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必须隐藏自己,那么我们究竟为何存在?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高跟鞋是对男性最不友好的时尚单品,即使是让黑人男演员 Bill Porter 以一袭燕尾礼服裙闪耀奥斯卡红毯的幕后造型师 Sam Ratelle 也坦言:“Billy 喜欢穿的高跟鞋尤其是禁忌,因为它强烈的性别属性决定了 ‘男士不得入内’。”

我们有印象的那些穿着高跟鞋、色彩斑斓的裙子和涂抹着艳丽妆容的异装男性大多是动画片里的反派角色,例如《飞天小女警》中没有人敢直呼其真实姓名的 HIM,总想吃掉小红帽的狼外婆,为夺取阿拉丁神灯不择手段的国师贾发(Jafar),以及迪士尼出品的《风中奇缘》里贪婪无度的州长雷克利夫…… 怪异的 “男扮女装” 构成了他们视觉上的邪恶身份。

1551843520302999.jpg《飞天小女警》里的 HIM | 图源:Scifi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17世纪初期由神秘的 “东方” 引入欧洲大陆,高跟鞋最早是男性用来表达权力和声望的装扮,赶此时髦的女性则成为被公然嘲笑的对象。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是可考的第一位高跟鞋时尚博主,他用于展示性感小腿的红色跟鞋逐渐风靡达官贵族阶层,甚至成为进出宫廷的通行证。“当时的男士穿七分裤,所以你可以看到他们的小腿肚,” 加拿大贝塔鞋履博物馆的创始人 Edward Maeder 解释道,“如果鞋跟高于足弓,你的小腿肌肉就会绷紧扩展,而这是男性魅力的体现。” 

1551843647640047.jpg17世纪绘画作品《路易十四,法国国王和瓦格拉》| 图源:Wikipedia

然而随着18世纪早期启蒙运动的兴起,高跟鞋所代表的精致贵族风尚很快被社会(尤其是新兴资产阶级)批判为轻浮、女里女气乃至是纨绔子弟特有的 “不道德” 行径。直到21世纪的今天,男士高跟鞋文化才再次浮现,而英国电影《长靴舞姬》(2005)和《鲁保罗变装皇后秀》(2009)等酷儿影视作品是带领其进入公众视野的关键。那些只敢锁在房间里偷穿妈妈牌高跟鞋的男孩,长大后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水晶鞋履去参加活动 —— 当然前提是得合脚。

因为选择有限,很多男性无奈面临那些童话故事里坏心肠姐姐的困境:他们甚至需要在脚上涂抹橄榄油才能挤进高跟鞋,狼狈踉跄地参加变装演出或是同志骄傲节。也许是无法忍受错误尺码带来的疼痛,也许是疲于应对公众的注目窃语,总之高跟鞋对 TA 们来说始终是舞台装扮,只适合穿去灯光昏暗的夜场酒吧,午夜钟声敲响便解除魔法。

在这个女性穿上吸烟装自信出门的时代,男性在公众场合穿高跟鞋仍然是不被社会所接纳的景观。但纽约男士高跟鞋品牌 SYRO 的两位亚裔创始人 Henry Bae 和 Shaobo Han 用行动告诉我们,你需要的只是勇气和自我赋权。

SYRO 的名称源自希腊词语 Anasyromenos,指的是古典时期具有丰满女性特质(比如薄纱轻拢胸部)的神袛掀起长袍露出男性生殖器官的雕塑传统。这样异性同体的裸露姿态被认为是对抗恶魔之眼(毁灭性妒忌)的神奇力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形态多样的赫耳玛佛洛狄忒(Hermophroditus,雌雄同体一词 hermophrodite 即来源于此)雕像。对于品牌 SYRO 的两位创始人而言,这个名称象征着性别流动和整合,即我们对力量与美的颂扬不再受到二元性别范式的制约。

在那些被认为是失控的领域发现和谐,在别人只看到邪恶的地方发觉美,打破男性力量与女性气质之间本不应该出现的边界,我想这就是 SYRO 存在的意义。

1551843746546693.jpg双性神雕像 | 图源:Google

2016年创立于纽约布鲁克林,SYRO 在三年的时间里已经卖出千余双高跟鞋,设计出11种适合不同场合穿着的款式,并且用 TA 们无可阻挡的魅力和美学建立起稳定的顾客群。无论是用曾经刻薄批评甚至霸凌过他们的人为自己的鞋款命名,还是在宣传册上主要使用有色人种艺术家的作品,TA们 对少数社群的支持贯彻在品牌的基因里。因此我们聊了聊为什么 TA 们这么 “招摇”,还有时尚与性别秩序的关系。

1551843834694612.jpg左为 Henry Bae 右为 Shaobo Han | 图源:SYRO

别的女孩:请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Henry:我叫 Henry Bae(裴秀英),28岁,是一名美籍韩裔的男同性恋者,偏好的性别代词是 “他”。我目前居住在纽约布鲁克林,特别热爱时尚,过去的三年主要是在经营自己的(男士)高跟鞋品牌 SYRO。

Shaobo:我是 Shaobo Han(韩少波),美籍华裔的酷儿性别激进分子。我是品牌 SYRO 的联合创始人,设计、制作男士尺码的高跟鞋。和其他自我认同为 “娘/femme”(生理性别可以是男性、女性和所有)的酷儿艺术家、运动者和作家一起,我们是捣乱者,是非常规性别时尚潮流的 icon 和灵感来源,以及最重要的 —— 对其做出改变的人。

为什么会想到创立品牌 SYRO?品牌要表达的是什么?

在2016年我们开始创业的时候,市面上提供男士尺码高跟鞋的只有演出/变装用品商店,或者是高端定制品牌。SYRO 就是希望能够填补这片市场空白,为和我们有相同困扰的人制作平价大码高跟鞋。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它可以为非常规性别(gender non-conforming)人群提供庆祝的空间,重述酷儿 “骄傲”。对我们来说,能表现自己的身份认同 —— 哪怕只是感觉对的事,就已经很值得。

1551844012503102.png图源:SYRO

可以分享你们第一次购买高跟鞋的经历吗,留下了怎样的记忆?

Henry:我在仓库甩卖活动中发现并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双粉色 “玛丽苏” 鞋。倒也不是说多喜欢它的样子,而是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尺码合适的高跟鞋。我穿着它去参加了2013年6月的同志骄傲游行。记忆里只有疼,但我不确定是因为高跟鞋本来就会引起疼痛,还是我穿的那双实在太窄,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Shaobo:特别痛苦!疼到我不得不临时买了一双人字拖进行替换。但在我的脚滑进高跟鞋的瞬间,不夸张地说体内好像有火光点燃,我可以感受到这种能量从内而外地散发。我特别兴奋,突然所有事情都感觉对了,没语言形容。我(和很多跨性别者一样)在感受过这种美妙之后,就没办法再接受二元性别的束缚。

穿高跟鞋对你们来说算是性别操演吗?

所有非常规性别者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表演艺术家。我们颠覆传统、反叛行事,对异性恋霸权的态度是一个大写的 “去你妈的”。当我们出现在餐厅、超级市场或者是会计师办公室时,我们希望穿高跟鞋这件事可以变得日常化,SYRO 的鞋子可以 “走出” 夜店,进入纽约的各个街区而不受歧视,无论何时何地。我们相信提高可见性才会有社会接纳,而这也是打破二元性别结构的关键。改变总是缓慢发生,但我们很高兴可以站在最前面。

1551844220115795.jpg图源:SYRO

哪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娘/femme?

Henry:并非某个特定时刻让我意识到自己是 femme;相反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些奇怪:我不爱运动,想要芭比娃娃,喜欢两腿交叉着坐,并且更愿意捕捉好看的宠物小精灵……类似  “像个女孩” 的事情不胜枚举。这些本能是我与众不同的信号,但它们也曾让我很焦虑。

Shaobo:我一直都很女性化,最早的童年记忆就是把妈妈牌丝巾垂挂在头顶,假装自己有丝缎般的长发。16岁出柜以后,我很快觉察到同性恋群体并不喜欢我的女性气质;以及总是有压力迫使我从穿着打扮到言谈举止都变得更加阳刚。所以我的 femme 身份始终伴随着某种程度的羞耻感,我甚至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体。好在 SYRO 这个项目让我发现自己和 Henry 在女性化表达方面的很多共同点。从我开始习惯穿高跟鞋的那一刻起,所有事情都有了意义。我从来不希望自己囿于社会性别规范的藩篱;事实上,性别表达的范畴很广,而正是这种多元性让我能够真实地做自己。

1551844327928976.jpeg图源:Instagram(@shaobohan)

是什么让你们有勇气去外化自己的 femme 身份认同和酷儿特质?

Henry:我到目前为止的整个人生。说实话,我曾经私心希望自己的性向可以发生改变,但事实证明这不可能;然后我才意识到让我惶恐痛恨的其实是我的女性气质,而不是所谓的同性恋取向。现在每当我外化自己的 femme 身份,都好像有天使在向我微笑。在如此厌恶乃至驱逐 “娘炮” 的世界里,我们所享受到的片刻欢愉都是酷儿的胜利。这种自由表达填补了我成长过程中的空虚,让我看到自己原本的样子就很美。

Shaobo:“做自己” 的迫切需要让我可以忍受其他任何事情,无论好坏。我和很多非常规性别者一样觉得,如果我们必须隐藏真实的自己,那么究竟何为 “存在”?我经常从酷儿群体中比我更加勇敢、更不为世俗所困的朋友那里汲取力量。我很幸运有很多朋友在身边支持我。找到与你信奉同样愿景的战友至关重要。

遇到什么样的公众反应?

Henry:主要是有色人种女性和年轻女孩喜欢夸奖我的衣服、鞋子或是指甲,我觉得她们很暖。

Shaobo:我很幸运能够生活在纽约这个时尚秀场,这里人们会为了去食品杂货店仔细装扮,也对奇装异服更加包容。其实大家的反应各异:从年轻女孩朝我们欢呼,温暖的黑人妇女告诉我要坚持闪耀自己,到(自卑的)男人投来厌恶的目光,甚至还有卡车司机向我们按喇叭。幸运的是我从未卷入任何暴力冲突,对于那些言语羞辱我会直接回骂反击。

1551844537698020.jpg图源:SYRO 

我看到你们宣传册上的模特大多为有色人种,是刻意而为吗?

当然!有色人种的卓越与美长期遭到主流媒体忽视,或者是被符号化(例如 “模范亚裔” 这类种族刻板印象)。SYRO 可以看作是有色人种艺术家讲述自己的故事、争取空间以及成为叙事主角的平台。

你们如何应对保守的亚洲父母?

Henry:现在想来,在我美籍韩裔的保守派母亲得知我是酷儿的事实之前,应该先让她接触到酷儿社群。我是她认识的第一位非常规性别者,这给我们俩都造成很大压力,而且时常让我们的关系处于紧张状态。但我愿意告诉她所有事情 —— 无论是约会遇到的问题,还是给她发今天服装搭配的照片,诚实是我首先考虑的因素。尽管她不赞成,甚至对我的酷儿行径感到惊慌,我仍然相信没有什么能够比坦诚以待更重要或是更有力量。即使她厌恶我的风格,而这也只是她爱我的方式。

Shaobo:时间、耐心和教育。凡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我知道母亲这代人在中国时代变迁中承受了太多的命运无常,很难像西方父母那样接受孩子出柜,但是我妈妈已经在主动进行自我教育,努力摒弃对于 LGBTQ 群体的偏见,并且正视我原本的样子。她做了很多内心工作来接纳我是酷儿这件事。

1551844631357391.jpg图源:SYRO Lookbook

我们如何能够让 “娘/femme” 被主流更好地接受?

Henry:我希望随着男性(无论酷儿与否)逐渐意识到男性气概的限制,女性气质和多元文化便可以得到更加广泛的认同、接受,并且最终正常化。2019年 SYRO 致力于逾越性别二元论,我期待的不是说每个男人都穿着6英寸的厚底高跟鞋,而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们对社会性别规范的挑战可以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Shaobo:可见性是关键!上次我回成都看望我妈,我们因为是否我需要这么 “招摇” 发生过争吵。她很担心国内大家对我的看法,毕竟中国和纽约不同,我必须学会适应国情和社会默认的性别规范。然而这正是我们要变得引人注目的原因。我们是在向其他犹豫不决的同类展示酷儿快乐的可能,给予 TA 们做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性别革命已经势不可挡。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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