,加布里埃特意强调。她曾被断定为 “天才少年”,从小爱读书,在父母眼里,是个异类。父母总觉得她做白日梦,告诫她做人要安分,脚踏实地能在工厂找份体力活做就挺好。她上大学选择电影艺术,让父母可郁闷了,他们觉得读这个肯定会很穷,希望加布里埃能读医学之类的科目。

“女胖子找到工作的机会是普通女性的八分之一,男胖子找到工作的机会是普通男性的三分之一。” 加布里埃说职场歧视真实存在。直到现在,她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一直打零工。每次找工作,面试官会拐弯抹角说她那么胖,肯定智商低,也有人挑明说,我们不会雇佣一个胖子,这会抹黑公司形象。直到她出了书,有些人看到后大吃一惊,特地跑来跟她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蛮聪明的嘛”。

十年前,法国女高管米雷耶·吉利亚诺(Mireille Guillano)撰写了《法国女人不会胖》,在美国成为畅销书后,“法国女人不胖迷思” 蔓延到世界各个角落。中国也未能幸免,比如,知乎上便有一道极为严肃的问答题:“法国女人为什么不会胖?”

1518074962545851.png豆瓣截图

“其实那本书有失偏颇,作者如果去巴黎19区的社保救济中心,肯定会看到很多胖子排队。”加布里埃扶了扶黑框眼镜,接着说,“月薪4000欧元人群中,只有7%的人是胖子。这个作者属于中高产阶层,接触的都是有钱人,当然没看到胖子。”

事实上,法国二分之一的人口体重都超出正常水平。2016年,法国卫生与医学研究所(Inserm)历时四年调研,发布报告称,法国男性中41%超重,另15.8%肥胖;女性中25.3%超重,另15.6%肥胖(一般而言,身体质量指数BMI超过25为超重,超过30为肥胖)。

可怕的是,歧视胖子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有次妹妹过生日,加布里埃想买一条黑色裤子做礼物。她走进一家店,不记得是 Zara 还是 Mango 了,只记得售货员不希望店里有胖子,发生了一番言语交锋后店员便叫来保安。

“我觉得好丢人,当时就哭了” 看到保安是黑人,加布里埃对他说:“大哥你不会真把我赶走吧,你不也一样,哪次去舞厅,不会被人拦在外面?” 可保安还是 “护送” 她出去,只是满脸窘迫,一直说对不起。 对胖子的歧视仿佛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上最理所应当的歧视,它无需任何负担和代价。

1518075733863489.jpg图片来源:GabrielleDeydierGDO

法国社会学家让-弗朗索瓦·阿马蒂耶(Jean-François Amadieu)曾出版书籍《外貌社会》(La Société du paraître),指出在法国“性别、性取向以及族裔等议题涉及的反歧视行动占据了所有资源”。他提出 “外貌暴政” 这一概念,在这暴政之下的第一批受害者便是胖子。

“你是黑人,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是胖子,这肯定是你的错。” 加布里埃解释。1997年起,世界卫生组织将肥胖列入慢性疾病,认为它由多方因素引发。但在大众眼里,肥胖与否,涉及主观能动性和意志力,人们认为你只要少吃点,就不会胖。但现实哪有这么简单,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胖子。 

因为被贴上 “又懒又馋” 的标签,几乎每个胖子都会因为体重感到羞耻。法国虽有1000万肥胖人群,但没人敢站出来,理直气壮维权,因此反对歧视的声音仍很小。

《我们生来不是胖子》一书出版,填补了胖子维权的空白,在世界各国引发不小的风波。英国《卫报》周日版曾以加布里埃的故事做封面,《纽约时报》也曾跟踪采访她,聚焦时尚法国的肥胖问题。 

去年十二月中旬,巴黎市政府举办了 “反对肥胖歧视日”。“肥胖歧视”(grossophobie)这个新词,逐渐进入公共领域,成为显形话题。

5去年巴黎市政府举办“反对肥胖歧视日”,这是大码模特走秀环节/图片版权:巴黎市政府网站.jpeg“反对肥胖歧视日” 中大码模特走秀环节 图片版权:巴黎市政府网站

“肥胖政治”(Gras Politique)维权团体应邀参加反对肥胖歧视日,给大家提供 “安全医生名单” 和 “非安全医生名单”。因为就业歧视之外,就医歧视是肥胖人群谈及最多的话题。我点开 “肥胖政治” 网站,只见 “非安全医生名单” 一栏下,有近50条就医因肥胖遇到歧视的经历:“20年后,你会得心脏病、糖尿病或猝死”、“你的肌腱炎由体重导致,瘦了就没事儿了”、“你这体重,还能来例假就不错了”……医生面对胖子讲话,几乎 “口无遮拦”。

加布里埃也有切身体会,每次看病她都压力特别大。牙医害怕器械被压断曾拒绝给她医治;耳科医生不看发炎的耳朵先让她称体重,妇科医生给她做阴道检查时感慨 “这么多脂肪,什么也看不见”,不仅把她弄的很疼,而且拒绝开避孕医嘱,只说:“你用不着”。好像,胖女人就理应没有性生活。

对胖女人性欲的误解一般有两种:一种觉得她们胖子,怎么会有性生活;还有一些人恰恰相反,觉得她们很胖,爱吃东西,做事夸张,性欲同样会无比强大,做起爱来一个能顶五个。

但医生对胖女人的性生活抱有偏见则容易造成严重的后果,曾经有一个加布里埃的胖姑娘朋友因为肚子痛去看病,医生说这是吃得太多,消化不良,但后来才发现她其实是宫外孕。

变胖之后,加布里埃8年时间再也没有去过海滩。后来在医生建议下,她去裸体海滩待了一天,想开了,便又开始去泳池游泳。/图片来源:Cacodesign.com.jpg变胖之后,加布里埃8年时间再也没有去过海滩。后来在医生建议下,她去裸体海滩待了一天,想开了,便又开始去泳池游泳。 图片来源:Cacodesign.com

第一次做爱时,加布里埃21岁,用她的话讲:“我的性生活开始得有点晚”。青春期那会儿,她有点爷们儿,总跟男孩子厮混在一块,没交过男朋友,但谈起性爱话题却毫无禁忌。上大学后,她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但跟他上床前,她足足担心了几个月 —— “他看到我裸体,会不会软了?我这么沉,会不会压到他?”

等到了那一天开始插入时没有成功,她又特别紧张,想了好多:“我的阴道有口吧?我性冷淡?我是拉拉?我不会没有性欲吧?”

好在后来发生关系时,她再也没因为裸体而焦虑过,因为心想选择跟胖子交往的男人,肯定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穿着衣服是胖子,脱了衣服也是胖子”。

平日里,有些非洲男孩跟加布里埃搭讪,有的人很直接,跟她说 “在我们那里,你就是一个公主”。但加布里埃没觉得自己受到重视,觉得这人只看重她身上的肥肉,对她的身体有种猎奇心态,而不是喜欢她本人。

此外,加布里埃遇见过很多 “慕胖” 人士 —— 他们是一个觉得胖子身上的脂肪特别性感,极具吸引力的小众群体。在出版了自己的书后,每天她在社交网络上几乎要屏蔽三十几个这样的账号。 

不少大码女生愿意跟 “慕胖” 人士在一起,加布里埃尊重她们的选择,但自己没法接受。“有人说我太苛求了,但我有权利苛求好不好。”

加布里埃说,反对肥胖歧视,也是女权主义议题。相比男性,女性对自己的形象更加关注,更容易被迫接受以瘦为美的社会范式,肥胖歧视是个大问题,但女性也应接受自己的身体,打破主流思维模式,解放自我。就算我们的身体不符合社会审美规则,我们也有权利做爱。

英国卫报周末版封面以加布里埃为封面人物.jpg加布里埃曾成为英国卫报周末版封面人物

那么,胖子是否有机会 “拯救自我”?

有,通过手术。

加布里埃害怕看医生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医生会一直建议胖子做 “割胃” 手术,声称 “变瘦之后,没人会再欺负你”。一般来说,减肥手术是通过物理手段改变胃容量,包括胃束带、袖状胃切除手术和胃旁路手术来控制进食量的。如今法国每年执行类似手术五万例,比2001年增长了四倍。这些手术人群里,十之八九都是女性,平均年龄38岁。 

我在Facebook上敲下“胃束带、袖状胃切除手术和胃旁路手术”对应的法语单词,发现减肥手术互助建议小组有四十多个.pngFackbook 上求生欲满满的小组

我在 Facebook上 敲下 “胃束带、袖状胃切除手术和胃旁路手术” 对应的法语单词,发现减肥手术互助建议小组有四十多个,其中几个,成员人数过万。他们希望通过减肥手术,抓住变瘦的最后一根稻草,过上美好生活。

法国卫生条例规定,身体质量指数BMI超过40的人可以进行减肥手术,且要进行长期跟踪治疗。但实际上只有12%的人在手术后,进行专业复检。第一年减肥速度极快,但手术持续有效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即肥胖者还要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做运动并复检。加布里埃提到,40%做过减肥手术的人会恢复先前的体重。

她也曾幻想过减肥成功后的幸福生活:可以挤进巴黎露台的窄小座椅里,可以采取另一种体位做爱,坐飞机到拉丁美州旅行……但她拒绝这种手术,因为实在没法接受干嘛要这么折腾自己一个好好的胃。 

确实,减肥手术过后,人们看到自己变瘦,会特别兴奋。但变瘦之后,依旧存在其它问题。“身体不会变得年轻,也不会肌肉满满,皮肤不会紧致。变瘦之后,人们不会实现自己期望的一切,也不会得到梦想的爱慕和认可。” 法国心理学家布里吉特·肯帝亚(Brigitte Quintilla)分析称。

肥胖不仅是一个体重值,也是一个人的家庭史和成长史,背后总有些错综复杂的原因。加布里埃写完书之后,体重减了四十四斤。“像我这样的胖子,减掉四十四斤不算多,但这是我第一次没减肥就变瘦了。” 也许这是因为她通过写书与自己的经历还有家人和解了,也许是因为通过写书的思考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现在,她还是没有减肥的具体目标,但事情正慢慢变好,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编辑: 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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