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用涂鸦证明他们是男人,而女人用涂鸦证明她们不是女人。

“今晚去涂鸦吧!”

作为一个对画画一窍不通的女生,听到如此酷炫的邀请,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晚上九点,我与两个学艺术的男生来到了位于东伦敦的 Brick Lane。虽说这是一片合法的涂鸦圣地,但在灯火辉煌中被路人注视仍然让我忐忑不安,尤其是得知我们三人的作案工具只有一小罐粉色喷漆和两只马克笔时,让本来就犹豫不决的我更加没了自信。

两个男生毕竟不是第一次作案,一路涂涂改改,虽然没多好看,但总归有模有样,不过他们躲躲藏藏的样子让气氛越发紧张起来。终于走到一处没路灯也没摄像头的拐角,我接过他们的粉色喷漆,准备完成人生中的第一副涂鸦作品 —— 一个大写的 “屌”。

16.pic.jpg我知道这样的作品就是影响市容,答应我别喷我好吗

就在我刚写完 “尸” 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射了过来,我的手定格在空气中,看到十米开外的两位同伙儿低头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觉得八成是要被带进局子了。果然,耳边传来喇叭声和 “Police” 的喊声,我心想这下是跑不掉了,火速脑补出明日头条 ——《中国留学生伦敦街头涂鸦被抓遣返》。

“哈哈,我开玩笑呢。”

车门打开,狂躁的 Hip-hop 音乐立刻吞没了整条小巷子,车上是两个黑哥哥。

“把你的喷漆给我。”

没等我缓过神来,黑哥哥已经在地上喷了一串字母。

“你写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我之前也涂鸦呢,祝你好运!”

17.pic.jpg说实话,这位假警察的涂鸦水平跟我五五开

那晚过后,惊魂甫定的我没有再去涂鸦,倒是因为分享了这段涂鸦初夜故事而机缘巧合地认识了几位英国本土的女涂鸦师。

Lisa 是中国和毛里求斯的混血,年龄与我相仿,却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平面设计师,在伦敦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画廊。Lisa 的中文名是李秀,将中英文名字结合起来,LISSIXIU 便是她的 tag。

Lisa 第一次接触涂鸦是在六年前,因为喜欢 Herakut 团队的艺术风格和他们叙述故事的方法,Lisa 开始模仿他们的涂鸦风格,但只敢把自己的想法展现在画板或者画布上。那时候 Lisa 对涂鸦的所有概念就是在街上或者火车上乱涂乱画,这种破坏公物的行为在她的认知中一直是禁忌和消极的,但也有一种隐约的迷人和诱惑。

2.pic_hd.jpgLisa 在她的工作室中作画

Herakut 之后,Banksy 和 Miss Vanz 这些涂鸦师的崛起似乎打开了一个新的涂鸦世界,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街头让艺术家有了更多的机会跟大众交流信息,让艺术更加可视化。在画廊工作的 Lisa 慢慢感觉到自己展览出来的画作跟街头的涂鸦相比,传递的东西太有限了,便有了走出去涂鸦的愿望。 

Lisa 说自己其实并不算一个涂鸦师,因为她从不 tag 自己的名字,也只会选择一些合法的涂鸦地点作画。“我其实更偏向于街头艺术”。我没搞清楚 “涂鸦” 和 “街头艺术” 的区别,Lisa 无奈地说其实很多人都把二者混为一谈,但不论是在作画手法,还是社会层面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涂鸦需要不断地去 tag 自己的名字,让更多人知道你,“就像占地盘儿一样,但我觉得这个过程太难了。” Lisa 告诉我除了涂鸦对作画质量有很高的要求,在数量上也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让自己迅速地被大众接受。至于街头艺术,这些规矩就没那么多,风格也更广。在这个背景下,Lisa 觉得自己更偏向于街头艺术,因为她的作品只是平时在画布上作画的一种延伸,但她非常尊重其他涂鸦师,也尽可能多地参加涂鸦运动去结识不同风格的涂鸦师。

Lisa通常只在合法的地方或者朋友的车库、院子涂鸦,像火车,桥洞这些地方很少去。“我知道涂鸦就是由这些非法的地方起源的,我尊重这一文化,但同时也不让自己完全地沉浸在这个文化里,你可以说我胆子小,但我想说这是我的底线。”

5.pic_hd.png2015年,Lisa 在伦敦女性主义涂鸦活动 Femme Fierce 上作画,该活动吸引了全球一百多位女涂鸦师参加

后来 Lisa 的男朋友 Sam 来画廊找她,Sam 是玩音乐的,不涂鸦。可是 Lisa 抱怨每次她涂鸦,Sam 在旁边拍照的时候都会有路人以为他才是涂鸦师,而 Lisa 不过是用男朋友的道具摆摆样子罢了。“很多人不把我们当回事,因为这似乎是一件男人为主的事情。”

从 Lisa 的描述中,真正的涂鸦总是和危险、造反、犯罪联系在一起,至于火车、桥洞、山洞这样的“最佳涂鸦地点”,大部分人会觉得太脏了,很危险,不适合女生。不仅仅是涂鸦,像滑板、跑酷这样的亚文化运动,只要危险性稍微高一点儿,女生就不该插手。除此之外,Lisa 还会在作画过程中被路人嘲笑只会画蝴蝶结,粉色芭比一类的 “少女涂鸦”。每当这个时候 Lisa 总是很不甘心,觉得需要向其他涂鸦师证明自己,画一些不那么女性化的东西,去得到更多人的尊重。但是另一方面,Lisa 又觉得女性化的涂鸦有时也可以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因为它不常见,和传统风格不一样。所以现在 Lisa 画的大部分还是女性人物,尤其是亚洲女性。在西方文化中亚洲女性更不具有代表性,总是被忽略,所以她的作品就集中在这一点。

10.pic.jpgLisa 在 Femme Fierce 活动上的涂鸦作品

分别时,我问 Lisa 为什么英国的涂鸦都发展了三十多年,女涂鸦师还是这么少。她给我推荐了一本书,Nancy McDonald 写的《关于涂鸦亚文化中体现的男子汉气概》,“你读了就知道为什么了。”

就像书名说的那样,传统的涂鸦被视作一种建立男子汉气概的工具,和 Lisa 所说的“占地盘儿”类似,往往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能吸引越多的注意,也越能建立个人的威望和名气。虽然涂鸦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年轻人用它来表达愤怒,宣泄不满,但在绝大部分国家,它仍然被定义为一项 “非法活动”,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涂鸦师在选择非法场地时,不光是冒着生命危险,同时也面临着政府的惩罚。

为了避开警察和监控摄像头,绝大部分涂鸦需要在夜晚进行,这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女生被袭击或者强奸的风险。而 “出名” 的过程也会伴随着流言蜚语,为了得到同行的尊重,女涂鸦师往往需要付出两到三倍的努力。不过,对于大部分还在起步阶段的女生来说,“胆小,体力差,更需要帮助,容易出卖同伙” 这样的刻板印象让她们早早地被隔离在亚文化之外;另一方面,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也是大部分女涂鸦师面临的问题。

这本书于2001年出版,十几年过去了,我尝试着联系了书中的一位采访对象 Akit,身为英国第一位女涂鸦师,我很惊讶她还在坚持。

15.pic.jpgAkit 在2017年1月的作品

我提到 Akit 在书中说道自己曾经被人非议、造谣她为了 “出名” 跟各个男涂鸦师上床的经历,她告诉我这种情况有好转,但糟糕的是,还是不断地有人来问她为什么女人可以涂鸦。从1990年到现在,Akit 已经做了26年涂鸦,她很清楚这个行业一直在改变,但究竟哪些方面变了,她也说不清。身边做涂鸦的人来来去去,Akit 这26年来的风格却一直没有变过。“我还是会被一些傻逼侮辱,但我知道这世上傻逼太多了,不光光是在涂鸦这行。”

因为 Nancy 那本关于涂鸦的书,这十几年总有人抓住 Akit 是个女的这点不放,但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关键问题。“上世纪80年代就有女性涂鸦者了,这不稀奇啊。为什么现在每个人都好像在给我打标签一样?” 说到这个问题,我看 Akit 情绪很激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是不是一个 F 开头的主义者,她说自己当然不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女人玩涂鸦,可以哦!那他们怎么不问有没有非洲裔女人玩涂鸦?有没有其他种族或者残疾的女人玩涂鸦?有没有印第安女人玩涂鸦?” 在 Akit 看来,大众对她的涂鸦技术完全无所谓,她这些年得到的称赞只是基于类似于 “女人”、“拉拉”、“印第安人” 这样的标签。好像一个真正的涂鸦作品根本不重要,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匿名创作算了。

11.pic.jpgAkit 为朋友的纹身店作涂鸦壁画

听到这,我背后开始冒冷汗,因为自己采访的目的好像和 Akit 所说的其他人一样 —— 我只在意她 “女涂鸦师” 的身份而忽略了她的作品本身。Akit 在英国的涂鸦界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作为最初一批玩涂鸦的人,她现在更关心的是伦敦最传统的 “非法涂鸦” 文化已经要消亡了。因为欧洲恐怖主义肆虐,伦敦各处都加强了安保,随处可见的摄像头让他们根本没法偷偷摸摸涂鸦,同时,针对涂鸦的罪行也越来越重。因此,绝大部分涂鸦师都选择类似于 Brick Lane 和 Leak Street 这些合法涂鸦地点创作。在 Akit 眼中,“涂鸦” 和 “街头艺术” 的界线越来越模糊,这可能预示着传统涂鸦即将终结的现实。

我试图将采访的重点放在 Akit 的作品上来挽回一点儿面子,虽然她的涂鸦风格以狂野为主,但女性形象还是占据了一大半,“这也算是一种示威吧。” Akit 思考了一会,还是觉得画女性形象还是更能满足她的审美,并不是在阐明女性主义观点什么的。

对于伦敦每年都要举办的女性涂鸦运动,Akit 参加了一次就放弃了。“感觉挺勉强的,我不在乎你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他妈的都是外星人在做,绝大部分都让我觉得很糟糕。” Akit 一再强调 “女涂鸦师” 不应该作为涂一堆垃圾作品的借口。

现在 Akit 已经结婚生子,对于工作和家庭的平衡,她觉得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会带着孩子一起去户外涂鸦。因为小有名气,Akit 会把自己的作品印在不同的产品上售卖,甚至马上准备卖一些涂鸦主题的指甲锉。

1.pic_hd.jpg前一阵子,Akit 告诉我她的指甲锉已经做好了,并且一定要送我一只

在一个只会在墙上画 “屌” 的涂鸦垃圾 —— 我的眼中,Akit 已经完完全全是英国女涂鸦师甚至包括男涂鸦师在内的代表,近十年来她差不多接受了15次采访,但被问的最多的就是她的性别而不是作品。对于这一标签她似乎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我只是碰巧是个女的,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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