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肖邦、缪赛的恋爱只是她文学和政治生涯中的点缀,别再只因此记得她。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你回到19世纪的一个夜晚,走进法国巴黎的一个沙龙。推开门,你看见席间高朋满座,那些名声如雷贯耳的文艺界名人伴着音乐侃侃而谈,就像下面这张画作。

1544094006608446.jpgJosef Danhauser 的绘画作品《在弹琴的李斯特》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画面后方站立着的三个人物分别是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意大利音乐家帕格尼尼和罗西尼,他们身后挂着诗人拜伦的画像;画面最左侧坐着作家大仲马,画面右边钢琴前李斯特一边弹琴,一边凝望着天际外贝多芬的雕像,钢琴边侧卧着阿古尔特公爵夫人。

但是,坐在中间单人沙发上,被画家用红色布料凸显其重要性的这个神秘男子又是谁?

他其实是 “她”。她有一套男人的装束,还有一个男人的名字:乔治·桑(George Sand)。

成为 “乔治·桑” 之前的 Aurore Dupin

“乔治” 的原名是 Aurore,在成为乔治之前,她经历了变动的童年和不幸的婚姻生活。

4岁时,Aurore 父亲意外坠马去世。Aurore 的童年时光主要和祖母一起度过,祖母让她博览群书,尤其是祖母偏爱的卢梭。

祖母去世后,Aurore 跟随母亲来到巴黎。这对母女间矛盾不断,母亲又把她送去了近郊的默伦镇。在那里,Aurore 遇到了皇家律师杜德望,这个18岁的少女很快就与他成婚,在诺昂镇定居下来。

母亲当然巴不得杜德望带走 “这个恶魔”,顺便还可以得到一笔嫁妆。天真地以为结婚便能自由的 Aurore,婚后逐渐意识到自己又沦为了丈夫的附属品,而且丈夫看上的不过是祖母留给她的那笔丰厚遗产。

结婚两年后,丈夫因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当众扇了 Aurore 耳光。这件事让 Aurore 开始思考这个粗鄙无知的丈夫和自己是多么不同。

杜德望夫妇在比利牛斯山区旅游时,Aurore 结识了有才华的律师奥列良,那是她第一次婚外情。之后的几年,Aurore 又和其他两位男性先后发展过恋情。

杜德望夫妇的共同生活摇摇欲坠,他们分居两室。丈夫酗酒不断,和女佣发生关系,而 Aurore 渴望着和当时的情人朱尔·桑多去巴黎同居。

1830年,Aurore 发现了丈夫写下的文字,里面写的全是对她的仇恨和恶毒言语。他们的 “分开”(那时还没发明离婚)在所难免,法院认为丈夫对她侮辱和虐待,支持她获得自由。很快 Aurore 来到了巴黎。

“男装大佬” 乔治·桑的诞生

1831年,七月革命之后的巴黎正值浪漫主义流行时,拉丁区的艺术家和诗人们穿着奇装异服走在街头。Aurore 也在巴黎过上了波西米亚式的浪漫生活。

她与情人朱尔·桑多(Jules Sandeau)以 “J·桑”(J. Sand)的笔名合写的小说《Rose et Blanche》大获成功。当时乔治·桑关于女性反抗家庭压迫的小说《安蒂亚娜》已经写好,于是她决定保留 “桑” 的姓式,采用 “乔治” 这个名来区分两位作者。

三个月后,她的另一部小说《华伦蒂娜》出版。这两部作品给她带来不错的名气和收益。从此,经历了婚姻家庭不幸的 Aurore Dupin 摇身一变,正式成为乔治·桑。事实上,她是19世纪法国唯一一个能靠自己的写作独立生活的女作家。

乔治·桑的出现,开启了当时女人用男子笔名的风潮:在她之后,玛丽·达古尔特(Marie d'Agoult)在1841到1845年间用了笔名 “丹尼尔·斯泰因”,德尔芬·德·吉拉丁(Delphine de Girardin)也用了 “查理·德·劳内” 作为笔名。

到巴黎的早年时候,乔治·桑就获得了警署开具的 “异装许可证”,她可以打扮成男人出席各种社交场合。不过和现代的 “变装国王” 们(Drag kings)的身体自由和审美不同,乔治·桑的变装并不只存在于表演中。19世纪的法国社会,女性处处受限,而她身着男装就可以随意走进公众场所。

男性的装扮把乔治·桑从社会的隐形囚笼中解放出来,或者说为她换取了一种独特的自由。男性名字、男性装扮帮助她实现了社会意义上的 “变性”,一种有倾向性的,偏向社会占据优势方的 “变性”

1544094043569224.jpg衣着男装的乔治·桑 来源:Pinimg.com

乔治·桑在回忆录里写到,“我用笨重的灰布,为自己做了男式长外套、手套和马甲……我简直难以描述男靴给我带来的快乐感受:我甚至愿意穿着它们睡觉……有了它们金属包头的鞋跟,我在石板路上都如履平地。我从巴黎的这头飞到那头……什么天气我都能出门,什么时候我都能回家,还可以坐到剧院的正厅后排去。没人注意到我,没人发现我的异装……没人认识我,没人看我,没人跟我找茬,我像是在广袤世界里的一个原子。”

1544094070447033.jpg插画中衣着男装,正在抽烟的乔治·桑 图片来源:theredlist.com

曾经的婚姻没能给她带来自由,自制的男儿衣装却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女性正处在多么卑微的地位。女人换上男人的衣冠就可以从心所欲,这一层轻薄脆弱的布料到底有多重要?

讽刺画中的乔治·桑

尽管人们现在大多只记得乔治·桑和缪赛、肖邦两人的风流韵事,但是事实上,她在那个时代有着非凡的艺术和政治影响力。如果说巴黎是场流动的盛宴(当然,说这句话的海明威在半个世纪后才出生),那乔治·桑就是这场盛宴里衣着男装的女主人。

要想知道一位作家在19世纪法国文坛的影响力,不妨看看当时的报纸对 ta 的讽刺画(caricature)—— 这些讽刺画越是尖酸刻薄,越能看出这位作家的影响力。像乔治·桑这样独一无二的作家,针对她的讽刺画肯定少不了。

比如这幅 Honoré Daumier 创作的《妈妈在创作之火中,孩子在浴缸之水中!》:

1544094097181290.jpg图片来源:http://french.chass.utoronto.ca/fcs195/realism.html

漫画作者批判乔治·桑不履行作为女人的 “天职”:家里一片混乱,孩子一头扎进浴缸里,母亲乔治·桑依然不管不顾,在文豪们的经典画像下方奋笔疾书,醉心于自己的创作中。

可以见得,乔治·桑对当时 “女人” 的社会角色的冲击和挑战非常大,她的种种行为离经叛道,行事风格我行我素:和原配丈夫 “离婚”,女扮男装,和男人们风流,写作也是十分大胆,激烈抨击束缚女性的社会制度。

不仅只是在文学界,在这幅《1848年政坛的多产母亲》中,乔治·桑的政治影响力也可见一斑:

1544094134865038.jpg图片来源:franceculture.fr

画中,周围的人们都在对乔治·桑顶礼膜拜,有人向她跪下磕头,不断有政客从这个多产女巨人(gigogne)的裙下跑出来。乔治·桑处在统治地位,她拿着鞭子,却把毛线球仍在一边 —— 这又是对她作为 “女人” 身份的责问。

1848年法国政治风云变幻,路易·菲利浦下台后,乔治·桑积极参加政治活动,撰写《致人民的信》,支持社会运动。

她在当时的政治影响力,远远超过了时代对 “女人” 的身份定位,因而有些女性把她视作政治救星,在报纸上发声明,希望乔治·桑能够成为国会议员;甚至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推举她为法国总统选举的候选人。

于是从这件事出发,诞生了下面这张《对乔治·桑的讽刺画》:

1544094160104900.jpg图片来源:la-croix.com

衣着男装的乔治·桑站在云端,手上夹着香烟,一边的纸页上 “女议员们的议会”、“母亲们的议会”。漫画下面还附有一段讽刺乔治·桑性别不明的小诗:“如果这幅乔治·桑的画像/让心灵感到有些困惑/那是因为天才是抽象的/人人皆知它没有性别”。

乔治·桑成为了时代的 “恶女”,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人人都可以崇拜她、赞美她、怂恿她、批判她、蔑视她。

然而乔治·桑本人对时局却有自己的判断,她拒绝参加政治体制,她对当时推举她做议员的女权主义者们说:“你们在追求着公民的权利,可是连做人的权利都没有。” 女性政治解放的道路的确是艰难曲折的,要知道,在号称 “平等自由博爱” 的法国,要等到二战以后(乔治·桑去世近70年后),女性才终于有了投票的权利

乔治·桑对于女性的关怀,主要在于追求家庭和社会生活中的男女平等地位。她的女性主义小说里的人物,她们陷入爱情又从迷惘中警醒,她们的女性自我意识觉醒在同时代有着重大意义。

可惜的是,这个曾经在19世纪的欧洲叱咤一时,背负了万千褒奖和骂名的 “恶女”,如今却只停留在肖邦、缪赛的背影中。她的作品里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对女性受压迫现状鞭辟入里的剖析,如今读来依然发人深省。

1876年乔治·桑去世后,雨果在她的葬礼上发表悼词:“乔治·桑就是一种思想,她从肉体中超脱出来,自由自在,虽死犹生……乔治·桑在我们这个时代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其他的伟人都是男子,唯独她是伟大的女性……男女平等是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一部分,一个伟大的女性是必不可少的......乔治·桑就是这类女性的典范。”

海报设计: Ermam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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