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扑灭后,队长把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大卫的肩膀上,说:“你做得很好。” 这是大卫一直想要、却从来不曾得到的嘉奖。在那一刻,大卫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再次获得这种价值感。

如标题所示,本文中含有性侵内容,特此提醒。

我们一起坐在大卫妈妈家的餐桌旁,在这里,大卫向我讲述了他第一次纵火的经历。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但是大卫依然记忆犹新。

“我划了几根火柴扔在地上。” 他说,“我带了一盒 Redhead 牌火柴,划了半盒,扔了一地。一直等到火烧起来了,我才开车离开。”

大卫径直开车前往消防局,他是那里的消防志愿者。接下来,他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拉起卷帘门,启动消防车引擎。等到镇上的火警响起时,他已经做好了救火的准备。几分钟后,其余的消防员才纷纷赶来,他们连忙爬上消防车,沿着大卫刚刚回来的路,向国家公园驶去。

“在我离开现场时,着火面积还没有这张餐桌大。” 他一边指着餐桌比划一边说,“但是几小时之后,就有好几英尺宽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奋力扑火。大火扑灭后,队长把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大卫的肩膀上,说:“你做得很好。” 这是大卫一直想要、却从来不曾得到的嘉奖。在那一刻,大卫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再次获得这种价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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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在森林纵火。这个问题在2009年2月变得越加紧迫,因为在那时,发生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 “黑色星期六” 森林大火几乎将我的家乡摧毁殆尽,并且吞噬了173条生命。不久之后,39岁的布兰登·索卡卢克(Brendan Sokaluk)因为被怀疑纵火而被捕。索卡卢克最终因为十项纵火罪被判处了17年监禁 —— 在他的十起纵火行为中,每一起都直接导致了一人死亡。

从这起大火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中也有我认识的人。我朋友的父母亲历了这场火灾。大火吞噬他们的房子的时候,他们躲进了一片小池塘。当时他们站在池塘里,水没到脖子上,看着自家的液化气箱在高温中爆炸,把他们的房顶炸出了几个窟窿。

在那之后,我的朋友一家就离开这维多利亚州搬到了珀斯。和许多幸存者一样,对他们来说,维多利亚州有太多伤心的回忆。

自此以后,“纵火狂” 和 “纵火癖” 一类的词总是能吸引我的目光。为什么会有人在某个起风的午后故意纵火,然后开车逃离现场,任凭自己制造的火灾夺走无辜民众的性命?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动机何在。于是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搜寻相关的新闻故事,看看能否从中一窥纵火背后的犯罪心理,但是我的努力并没有多少收获。

大部分的新闻报道只会给出一个火灾地址和一段对火情的描述,哪怕有嫌疑人被带走问话,报道通常也会隐去嫌犯姓名。最重要的是,纵火犯从来不会接受媒体采访。就算接受了采访,也无非是否认自己纵火的罪行。因此,“究竟是什么人在森林纵火” 这个问题依然得不到解答。

随后我开始转变方向,寻找愿意接受采访的纵火犯。2015年初,我开始在各种法庭文件中搜寻相关人员的名字。列出一个详尽名单后,我利用社交媒体去追踪这些人员,向他们提出采访请求。发了将近一年的采访邀请,得到的只有拒绝和不回复。然后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人的回信,我们暂且称他为 “大卫”。大卫告诉我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80年代末,他曾经因为森林纵火而被捕。如果我想深入了解,不妨去他家采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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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有着世界上最易燃的土地。当然,美国加州灌木丛生的大峡谷也很容易着火,但是它的易燃程度和澳大利亚不是一个级别。澳大利亚的森林是以桉树林为主,千百年来,桉树一直都是依靠山火来协助树种萌芽,而且桉树叶中含有非常易燃的油脂,它们就是为了鼓励山火而存在。当然,现代社会花了很多精力避免山火,但是澳大利亚的生态系统并没有改变。这里的夏天依然炎热干燥,植物依然高度易燃,对于任何想要不费吹灰之力造成巨大的破坏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纵火的天堂。

根据数据显示,澳大利亚的很多人都有这种破坏倾向。澳大利亚犯罪学研究所的一项研究发现,在所有的森林大火中,有13%都被划定为 “故意纵火”。但是因为纵火犯很少能够归案,所以在这些火灾之中,有37%的火灾原因依然 “存疑”。这也就是说,从数据上讲,人为纵火可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火灾原因。该研究指出:“在所有火灾原因有记录的植被火灾中,50%可能都是人为纵火。”

这些研究数据是从五年多时间里的约28万起火灾事故中总结出来的。因此,就算我们假设人为纵火不到所有火灾事故的一半,这个数字也已经很惊人了。一想到这个国家潜伏着这么多纵火犯,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黑色星期六事件发生后,随着相关研究的增加,对森林纵火的犯罪心理侧写也越来越明确。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还是不够精准。我们现在知道,纵火犯通常都是平均年龄26岁的男性,这其中有不少人都在消防机构从事志愿者工作,而且他们和亲朋好友缺乏沟通,并且患有抑郁症或者相关精神疾病。

然后我发现,这些特点大卫基本上都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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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公开大卫的住址,毕竟这是他接受我采访的条件。我只能说他住在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板房里,门前种了一片薰衣草。我在这片薰衣草旁边停下车,只见大卫站在门廊,热情地冲我挥手。他身高一米六一米七的样子,一头沙色头发,脸上的笑容让我联想到圣诞贺卡上的孩子。他已经快奔五了,但看上去依然年轻 —— 还没到诡异的程度,但会让我怀疑他早餐是不是没吃饱。他一路小跑到我的车门旁,向我伸出一只手。看着他穿着矫形鞋踩过草坪,我不禁心想:他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

大卫说他现在还和妈妈住在一起,但是为了给我们的采访腾出空间,妈妈今天特意出门去了。他承认和自己的妈妈住在一起并不光彩,但是他表示他们母子都需要有人陪伴。我跟着他进了屋,看见屋里摆满了他的家人照片和各种陶瓷饰品。环顾四周,我感觉大卫的生活和他小时候应该没有太大变化。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大卫开始说话。他说他的童年非常快乐,从小在东南海岸长大,他的姐姐和父母都对他关爱有加。他称自己曾经是一个乐观外向的孩子,但是12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年我的人生出了变故。” 他看着天花板,小心说道,“那年我被我最好的朋友强奸了。”

不待我追问,大卫就和我讲起了当年他是如何和两个年长的男生一起去海滩,然后一个男生把他按住,另一个男生强奸了他。

自此以后,大卫就变了一个人。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成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计划着如何复仇,或者沉溺于电视节目。他说他的妈妈察觉出了异样,并且想要和他好好谈一谈,但是被他一把推开。最后,他爸爸替他报名当了消防志愿者,他才稍微从阴影中走出来。遭遇性侵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但是和消防队一起工作,让他觉得生活有了目标。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集体的一份子。” 他说,“我会帮忙筹集善款,上街,提消防桶,我感觉这给了我一种归属感。”

和其他男生一样,在这项工作中,大卫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扑火。但是镇上的火情不多,而且每次都相隔很久。然后有一天,大卫萌生了一个念头。当时局里正在准备一个燃烧计划,他们的队长在地图上圈出几片区域,指出这些地区都需要提前点火,以减少可燃物负荷。大卫心想,要是提前把它点着会怎样?在他看来,这些区域本来就是要点火烧掉的,提前烧了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这样的话,他和消防队就能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开开心心地灭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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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要是由我来点火的话,我就能第一个赶到消防局,第一个打开所有的锁,等其他消防员赶到时,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而且每一次救火我都知道要往哪里走。这将成为我的小秘密,而且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

大卫不希望因为盲目点火而引发大规模火灾,于是他经常在下午去城镇周边的小树林里测试点火技术。他会拎一袋蜡烛、火柴和可燃液体,测试什么样的点火方式能引发什么样的大火。最终,他决定蜡烛是最佳选择,因为蜡烛烧得慢,这能给他足够的时间逃离现场。

大卫说他一开始的纵火欲和攻击行为无关,他只是想要和团队一起灭火,并且获得队长的赞赏。从这个角度讲,他的第一次纵火(见文章开头)非常成功。于是几周后,他又进行了第二次纵火,不久之后,又是第三次。

大卫每次的行程都是一样的。他会先和妈妈借好车,开到附近国家公园的一处空地,往地上扔一些点燃的蜡烛。确保林下植被已经点着后,他便逃往消防局。

在1987年的夏天,大卫的这项特殊爱好从每月一次逐渐升级为每周一次。很快,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去纵火。这时他已经不再是寻求一种归属感,而是一种控制感。不久,他的纵火动机就变成了单纯地想要把森林化为灰烬。大卫逐渐纵火上瘾。

“冬季是最难熬的。” 他说,“在冬天我很想放火,但是火烧不起来,所以冬天无法纵火的苦闷,会在春季和夏季迎来爆发。我要在夏天烧个痛快,因为我知道一到冬季我就没办法纵火了。”

在大卫纵火成瘾的第一个夏天,他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但是随着1988年临近尾声,天气再次回暖,小镇的火情也再度频繁起来。我问大卫他在第二年夏天,也就是他被捕的那个夏天,纵了多少次火,他思考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二十次?三十次?最多可能有五十次吧。”

大卫是在他十八岁生日几天前被捕的。在此之前,消防局的领导层已经开始怀疑镇上有纵火犯,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后来有人认出从火灾现场离开的正是大卫的妈妈的车,并立即通知了消防局的队长,队长告诉报案人保持沉默,不要打草惊蛇。然后他亲自去了大卫家,并把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带到了警察局。

对大卫来说,当队长出现在他家门口,并且告诉他他已经被人发现了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这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但是最大的打击,莫过于被告知他已经被消防局开除。随后,队长开车把他送进了警察局。

面对警方的询问,十七岁的大卫先是拒不承认自己和镇上频发的火灾有关系,但是在被一名警官用电话簿拍了脑袋之后,大卫就全招了。之后,心理学家对大卫进行了一系列的评估,并认定他不适合入狱,最终,地方法官判处他做250小时的社区服务,并接受一年的强制心理咨询。

如果大卫是在2019年因为纵火被捕,他肯定是要吃牢饭的。但是在1988年,“纵火犯” 这个词并不像今天这样受关注,对纵火犯进行强制拘留的呼吁也尚未出现。于是法庭决定采取改造措施。因为大卫每周都必须接受心理咨询,这让他有机会谈论自己的性侵遭遇。

“我很庆幸自己被抓。” 他说,“当时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要是没有被抓,我真不敢想象后来会发生什么。”

就他所知,他的纵火行为从未造成任何财产损失,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他承认这两种后果都可能发生。他说他很抱歉,但是当我问他是否后悔时,他摇了摇头,“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惊讶。” 他说,“但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后悔,因为这让我得到了心理咨询。”

大卫说他之所以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唯一的原因就是希望公众能够更好地理解纵火。他希望告诉人们,通常纵火者都没有恶意,他们只是遭受了心理创伤,需要寻求帮助,这些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好像大卫遭受的性侵一样。

采访临近结束,我问他社会应该如何应对纵火及其背后的问题,不出意料,他说关键在于处理好精神健康问题。

“我们应该在普通人成为纵火犯之前防患于未然。” 他说,“经历过创伤的人会觉得自己无法与任何人交流,但是如果他们的朋友和家人能多和他们沟通,就能尽早诊断出心理疾病。我花了七年时间才获得治疗,但是如果能够尽早发现,这个时间可以缩短至几个月,甚至几周的时间。”

傍晚将至,我们在大卫家的前院握手道别。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感到心情平静。关于纵火犯为何纵火,我有了自己的答案,或者该说,这个答案早就在意料之中。但是我没有料到的是,大卫的故事给这个国家频繁的灾难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我觉得创伤在这个社会非常普遍。” 在我离开之前,他对我说,“也许这才是火灾频发的原因。”

Illustrator: 迈克尔·多克里(Michael Dockery)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编辑: 胡琛浩(Arvin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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