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决心离开做 “流莺” 的生活后,她给自己找了一位糖爹。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我的名字、学校、专业、身高、外貌特点、性格,一样都不许描述。” 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楼下的咖啡店刚坐下,Linsy 就开门见山,直视着我的眼睛,下达了接受采访前的要求,“也不要录音。”

得到明确答复后,她靠着皮艺沙发看了下手机,确定时间,“只能聊30分钟”,前倾过来,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和中指来回轻敲着咖啡瓷杯,鲜红色的指甲在灰白色杯子衬托下,异常美丽。 

Linsy 22岁,是马来西亚华裔,在新加坡上学,她曾在新加坡芽笼做 “流莺”,后来转身成为 “甜心宝贝”(Sugar baby),这次来香港是陪 “男朋友” 出差。

“你知道新加坡大学学费很贵吧,生活杂费也多,” Linsy 家境普通,平时要做两份兼职才能支付日常费用,家里偶尔还需要她接济,频繁的兼职影响了身体,也影响了学业,“有点得不偿失”。

听马来西亚同学透露,去芽笼做 “流莺”,一个月可以赚半年的生活费,Linsy 有点心动,“你知道芽笼吧?”

我在新加坡访学过三个月。比起西装笔直、表情严肃的有序精英范,我更喜欢芽笼和小印度的席地而坐、熙熙囔囔。这种喧闹和混乱能让人看到生活,闻到市井气,摸到人味。

在本地朋友阿 zhou 的陪伴下,我去过三次芽笼。去过的朋友纷纷感触,全世界只有在芽笼,才能看到青楼和庙宇相映,道士和性工作者擦肩而过;寻欢客左转走出美食店,右转走进妓院。食与色,完美结合。

整个区域以芽笼路为界一划为二,左边为单数街,聚集东南亚各国美食;右边双数街则是红灯区。庙宇、会馆、美食店、妓院、时租酒店、药店,应有尽有。

1533629977969755.jpeg芽笼大街,左边手为各种餐厅,右边为红灯区 文本图片除特别标注,均由作者提供

1533630015205241.jpeg芽笼每条街道很短,不到百米,然而,摄像头却是一街两个,还挂着黄色的禁酒令,晚上十点半到早上七点禁止买卖酒精饮品,也不允许在室外饮酒

1533630041906329.jpeg当地朋友给我提供的芽笼地图

芽笼里,形形色色的酒吧和卡拉 OK 门口,总是站着三五女子,浓妆艳抹,衣着性感。昏暗的巷子里、楼梯口,袒胸露乳坐着的性工作者也不少。

这些在店外、巷子里的性工作者都是非法的,又叫 “流莺”。Linsy 就曾是一名 “流莺”。 

Linsy 记得她谨慎打听后,第一次来到芽笼的酒吧,点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也要12新元”,坐在一角落里观察:流莺们姿色一般,三四十岁为主,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了眼角皱纹,她们举着酒杯,几个媚眼就把客人迷得七荤八素。

青春洋溢的 Linsy 很快吸引了顾客,不少人走近她,提出给她买酒,有 “流莺” 给她使了 “滚开” 的眼色,Linsy 反倒生出一股隐秘的好胜心和虚荣心,她觉得自己肯定能轻易获得更多的青睐和不菲的收入,事实也是如此。两个月,Linsy 就赚够了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杂费。

1533630160549703.jpg芽笼街上的夜店 图片来源:Blemished Paradise(Flickr,with permission to use and modify)

“收入上,其实流莺会比店里攒的多。” Linsy 说的店,指的是妓院。芽笼每条街道里至少有一到两家的合法妓院。合法妓院很容易辨认,门牌号总是比一般住宅的大一倍;多打着粉红、粉蓝、粉紫等浪漫灯光,很容易吸引到人。

我去芽笼时,不难看到,灯光下,有的妓院半掩着门,有的门口就是大片落地玻璃。门内,性工作者穿着几乎什么都遮不住的裙子,透着半开的门或玻璃,眼神迷离,美丽蛊惑。她们各有一个专属的牌号,按照牌号点人、交钱则可。

1533630186574425.jpg芽笼街上的成人用品商店 图片来源:Blemished Paradise(Flickr,with permission to use and modify)

妓院里的性工作者是合法的,她们持证上岗。其实,新加坡政府对待娼妓业态度一直十分暧昧。

我参观过芽笼专门给性工作者们做检查的诊所,该诊所医生解释,这个证是其实是一个健康卡,由新加坡的警方和诊所发放,因为卡的颜色是黄色的,又俗称为 “黄卡”。

拿到 “黄卡” 的性工作者可获得有效期两年的特殊工作签证(Special WorkingPass)。有了这个证,她们才可以到合法的妓院工作。两年内,她们每个月要到诊所检查身体,如果一经查出有问题,如患了 HIV,必须立刻停止工作或被遣返回国。期间,她们不能擅自离开岗位,不能与新加坡人恋爱,更不能与新加坡人结婚。两年到期后,必须离开新加坡,而且从此再也不许回到新加坡。

1533630213582683.jpeg芽笼附近的诊所

芽笼里,大部分是非法的 “流莺”,她们没有工作签证,没有在政府注册,没有安全保障。没有安全保障就意味着 “流莺” 随时有可能被嫖客虐待,被黑社会勒索,被警察抓捕。如果不是好运躲过并亲眼目击警察的一次突击检查,Linsy 还会继续做下去。

那是2017年初,Linsy 接到熟客电话,对方在约好的小酒店等她。途中,因为前一晚深夜复习,Linsy 在公车上睡着了,到总站才醒来,迟到了40分钟。

等她赶到的时候,酒店门前,停了两部警车,四个流莺抱着头挡着脸猫着腰被警察推着进了警车,而嫖客们则拍拍屁股,毫发无损,光明正大地离开。看到流莺姐妹们的无措和羞愧与嫖客的理直气壮形成的鲜明对比突然让她满身怒火,她觉得自己这一刻和她们一样,低到尘土里。

后来一个相对熟悉的流莺告诉她,她们被带回警察局 一一 盘问、罚款,有流莺甚至面临起诉和遣返回国的命运。

Linsy 觉得新加坡的法律无比残酷,充满歧视,“先说性工作者,因为没有去办证,不愿意和妓院平分,就要分出来非法和合法!凭什么我们自己的劳动所得要给妓院分一半?再说嫖客,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不犯法的,即便嫖客打人,也说是 SM 或自愿的。新加坡是把人当做物品你知道吗?不,是把外来的人当做物品,他们不让本地人做,只从东南亚国家购买进来,合法的,使用两年,使用期过来就扔了,别来毒害他们;不合法的,罚钱啊,滚开啊。这些法律骨子里就是歧视人的。”

新加坡的法律以完善及严苛称著,但有些法律确实让人难以理解。例如,上黄色网页看黄色视频不犯法,但是下载储存就犯法了;卖淫嫖娼不犯法,但是招揽客人则犯法;更可笑的是,女性工作者出来拉客犯法,男性出门来招揽客人则没有问题。所以,芽笼合法妓院里,门外总有好几个男子负责揽客。

此外,据新加坡的《妇女宪章》规定,开妓院拉皮条是非法的,但讽刺的是,芽笼却拥有不少合法妓院。

我尝试着解读新加坡政府对待性工作者和嫖娼业的暧昧态度。

新加坡2016年人力部发布数据显示,新加有140多万外籍工作者,主要集中在建筑业、家政业、服务业。一般来说,这批引进的外籍劳工教育程度不高,收入相对低,无法承担公寓租金,只好蜗居在环境不太光鲜的地方,如红灯区,如小印度。

外籍劳工多,他们的生理需求无处解决必然导致强奸等犯罪率的升高。同时,新加坡当局也不欢迎不鼓励本地女子与外籍劳工结合。怎么办?当局只好引进外籍性工作者,给她们发特殊的工作签证,如此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外籍劳工主要来自东南亚各国,于是,芽笼里,中式的、越南的、泰国的和柬埔寨的,极具各国特色的妓院遍地开花。

目击了 “流莺” 的遭遇,Linsy 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芽笼,“还想好好完成学业,出人头地。”

其实,芽笼里真正危险的不是性工作者,而是非法赌博、街头党、假药买卖和贩毒。

一到晚上,卖春药的小哥很活跃,他们用布包着各种春药,有的安居一角,有的四处流动。他们把布包摊开,热情推销,伟哥、鹿茸,黄色、绿色、蓝色、黑色的药丸子摆了一地。每每有人经过,好奇瞄瞄,他们总能第一时间接住那好奇的眼光,递上春药,一个个解释 “这个见效快,这个持久性强”,忙得不亦乐乎。

小赌场则隐藏在巷子里,风头过了,也有大胆的人就在店门口摆上小桌子小凳子,叫上一两个小伙计在路边、街角望风,三三两两的人群很快围上来,赌上一把。

1533630264694509.jpeg芽笼里销售的各色各样的春药,此图片由朋友阿 zhou 提供

空闲中 Linsy 无意看到一个 SugarBook 网站。这个网站帮助年轻男女与有经济实力的 SugarDaddy/Sugar Mommy 配对。

当时情感处于低落期的 Linsy 怀着好奇心立刻注册成了 Sugar baby。

“那时有点想进入一段关系,但同年级的男生都不够成熟,也没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和丰厚的经济条件,而 Sugar dad 都是些成熟的成功人士,为什么不试试呢?” 注册两个星期不到,Linsy 成为一个46岁金融咨询师的甜心宝贝(Sugar Baby)。

“用自己年轻的资本换取更好的未来,有什么不可以?而且,谁又敢保证,我和这个 Sugar daddy 就没有未来呢?” Linsy 说,对方虽然比她大一倍,但经济实力和头脑能力齐飞,不仅给她生活保障,还带她出入些名媛酒会,经济商贸会议,“感觉自己腰包和大脑一起开始涨起来,人也就更自信了。”

Linsy 说,她与 Sugar daddy 的交往是相互尊重的,性和情感陪伴是彼此达成的协议。除了每个月准时给3000新币,Sugar Daddy 还时常带她旅游,给她买奢侈品。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带她去杜拜,住上最豪华的酒店,还见到一个王子。王子看她衣着品味不错,留下她电话,说下次去香港购物可以找她作陪。

Linsy 觉得她和 Sugar daddy 才是公平交易,他们的合约里需要做的、不愿意做的都写得清清楚楚,“头脑是本钱,身体是本钱,年轻更是本钱,没有人永远20岁,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段青春,发挥最大潜能,达到最高价值比呢?”

求学的苦涩和芽笼红灯区里曾经过往,早被她远远抛在后。

Linsy 说她接受采访一是给朋友面子,二是想为流莺、Sugar baby 在主流看来 “出卖肉体”、“悲惨” 的群体争论几句,“我们拥有自己的身体,可以自主抉择,自由使用”,但她也不想挑战主流的价值观。在她看来,这只是 “个人自由选择,这个选择会给未来带来无数可能。”

“记得啊,名字、学校、专业、身高、外貌,一样都不能透露。” 30分钟后准时离座的 Linsy 回过头和我强调,“否则不管你是记者,还是谁的朋友,我都不会留情面。”


这篇文章来自 VICE 女性频道 “别的女孩” 的专题 #纯纯的爱# 。想看更多内容请关注微信 biedegirls,微博 @BieDe别的女孩

编辑: Alexwood, 潘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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