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更可能将伤害合理化,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我们更可能作出妥协。而恰恰是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生活,操控着大部分女性的命运。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成年人有千奇百怪的情感经历,我也在承认自己的性倾向后,尝试和各种不同性别气质的人们交往。以为见过听过的故事不少了,可越是身边的人,心里隐藏的欲望越让我意想不到 —— 对欲望的 ”坦白“ 本身是好事,但这之后对关系的处理方式,才是让好友变成陌路的原因。本人性别女,我的前室友是直男,也曾是一位近十年交情的朋友。

我在本科期间见过不少他的(前)女友,印象里他经常与人分手,甚至有一任女友向我提过他有情绪问题。只是在我面前,他从来都表现得和善与克制。故事从分隔多年又重新见面开始,他成了我的室友。我尽力安抚他转换新环境的不安,帮助他完成来城里落脚的大小事。记得在他来之前我还特别叮咛,生活上互相理解, 有金钱困难或意愿不合请直说。我有点在意内衣裤晾在共同阳台,他说经常看见自己母亲的内衣裤,所以并不介意看见我的,我也半推半就了。就算夏天穿得少,我也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顾忌与遮挡。作为城里生活的 “前辈”,我没让他为生活用品操什么心。由于养猫的缘故我也习惯开着房门,他平时可以自由进出。

学生时代里,我们私下合作常有分歧,争执到高点时,总看得出来他有不愿表露的愤怒,而用一种 ”你行你逼逼” 的消极方式让步。如今我和老友再次向彼此敞开,来聊生活与理想的协作。只是在许久未面对面的现今,与他相处比起早年更让人受到巨大压力。我们的个性本就不尽相同,我爱挑明了说,他就保持着 “你挑明了就是不行” 的方式,从各种相处的细节, 让我知道他的 ”厉害”,比如用 “惩罚式的冷漠” 与 “拒绝亲自面对” 来回应你。我给自己太多责任感,但渐渐意识到,我考虑得再多对方也不会领情。“我也有我的人生要过啊。” 我开始觉得这个朋友交得没意思。

后来他被公司开除的那天,我们出去喝酒。我本想借着酒意把话说开, 总不能朋友住一块还老战战兢兢的,比工作还令人紧张。那时我挺希望和他修复友情的,并不介意显露自己的脆弱。话音一落,他激动地抱着我道歉。我本以为就此相安无事了。

回家以后,由于醉酒的缘故我抱着马桶大哭大吐一番,他却在此时一本正经地丢了个炸弹:“我们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段无欲的友谊。” 他说他很欣赏我,也对我有欲望,希望我们可以在一起,不断地问我可不可以。我尴尬地婉拒了,虽然觉得年老未婚可以互相照顾,但有欲望这种事真无法接受。他间断地要抱着我,让我感到不安全。我把猫抱进厕所,拒绝再和他讨论这件事,结果他开始说一些未来几周让我发恶梦的话。他说我是猫的妈妈,他就当它的爸爸,并且对着猫向我暗示,迟早有一天会上我的床。我强烈感觉到言语侵犯 —— 明明我是拒绝了他的告白的。后来他在沙发上醉得不醒人事,我心情极其复杂,不管上厕所还是进房睡觉都本能性地锁门了。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非常心惊,他很明显想让那晚从没存在过,并未再提起。我和女性朋友谈起,她们都让我小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直到这 “强暴性告白” 发生几周后,他跟我提出要搬家。这令我非常为难,一方面,我感到他企图以此有意掩藏和忽略我受到的伤害,另一方面,他又令我陷入现实的困境 —— 假如不尽快找到新室友,我就无法负担房租了。

我主动和他聊了聊搬家的事,心里想如果这一波聊得好,他也有诚意,不管他走或留,我都能给足他大男人面子,让他风光下台阶,昨日种种过往不计。可事实上那是我此生最糟糕的谈话经验。他不断地显露出轻蔑、歧视、怪罪,用各种表情与语气暗示我是个不懂友善沟通的疯子,混杂着那晚他要上我床的嘴脸。尤其是聊到违约赔金时,他再三强调自己是因为有了新工作才 “被迫” 搬家,全然不顾我作为一个签下两年租约的签约人将面临的风险。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你要不就付着两居的钱待着,要不就自己付一半违约金。最后,我还是掏了1/4的违约金。我还在洗脑自己,双方毕竟有十年的友谊,但等我想明白这一切是一场霸凌,已经过了当下。

那是我年度最难受的日子,需要不停与朋友倾诉,发朋友圈确认我不是一个人活着。只要一回想他在践踏我尊严之前,我仍然给他端茶递烟,想释出沟通的善意,我就觉得自己很低贱。无助与绝望伴随着那晚他对我的言语侵犯奔涌而来,我这个人的价值对他来说不过就值得一句:迟早能上你。

他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但保持不闻不问;共同朋友想帮忙打开沟通的大门,被他两三句带过:“就提了嘴搬家,不知道她在作什么妖”。几个直男朋友给了些意见,无不是说对方挂不住告白失败的面子,又没担当,想花最少的力气和金钱去达成 “逃离车祸现场” 的愿望。再仔细想想,其实也许那晚他不是跟我告白,而是想约炮 —— 先做了男女朋友,自然就能道德正确地解决身心寂寞的问题。这逻辑无可挑剔。

在双方协商下,我同意跟他多住一个多月,留时间去找转租人。他维持着一贯作风,好像之前发生的事都不存在。而我依然有挥之不去的作呕感,经常在床上休息时就觉得隔壁的他会随时进来压在我身上。趁着一次周末,我去看了精神科医师,拿了一些胸闷心悸的药开始吃。后续同住期间,我时不时就需要吃上几颗,因为一想到他碰过的东西我还要继续使用,就觉得特别不舒服。一边数着搬家的日子,一边在想自己究竟能忍耐多久 —— 我逞强式地把这当作一种考验。

这一连串事情于我而言,属实是彻头彻尾的暴力,身体的、心理的、道德的。一次次的忍耐和原谅,换来的却是他“不懂她在发什么疯”。可别人可能会不理解,只是碰一下或者说了几句话不是么?这就是暴力了?

对,这就是暴力。就朋友的关系来说,他几乎本性能地在情绪上不断伤害我,利用我的善意,同时丝毫不为我考虑,这对友情已经是种践踏。从异性的角度来说,他的性邀约从身体和语言上都过了边界,就算他一开始不清楚边界在哪,在我明确拒绝后仍然尝试推进,而且之后也从来从未表达过歉意。这已经属于性暴力。

况且这种事,从来不应该是其他人说了算,受到心理伤害的是我。我本也不应该需要解释这一点,可整件事上,他就是能让我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 这是性暴力受害者常需要面对的第二次情绪暴力。

所幸他已经搬走好一阵子了。虽然偶尔在网上看到他的踪迹我还是会不舒服,但解除朋友的关系之后着实轻松了不少。可能会有些人觉得,既然你允许他这样侵犯你的私人空间,那 “强暴性告白” 是不是也是我咎由自取?老实说,我还真没想过有着强烈平权意识、性格阳刚的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本以为是多年 “纯友谊”,却险些 “倒戈” 成了性侵与冷暴力。

这也令我反思,女性的社会角色特质通常会潜移默化地将伤害合理化,往往是在一次次的隐忍、自我怀疑和 “以退为进” 之后才会觉醒:原来我受到了伤害。长这么大,在工作上遇到的性骚扰也不少,言语性骚居多,偶有动手的 —— 搂你腰叫宝贝的,站身后闻你头发味道的,开玩笑要撩裙子的。想起来简直恶心感满满,可当时我却只是僵住。和共同工作的女性抱怨,换来的也只是一句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好玩而已”。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旗帜鲜明的平权呐喊并不会发生,我们在这些时刻中考虑更多的是安全和解决方案,因此可能发生妥协 —— 而恰恰是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生活,操控着大部分女性的命运。

另一方面,这位曾经的男老友对自己的性别角色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我很久以来都明白,他骨子里还是把我放在女流之辈,而我也注意到了他的大男子需求,还以友情之名对这样的歪道进行喂养,这的确是我被情义冲昏头所做出的不良示范。其实异性间的友谊中,性吸引力并不是友谊破裂的关键风险因素,被拒绝的一方如何处理之后的关系才是重点。

回望这一桩亲身经历的 “人类学观察”,令我对性别与权力有了更大的兴趣。我不会因为这次友谊的失败去改变我自己。我仍然对身边的人和 TA 们的欲望充满好奇。就算受了伤,也别停止探索自身与世界。

编辑: 赵四,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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