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最初地震时,周围的建筑物听上去像正在被撕成碎片,但我还是没觉得自己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与此同时,死亡人数一直在不断上升。

咆哮般的爆裂声和猛烈的震动,使我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震动越来越强,梳妆台、桌子、床,全都在摆动,放在上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甩到了地上。我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拉开窗帘向外往望去,人群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我所在酒店前面的一片空旷的建筑工地。

是地震。得马上离开这里。我想都没想,马上起身,踩上凉拖,边胡乱抓起一些衣物,边向门跑去。现在伴随着震动的,是一阵阵打雷般的轰响。等我跑到大厅时,刚好看到朋友莫欧从四层也歪斜地跑了下来。也可能是我自己在歪着跑,也可能是整栋楼已经歪了。

“快点,我们赶紧出去,” 他说。

“我的天!” 是我唯一能做的回应。我一直在念叨这句话。

下楼梯时,我感觉就像被装进了一个大水瓶里,水瓶被一个劲儿的来回摇晃。整栋楼都在摇摆。大地在咆哮。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没摔倒真是令人吃惊。跑出去的人们两两抱在一起以稳定重心,抵抗强烈的晃动。

我终于跑到了外面。几秒钟以后震动停了下来。我想我还是把裤子穿上的好 —— 除了手机,那是唯一一件我带出来的东西;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是不确定。一些人经过了开始的震惊后,露出释怀的微笑,一些人脸上则仍充满了恐惧。有的人在叫喊,有的簇拥在一起,还有的互相拥抱着。两个小男孩紧紧依偎着他们的父亲,咏诵着什么,大概是印度教的祈祷经文。我试着让他们放松些,但他们太害怕了。

忧虑弥漫到各处。很多人吃惊地看到,一些第一波地震结束后才从楼里逃出来的人们不仅毫发无伤,还打好了背包。更令人吃惊的是,居然还有些人迅迅速地又跑回了楼里。

这恐怕是我最近跑得最快的一次了。就在六天前,我还躺在手术台上,接受一次移除脓肿的紧急手术。手术本身并不复杂,但我以前从没过这样的经历;手术后,我身上留了个洞,被告知不能旅行,需要休息两周来愈合创口(医生没有缝合,因为必须要从里到外愈合)。我在泰米尔停留休息,那里是加德满都背包客的聚集地,所有游客至少会造访一次。区域内布满了狭窄的街道和古旧、高耸的建筑,基本都被用来做酒店、旅社,或者被旅游社、餐馆和纪念品商店占据。

我给家人发了信息,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接着联系了一同旅行的朋友们。他们都在奇特旺,那里没有受到影响,很安全。我也联系了路上新遇到的两个朋友,那天我们本来要见面。他们也很安全,但之后就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我很庆幸,至少酒店前还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我们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期间又发生了几次震动。脚下坚硬的泥土仿佛变成了粗糙的水波。每次震动都会有人大声叫喊。在确认足够安全后,我和莫欧跑回了酒店房间,把衣服穿好。莫欧是美国人,原来住在底特律城外,两个月前我在机场认识了他。那时我刚到尼泊尔,比计划同行的朋友早了几天。

我们一起去找吃的。所有地方都关门了。店铺、商场和餐馆的安全门都被放了下来。一些街上的水果摊贩还在。除此之外,泰米尔散发着一股诡异神秘的气息,仿佛一座鬼城,城里的人们四散奔跑。

我们沿着通向泰米尔的主路边走边查看灾情。酒店基本没有受损。很多家具倒了,但它们很结实,并没有摔坏。主路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一根电线杆倒了,砸在了一辆出租车上,电线也都掉了下来。著名景点 “梦想花园”(The Garden of Dreams)的外墙只剩一半 —— 奇迹的是,没人被压在墙下。出租车在照常运营,另外一根倒下的电线杆在20步之外,同样没砸到人。在一条小巷的尽头,还有段倒塌的围墙,一辆摩托车被埋在了围墙碎瓦砾下面,但是好像也没砸到人。

我想,也许情况没那么糟糕。但同时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太傻了:这么强烈的地震,一定有什么地方情况非常糟糕。

电话偶尔能连上,但大部分时间都打不通。我一个电话也没打出去。个别信息发送成功了,但数据连接和无线网络被切断了。我和莫欧径直来到泰米尔一个朋友的酒吧,酒吧的主人彼得早上来过电话,那时我还没有起床;之后得知,他打电话是为了叫我一起去巴德岗 —— 据说那片老城区的一半建筑都倒塌了。还好,因为我没接电话,他就没过去。我们还遇到了另一个美国朋友凯瑟琳,她刚好也在找我们。

彼得来自澳大利亚,以前是个伞兵,现在住在加德满都。“准备好一个口袋,20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他说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没有任何疑义。当过兵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直觉不会错。

莫欧和我冲回酒店,把几样东西匆忙打进背包,我还清理了伤口。出发时,我们带上了住在隔壁的德国人克里斯蒂安。到达地点后,彼得告诉我们,一起出城的人已经离开了,于是我们打算找一片开阔地。我提出,去我在加德满都停留的第一家酒店后面的开阔地,离这儿只有一个街区。

刚开始,我以为那里是警署驻地 —— 那里确实有一个警署,但实际上是副总统的办公室所在地,前面就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就在一天前,那里举办了活动,所用的帐篷还在。我们就在那儿过夜,因为是露天营地,所以没有什么会砸到我们。土地很软和,我也有睡袋。

那天晚上,我和彼得、克里斯蒂安在附近游荡。到处是毁坏的建筑。一所高中几乎面目全非,大部分建筑已经垮塌。还好,那天是星期六。

成百上千流离失所的人们簇拥在街道交叉路口。稍远的地方,人们则聚集在空地。我们达到时,正好有人送来了水和食物,人们排起长队纷纷领取。我只能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当中,许多表情悲伤、面容疲倦、充满着恐惧。两个刚领到食物的人发觉我们在一旁观看,便告诉我们去排队。我们不敢贸然行动,回答说食物先要发给本地人。

“你们是我们的客人,” 一个人说。“必须照顾好你们。即便灾难来临,我们也要分享所拥有的,不然便不是好主人。”

这就是当地的尼泊尔人。只要他们有,就会与你分享,即使拥有的就那么一点点。

回到营地时,天开始下雨,于是我们便搬进了帐篷。许多人已经睡了。

第二天,凯瑟琳发现营地的斜对面是美国海外行动(AMA)俱乐部,那里正在接收来自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的公民。AMA 整栋建筑,被用作美国大使馆的分支办公机构和避难所。高耸的墙壁外,是尼泊尔警方派来的人手。搬去那里似乎是个好主意,特别是当越来越多人涌入了我们营地的时候。算上从街上过来的,保守估计营地里的人数在第二天就翻了四番。许多人自备了帐篷,那里渐渐出现了一个棚户区。

我们向 AMA 出示了护照,由工作人员带领参观了场地设施。期间又发生了一次地震,人们在旁边的球场地上支起了帐篷。洗手间还在,但没有自来水,因为水井已经没水了。维修队在第二天打通了泳池和换衣间,我们洗上了热水澡 —— 与其他成千上万名灾民相比,这已经好太多了:这里有现成的食物、清洁的水源、抱枕和靠垫,需要的话还提供毛毯。我们确实选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因为如果我不能恰当的护理伤口,就有长坏疽甚至更坏的可能。现在至少设施清洁卫生,有干净的饮用水,甚至还有一个医疗护理站。

我得知还有其他加拿大人也在这儿,还知道了我的祖国加拿大在这里根本没有使馆 —— 我们有的只是一个领事馆,传说只有一个办公人员和一间办公室。我从没去过那里。开始那几天,不断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颤抖发生频率渐渐低了,但是第二天夜里地震的再次来袭,使一些人又紧张起来。从力度和持续长度,我们推测这是另一次地震。一群嘶叫的乌鸦遮蔽了天空,有时颤抖发生了我们还没感觉到,鸟儿却已经冲上了天。

在这样的情境下,人们会快速掌握有关地震的基本常识,真是很有意思。

加拿大政府一点消息也没有。美国官员说,我们的政府人员正从周边国家赶来,而加拿大驻尼泊尔领事馆的高级官员辖区在印度德里,目前无法入境,也在向加拿大方面打探消息 ......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不能在加拿大领事馆停留。接待我们的领事是一位来自尼泊尔的志愿医生,这是他的第二份工作;领事馆无法给我们任何答复,也不能为加拿大公民提供任何信息,只是说他们一直在与德里联系。领事馆的人自己都被转移到了英国大使馆,之后也来到了 AMA。

4月28日,地震发生后的第四天,两名加拿大官员终于从德里抵达,更多官员正在赶来的路上,直到那时我才得知了住在 AMA 俱乐部加拿大人的具体数目。大多数人对政府的回应很不满意,对信息和帮助的缺乏抱怨纷纷。两名到达的官员也无法马上提供帮助,因为他们对当地灾情知之甚少,反倒需要我们告诉他们有哪些问题亟待解决。

很快,这两名官员又消失了,他们离开去了领事馆查看情况。在 AMA 的加拿大人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大多加拿大人手里的信息都是依靠家人朋友搜集得到的,而且尼泊尔当地和加拿大国内的公民也共同行动,提供了不少帮助。

傍晚时候,五位官员陆续从德里和附近的曼谷、伊斯兰堡等地区赶来,甚至有从加拿大本土过来的官员。他们努力搜集提供更多的消息,但是仍有太多未知的情况。有消息称,可能有一架 C-17 飞离加德满都前往德里,很多人都在琢磨机票的价格会是多少。

我得到的第一个关于这班航班的消息,还是来自我母亲,她在加拿大与外事部门取得了联系。整个过程一度令人绝望。一位官员告诉她,因为大部分加拿大人已经预定了离开加德满都的机票,所以没必要再派一架飞机把剩下的人接回来。

第二天我们得知,将有一班免费航班飞往德里。这令我十分高兴。那时从德里飞往加拿大的机票比从加德满都出发的便宜三分之一,后者价格据说涨到了3000美元以上。许多人认为,撤离行动应该一直延续到人们回到加拿大那天才算结束。而在抵达德里后,返回加拿大的行程则将自行负责。许多营地里的加拿大人此时已经离开,但也有一些留下来的;至于位于加德满都以外的加拿大人,是否有人联系并帮助他们,我并不清楚。

经过这次逃离,我开始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整件事情:信息的缺乏,使我的无知达到了极限。但当消息从家中传递过来、并且终于连上网络后,我十分幸运自己还活着 —— 说起来也奇怪,即使最初地震时,周围的建筑物听上去像正在被撕成碎片,但我还是没觉得自己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与此同时,死亡人数一直在不断上升。

一些村庄已经被彻底铲平,人们开始进入城市寻求帮助。受伤、无家可归的人有成千上万,但只有有限的设施和供给。国际援助从世界各个地方送来,游客也在奋力提供帮助,他们自行组织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作为一个正在术后恢复的人,不禁感到爱莫能助 —— 因为我担心,如果去做志愿者,自己还未愈合的伤口会被腐烂的尸体感染。我承认,自己不够勇敢。

 

本文作者是一位来自加拿大多伦多的作家,过去两年一直在上海做英语老师。为体悟人生,他来到尼泊尔,深入大山之中,本来计划在加德满都东部的一个小山村中继续教授英语和武术;而地震后,他至今尚未得到这座山村的消息。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