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都是阴毛,朋克说。

 

这张画是我上学时照着苍蝇乐队第一张专辑封套临摹的。

前两天回家看望父母的时候,发现我原来住的那间屋还是老样子。摆在电脑桌上的那张临摹 “苍蝇” 乐队第一张专辑的画还在,家里人没扔。它是个帮我回忆高中生活的关键线索。

我的高中生活是场噩梦:徒有虚表的学校,刻薄的大背头班主任,丑陋的校服,临近高考的铺天盖地的成功学教育,时不时的1500米考试,油乎乎的充满菜味的食堂里永远洗不干净的不锈钢托盘,毫无形状的炖到烂泥的圆白菜和西红柿。这些导致我每天中午都没有胃口,一进食堂就胃里往上反酸水。

于是我开始结识学校里一些同样没胃口的同学,把饭票卖给需要的同学,再用换得的钱每天到距离学校不远的小摊上买食物。一般是包子,也有大饼酱肉什么的。我们处在长身体的阶段,得到了比学校食堂更加丰富的营养。那些摊位通常比较简朴,酱肉或肘子上通常都散落着几只小苍蝇。后来,即便不时有同学在烤串中发现了卷曲的毛发,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摊贩食物中的营养价值和无法拒绝的美味。

就在这些校外午饭帮派中,我结识了一些同样喜欢听打口磁带和摇滚音乐的同学。那时候,这些人会在饭后在街心公园里边抽烟边抽疯,交流最近听的音乐。一天,有个人带了一本漆黑的小册子展示给大家,册子上印着几个惨白的大字还有一滴炸开的血迹:

朋!克!时!代!vol! 1!

我说:“朋克我知道啊,朋克就是朋着走。” 那个人严厉地驳斥了我,同时也轻蔑地嘲笑了我,他告诉我:朋克音乐是一种最新最猛最带劲的摇滚乐,超越一切重金属,而这本,就是这种音乐的 “圣经”。

20世纪末充当摇滚圈搅屎棍子角色的《朋克时代》三连击。

其实,在当时,我只是比较幽默,好诙谐 —— 我其实是听过一些朋克音乐的:爱的手电,性雷蒙丝什么的。后来我把 “圣经” 复印了一份看,了解了更多的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其中,我也知道了国内有只地下乐队叫 “苍蝇”。通过这本 “圣经”,我初次简单地认为 “苍蝇” 是一支朋克乐队。

在后来听到的随 “圣经” 附带的卡带中,我听到了 “苍蝇” 的《城市生活》这首歌,冥冥地感觉他和我当时所了解和听过的朋克音乐不是很相同:支离破碎的结构、富于变化的节拍、诡异的又似曾相识的旋律,懒散的南方口音又赖不拉几的唱段,莫名其妙的歌词,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疏离感,像极了每天晚自习后骑自行车回家迷路在点点灯光楼群中的感觉。我脑子里有一幅画面:在一个二维屏幕上,背景是黑色的城市楼群,窗户都是方的,白色的灯光闪烁,一只章鱼飞在楼群中,一跳一跳地喷着墨前进。

苍蝇乐队1998年的阵容。

后来临近高考的一天,校外午饭后,一个人拿出一张卡带的内页,让我在太阳底下看。我这一看可不得了,隐隐的大头像后面有几张光屁股小人的画,露大屁股露赞儿露鸡巴什么的。正面是一些色彩艳丽的画,有医院肛门科门诊和撅屁股人,有领导参观乡镇企业里生鸡加工车间,肠子肚子一盆一盆的,有穿小裤衩的男的在庄稼地里抱鸡。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下午要考1500。听到这个回答,一下感觉中午吃的东西往上一涌,然后晕晕乎乎地又看了看卡带封皮,知道这就是那支在 “圣经” 里的叫 “苍蝇” 的乐队出了专辑。

“苍蝇”乐队的两张专辑封套都用了宋永红的画。

下午我在跑1500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专辑 第一首歌 “我用屁为你唱了一首情歌” 这句歌词。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内页中明明写的是 “我用气” 而不是 “屁”,但唱 “屁” 可真是过瘾,很霸气。到了终点,我也吐了。

后来这张专辑被我听得快烂掉了。其实除了 “唱首情歌给你听” 这首歌稍有朋克音乐的丁点影子,我越来越确信,“苍蝇” 这支乐队不是那样容易被划分风格类型的。高桥和佐藤这两位日本乐手所掌握的技巧早已超过完成乐队伴奏的配器,他们可以像说话聊天那样自由地演奏,参与共同完成挖苦,嘲笑和攻击。高桥的吉他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造成了又一次颠覆。

第一次颠覆,是我在一个卡拉 OK 厅,一个号称认识零点乐队的大毛的同学,拎着自己的醒狮迫音箱和鹫峰牌电吉他,弹了很长时间的: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加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斤。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电吉他的声音。第二次就是这次,高桥的节奏是: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增的。像拉锯一样,然后还有许多:机扭机纽、滋妞滋妞、日孤日姑、罹厄、馹摆,洒蓐 …… 但这些华丽专有名词也无法解读他的演奏。所以就不多叙述了。

我自幼不深沉,对歌词和诗歌也不甚敏感。我最喜欢直抒胸臆,《西游记》主题曲就属于这类:丹丹掸蛋担蛋担丹,丹丹掸蛋担蛋担丹,你跳着蛋 …… “苍蝇” 乐队这张刚好对我胃口,我感觉每首歌基本上都是在胡说八道或是在开玩笑。我当时喜欢极了那种在不稳定节奏和一连串怪音符句子上胡说八道的感觉。相比于深沉的思考,我更喜欢这种较为直抒胸臆的方式。而且其实这些句子配上他们的音乐和丰江舟的唱腔,真的会让人感到妙不可言。

他们可以像大傻冒白痴一样演唱 “天上星他依然亮晶晶,像是磷光散发在海面”(美好生活)这样的诗句,也可以让高桥和佐藤用日本口音抒情地反复演唱:“我踩着蛆脚下噼里啪啦的响。”(涅槃)。他们可以瞬间让深沉的思考崩塌变的可笑,也可以瞬间给大便赋予诗意。

音乐只会被愚蠢和僵硬的人当成妄图改变生活窘境的武器,或是被狡猾的人当成陈述理想和骗取财富工具。好的音乐不一定讲述多么深刻的道理,担负多么大的社会责任,但一定要有画面感。别人笑我太肤浅,我笑别人太婉转,浮浅不一定要比潜水肤浅。我始终喜欢能让我看到画面的歌。“苍蝇”的专辑内页和音乐给我的感受很接近。复杂混乱当下,色彩艳丽近乎变态、脏、楞、色情、傻冒。后来一度我都疯狂地找内页油画的作者宋永红的画册,还偷着临摹过封面的一个局部,当成过美术作业交了。就是文章开头的那张配图。

后来沿着 “苍蝇” 第一张专辑的路数,我挖掘了一系列音乐供自己赏鉴。许多是日本的80年代噪音,The Gerogerigegege 就是其中的最爱,他们有一张以字母 “g” 为母题的短歌专辑,歌曲平均时长10秒,gun!!$£@RER£@£%Gangbang!!£@$@£$££@! 很是直抒胸臆。还有 DJ 光光光什么的。后来,我听过 “苍蝇” 的吉他手高桥自己的专辑《Blind Lemon dog》(瞎柠檬狗)。也很直抒胸臆。

 “苍蝇” 后来的第二张专辑中,我最喜欢《狗屁》这首。同样直抒胸臆。而其中最喜欢的歌词就是那一连串的 “呸”。好过瘾,足以干掉一系列的思想家。《芒果树》这首歌,我一直对歌词有误解,其中有一句,我一直认为是 “魔兽怀孕了”,一段时间很流行玩《魔兽争霸》什么的游戏。后来我才知道是 “牧师说我怀孕了”。

我不喜欢一本正经的人,更讨厌假装一本正经的人;不喜欢正义的人,喜欢略带仗义感的大反派。这一点可能源自高中时代老师的蹲蹲教诲,还有就是学校的食堂,盛菜的师傅们明明一身油渍,还要带着洁白的口罩。他们可曾想到,奥运的五环旗,没有一个环是白色的 —— 因为旗子本身就是白色的。

校外午餐中虽有阴毛,却美味可口。其实,现在我明白,学校里的饭并不是没有阴毛,只是他们溶解到了巨大的餐盆中无法被轻易发现。世界无绝对干净之物,精神洁癖者却看不到自己也长着和别人一样的阴毛。一些人鼓吹着乌托邦的理想,宣扬建立一片永远热泪盈眶的净土,他们建立自己的信条,宣扬理想,却看不得一丁点异议的思想。最终形成了个臭烘烘的封闭的食堂,明明已经阴毛便野,却还骗着一群人排着大长队。

有时候,试试校外的午餐,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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