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使命感,这不丢人。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编者按:我们收到的稿件很多是作者的亲身经历或个人观察,这些文章充满思考和诚意,有的也具争议性,但都值得让更多人看到,所以我们弄了个专栏叫 “别的女孩来信”。这次来信的是一位非二元性别者,TA 今年16岁,但已经是一位平权运动员(activist)。

我是上海某高中的在校学生。

我们学校每届学生在高一时都会参加一个提升视野的活动,活动的开始是一系列讲座。一次讲座的主讲人是人工智能方面的教授,讲的内容也和 AI 智能有关,自然谈到了图灵。讲到图灵生命的末尾时,教授压低了声音,说道:“他是一名同性恋患者,所以他最后吃了个有氰化物的苹果自杀了。“

不太对吧?我有点吃惊。

先不说图灵自杀一说的争议(有说他是误食,也有说他是因为曾经的情报经历被自杀),图灵自杀反正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患者“。他正是因为对同性恋者的迫害而死的。在图灵生前,他因为同性恋被定罪,并遭到了化学阉割,身体和精神饱受折磨,最后不堪重负。直到2013年,英国女王才赦免了已经去世五十余年的他,另外5万在当时因为同性恋获罪的人仍然没有恢复名誉(事实上错的是1950年代的法律,而不是图灵,他到底犯了什么错需要被 “赦免”?)

1555650593574059.jpg艾伦·图灵(1912.6.23-1954.6.7)

而在教授的口中,图灵经历的痛苦被一笔带过,他的死因被简化成 “罹患“ 同性恋的不堪后果。

后来的内容我便没怎么听进去,一颗中二的心(本来我就16岁)开始躁动,我开始感到无与伦比的使命感,要说的话在心中暗暗酝酿,记录的手疯狂颤抖。终于到了提问环节,我拿到了话筒。

“教授您好。苹果的 logo 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就是对图灵致敬,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并没有因为图灵的性取向而减少对他的认可?“(编者修正:苹果 logo 设计只是个巧合,但向图灵致敬的说法因为美好所以广为流传)

“对,没有。”

“那您为什么说图灵是同性恋患者?同性恋从来就不是一种疾病,图灵也没有道德缺陷。”

这个时候,我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声音不太大,但在坐了几百人的会场里听得很清楚。那时我也愣住了 —— 我没想到会获得掌声,后来我说的话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教授诚恳地说:“我口误了,没有人应该因为是同性恋而被歧视。“

我回答:“谢谢您。”

走出会场,我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退学了。我的脑中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年级主任约谈,校长训话,我甚至做好了壮士就义的准备 —— 抱着绝不认输的态度,反复强调同性恋无罪。

我刚刚开始参与性别平权运动,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法律边缘游走,不小心就会被抓。后来慢慢了解多了,才知道根本没人有闲功夫去抓写性少数介绍性文章的人,因为直接删了更省事。原来这才是我们在这个环境内做 LGBT 平权运动最大的阻力:不是迫害和歧视,而是被消音。从活动者向广电总局询问《波西米亚狂想曲》为何删减同性恋片段的留言被删,到中国对于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在各国任命 LGBT 独立专家的反对票,再到最近的微博 #les超话被封,一切都越来越像 “于惊雷处听无声”。

1555650658218349.jpg作者:上海某高中(不是我的高中)出现的彩虹旗,听说他们学校可以把旗子带到运动会入场式上举着

不过在那时,我知道的还远远没有这么多,发言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舆论导向。

我看到 QQ 上有人在转发我提问的视频,有人分析对同性恋的排斥背后是对西方文化入侵的恐惧,还有人说 “不会尊重长辈吗,教授都说了这是个口误”、或者 “说个话好像戳到她 G 点了一样”。

其实教授很有风度,令人敬佩,他在最后也表达了自己对所有性取向的尊重。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问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如果我问了,让教授感到尴尬,可能这是一次 “误伤”;但是如果我不问,坐在报告厅里的那些同性恋和酷儿们,难道就只能默默接受 “同性恋患者“ 的称呼?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我愿意做站出来说的人。

最后,年级主任在班主任群里发布通告 “听闻上次讲座有同学提问时言辞尖锐,不太礼貌,以后应注意礼仪”,事情以此收尾。

但其实我们的校园环境在平权和性别教育方面还有很多问题,更隐形也更根深蒂固的问题。德育处抓恋爱从来只抓 “一男一女”,校园里的同性情侣因此有了更多的自由,许多人感到庆幸。可这根本没什么幸运可言,因为校方根本不觉得同性之间的爱情可以被叫做恋爱。事实上,校方对 “恋爱” 这个词根本避而不谈,取而代之的是听上去更健康更含蓄的 “青春期男女生关系”。

我在学生代表大会上写了一个关于性别平等的提案,包括四点:1,允许女生在正式场合选择穿裙子/裤子;2,在男寝装遮光帘也不扣寝室分(现在的情况是只有女寝装帘子才不扣分);3,规范师生的用语,比如有老师说 “女生数学不行“,这不 OK;4,允许男生留长发(虽然写完之后我才发现教育部明令禁止这事儿)。找附议人时,我也找了很多男同学签字。有一个同学说:“还是算了吧,我不要做男生的叛徒。” 显然他觉得参加平权运动就是背叛了男生群体,即使这些平权运动也是在为他们争取更多的自由。

1555650706247622.jpg作者:某大学社团去年的招新现场,彩虹旗被撤了,而今年连女权旗也不让挂了

至于多元性别,就更任重道远了。我知道某大学社团最近就遇到了这样的事:社团的宗旨推动多元性别平等,却被校方强行改成两性平等。在我看来,不包括多元性别的男女平等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男性对平权运动的理解就是自己一味让渡特权。事实上,我们最后想达到的性别平等状态并不是一个跷跷板,左边写一个♂,右边写一个♀,一动不动地卡在水平位置,而是一个旋转木马,各种性别都有权利旋转。

还有,所幸我们生活在上海 —— 我有一个在贵州念书的高中生朋友,她的一个表哥因为同性恋被送进了一家 “医院”,就此 “再也没有听过消息了“。

我的朋友从没有好奇过她消失的表哥去了哪里,或许大家都不会好奇一个同性恋 “患者” 到底是怎么消失的。甚至不久前我还听人说,“同性恋都消失了才最好,这样就能消灭艾滋“。

1555650744595438.jpg作者:原句是3月8日写的,“不论性别性向性别表达,愿你自由独立平等骄傲“,下面的手和 “新时代“ 是别的同学加的

我也清楚,这些问题不是我写一篇文章,喊一句口号就能解决的。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家长无意识的教育下,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阿拉伯王子。在对阿拉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除了知道王子很有钱),我大概做了五六年的王妃梦,直到一天,我问小姨(我王妃梦的领路人):“嫁去阿拉伯可以不穿黑袍子吗?” 小姨说不行。我又问:“可以只在袍子里穿内衣吗?” 小姨还说不行。我觉得在阿拉伯的夏天穿吸热的黑袍子实在太热了,就放弃了这个梦想。如果让那时的我去想象自己在10年后会成为一个非二元性别的平权主义者,大概也很难吧。

就算人人平等是个乌托邦,我也想坚持。我想到一位同学对学校的形容:“在这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回音的…… 而让一些这之前十几年生命轨迹完全不同的人互相理解,有时或许并不容易,有时躺在床上也会感到孤独。”

我不太想说“明天会越来越好”,因为我们除了期待能有个更好的明天,还要熬过今天 —— 往往是无数个今天。而每个今天我在做的事情,包括每次做杠精,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我生命的真实。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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