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都是刻板印象罢了。

前几天我跟一个女性朋友吃饭,聊起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同性恋朋友,她很惊讶那人居然是攻。那个人外表非常女性化 —— 他在时尚行业工作,体重很轻,好像要从鞋子上飘起来一样。好吧,他不仅是攻,而且是俗称的 “总攻”:他的后门儿可是单行道哟。

但我这位女性朋友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表示这么震惊呢?为什么我们会认为受都是娘里娘气、攻都是肌肉大壮?“这都是刻板印象罢了,” 安德鲁·莱利博士(Dr. Andrew Reilly)说。莱利博士是一位心理学家,写过很多有关同性恋男子攻受关系以及个体心理学对其认知的著作。“人们会认为,如果你符合某个领域里某一种刻板印象的套路,就有可能套得上另一个模子。”

换句话说,即便社会发展到今天这般程度,攻受关系仍然跟外表和气质彼此不分。不过,这类 “外表的男性/女性气质与攻受取向有关” 的论调已经得到了一些研究成果的支持。举例说,《性行为纪要》(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上发表的一项发起于2013年的研究就发现,“在判断同性恋中的关系模式时,人们会使用传统的男女性别角色以及异性恋关系中的关系模式”。

如果觉得这话太拗口,那直白点说,意思就是 “靠脸就能分出攻受”。在这项调查中,有23位受试者(16男7女)观察了200名同性恋男子的网络头像照片。这二百人里,纯攻、纯受各占一半,没有所谓的 “可攻可受全能侠”。研究人员要求受试者仅靠这些人的外观就判定他们的攻受取向。为一视同仁,所有的头像上都没有多余装饰(眼镜和胡子也算在内)、目光都是直视镜头,而且所有的照片都抠掉了背景,调整成一样的大小,还转换成了灰阶模式。

只靠面相区分,准确度如何?受试者挑中攻方的正确率是64.56%,猜中受方的正确率则只有38.82% (整体正确度为 51.69%)。这意味着受试者在决策时受到了 “异性恋视角下对男性的固有印象” 偏见的影响。随着研究继续进行,协同设计实验的研究员尼古拉斯·O·鲁尔(Nicholas O. Rule)认为,实验结果表明,攻受判断几乎完全依赖 “生物学上男性气质的特征”(如多毛、宽下巴等面部特征),至于行为特征则关系不大。这意味着,即便行为更女性化,但只要看起来攻,那就很可能是攻。

不过,中国学者郑立军(Lijun Zheng)、郑勇(Yong Zheng)和加拿大学者特雷沃·亚当·哈特(Trevor Adam Hart)在2011年合作发表过一篇 论文。这篇文章认为,至少在中国国内的同性恋男性群体中,外表与攻受地位之间的相关性确实存在 —— 他们还试着给出了对这种现象的解释:“在中国男同性恋群体中,攻与受的自我认知不仅仅是为了区别性行为中的地位,同样也是为了区分彼此的 ‘性别角色’。” 也就是说,研究中提到的这类人群中,自认为攻的男性会让行为变得更加阳刚,“更有男性气质”;自认为受的男性则更加感情饱满,符合女性的气质。(套用那句话就是,攻来自火星,受来自金星。)

在他们开展的 另一项研究 中,得出的结果是:受容易被样貌更阳刚的男性所吸引,攻则对女性化的脸孔更感兴趣。

不过,靠这一点还不能完全解释为何攻想与受发生性关系 —— 这就好比不能说 “食肉动物喜欢吃肉” 就完了,还是得深究原因。为什么气质决定攻受?哈特提出了一些可能的理论,“有一种假说认为攻受之间存在某种生理性的差异。但目前还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他说,“气质女性化的男人容易被赋予女性的角色,人们就参照异性恋的方式构建起了性格角色。我觉得这差不多就是问题的答案了,应该有更多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好吧,固有印象决定行为,行为决定身份,身份反过来决定行为,行为再决定原有的印象。逻辑循环了。就好比一条蛇吞掉自己的尾巴 —— 或者,在男同性恋这个语境下,就像一个男人用自己的鸡鸡插自己的菊花。

不过,某一类男人肯定对这种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心知肚明:拜父权社会遗毒所赐,女性化的东西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于是某些受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男人味十足,生怕被别人从外表察觉出受的气质。2011年,研究员安德鲁·莱利、丹尼尔·杨(Danielle Young)和洛里艾娜·扬库拉(Loriena Yancura)发表了一篇 论文,研究了 “攻受自我认同”、身体形象及内心的恐同心理程度三者之间的关系。“如果同性恋男子内心深处非常恐同,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努力健身,变得肌肉十足,以此抵消自己 ‘实际是个受’ 的观念。” 莱利说,“只要肌肉发达,看上去就是个直男了。不过他们的这种做法无意间创造了一个新的 ‘定式’,也就是所谓 ‘金刚芭比’。”

采访日临近尾声,哈特和其他所有我采访的研究者都认为,其实,光靠外表、衣着和行为举止,几乎不可能完全准确地区分攻受。

哈特认为,如果观察了足够大量的样本,观察者可能会看到两种角色各自的相似与聚类特征。“但假若就事论事,这对某个具体的人来说毫无参考意义。面相阴柔的人可能是攻,反之也大有人在。这种标签可不是万试万灵。” 哈特说,如果把这些男性做攻做受的次数写在纸上列成表,很可能其中有不少人都不像他们自己想象的那样,绝对地忠于某种类型。

所以,如果你跟一个同性恋男子关系够近,还想在更进一步之前了解他的攻受取向,劝你还是用最传统的办法好一些吧:张嘴,问。

Illustrator: 泰勒·李维斯(Taylor Lewis)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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