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成功,我并不想要。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冬天来了,起床又变得困难。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丧。夜里想未来的事睡不着,早上想过往的事起不来。

心理学上有一种情绪问题叫 SAD(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季节性情绪失调,俗称冬季抑郁症。日照减少了温度变低了,人类的原始本能就是应该惧怕死亡的,就像你睡了一觉傍晚醒来,黑暗即临,所谓 “The night is dark and full of terrors”,自然很难开心得起来。

这个时候很容易不想说话,要么就是阴阳怪气出口伤人。偏偏各路新闻都是雪上加霜,嗨,说什么 “偏偏” 呢,好像很意外似的。

在这些日子里,我复习了一遍 “失败者” 的情绪:我所做的事情有任何意义吗?我想做的事情有任何希望吗?我想继续待在这个城市吗?我究竟还能不能找到自己有归属感的地方?

这些东西从小跟到大,每次以为自己终于成熟到摆脱它们了,下一次现原形都在不远处等着。

我总想起 Daria(拽妹黛薇尔),那部 MTV 90年代末开拍的动画,青少年心中的 “丧” 派经典。Daria 和她高中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Jane Lane 金句频出,用嘲讽作为面对世界的盔甲。

Daria 是个高中的 “失败者”。憎恶社交,拒绝打扮,愤世嫉俗,这是 loser 这种相对于 popular girls 存在的标配。不会迎合主流、不会妥协迂回、想得太多笑得太少,这些都是她的 “失败”。可她是无数 “失败者” 女孩内心的向往,因为她告诉我们,只要清楚的了解和保持自我,你会找到一个能和你一边吃披萨一边怼天怼地的好朋友,始终对世界表达绝望但从不对其放弃。

1542963968406496.gifJane 和 Daria 的午间日常

可我不是 Daria,也没有 Jane 这样的朋友。In a world like ours and at a time like this,我们有很多话无法说出来,说出来也消散在空气中/微信里/微博上,没人回答。

怎么办才好。

去年出了个日本漫画叫《我可以被拥抱吗?因为太过寂寞而叫了蕾丝边应召》(台版译名)。作者永田カビ画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28岁,大学退学,先后患上抑郁症和进食障碍,没有恋爱经验,不曾接吻,性经验为0。她想找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想得到一个无条件的拥抱,却永远在碰壁。长久挣扎之后,她发现自己内心隐藏的渴望是得到年长女性的拥抱,甚至与她们发生性关系。怀抱着改变自我的愿望,她战战兢兢地找了一位拉拉应召小姐。

永田是另一种 “失败者”,自我厌弃的她认为自己做一切都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喝酒,没有资格吃蛋糕),她通过自残来缓解内心的压力:“因为受伤的话,有些事就不用做,人们也会降低认同我的标准。” 她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也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人。

她连 Daria 那种(关键时候还算)可靠的家人都没有。父母并不理解她的病情,她也永远无法让父母满意。还好她遇到了应召小姐由香。

由香一出场就是粉色的,始终笑容满面,甚至在结束后鼓励永田多积累人生经验,还送她去了车站。有人认为永田浪漫化了这种性关系,应召小姐只是在进行工作,永田却从中读出了温柔、可爱与善意。二人的相处充满了温暖的情意,哪怕这温情只是一种资本主义逻辑下的交易,它也真切抚慰了永田,带给了她力量。

1542964002278280.jpeg《我可以被拥抱吗》台版封面

还有一种失败者,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又不想死,俗称虚无主义者。日本诗人最果夕日去年出了部诗集叫《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几个月后被拍成了同名电影。据说导演石井裕也看了她的40多篇诗后有了灵感(刺激),然后塑造了护士美香和左眼失明的工地工人慎二这两个丧人作为男女主角。这两人对生活意兴阑珊,又时时被周围人的死亡提醒着自己还活着。在核泄漏事件后的日本,ta 们沉默地听酒醉的人喊着 “日本要完蛋了”,看不见前路也不相信爱情。

“所有珍贵的情感,都过于沉重,向着湖底沉没下去。”(最果夕日,《美术馆》)

米兰·昆德拉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就是相反 —— 生命只发生一次,我们做的一切也都只发生一次,不会重复,也就没有重量,无关紧要。美的、丑的、高贵的、恐怖的,都只是轻飘飘地通向死亡,毫无意义。而若你认真看待生命和爱情,就像脚上被缠上了石头,让我们有了重量,但也必须被迫落地。

美香和慎二最后选择了落地,选择了互相牵扯,小心翼翼的摸索着,谈起了恋爱。

1542964485947703.jpeg《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电影剧照

最果夕日(最果タヒ)的诗很多是这个调调。她的名字 “最果” 意为世界的终结,宇宙最偏远之境;“夕日” 是她本人指定译名,夕阳与朝日相遇,死而复生,而日文タヒ(tahi)看上去像 “死” 字的下半部分,也有终结之意。

就像这个名字,她的诗看似是写孤独感、死亡、以及末日,刻薄地表达对大部分事情的讨厌,一边又忍不住像电影里的街头女歌手一样呐喊:请一定加油啊。

严厉又温柔,说到底,还是因为无法放弃希望,无法死心。那些彻底死心的人,会选择 “早早的活过之后,久久地死吧。”(最果夕日,《欢迎光临》)无法死心的 “失败者” 只能孤独着活。

但独自一人并非孤独的充分条件。孤独是因为有渴望,不是因为独自生存。独自生存可能本来只是轻盈的体验,像米兰·昆德拉笔下托马斯的前半生。但意识到渴望的一刻,就像卡通人物走过悬崖好多步才发现自己悬在了空中,才会下坠。小时候经常为它们着急,“你别往下看,就不会摔下去了嘛!”

Daria 渴望友情,永田渴望温情,美香和慎二渴望爱情,其实根本上都是同一样东西 —— 和世界的连接感。而当友情、温情或爱情都无迹可寻的时候,我们除了 “希望” 也无计可施。

但是冬天来了,什么都会更辛苦一点,包括 “希望”。那不再做个 “失败者” 就可以了吧?

把自己打扮起来,去参加无聊的聚会和联谊。既然语言是最不可靠的交流工具,一张嘴还可能让彼此离得更远,那就不要说话了。

反正总有比你健谈的人,你就微笑倾听,别发表意见,别谈政治。

找份中规中矩的工作,拿份不高不低的薪水,差不多年纪了就结婚,反正生了孩子之后一辈子不愁没得忙。

嗯,也不是不行。可是不愿意。

作一个 “失败者” 其实有着独特的吸引。在《酷儿的失败艺术》(The Queer Art of Failure)一书中,杰克·哈伯斯坦(Jack Halberstam)将酷儿与失败连接在一起。在这个世界,成功总是太过简单地与成熟/生殖以及资本财富的积累挂钩。而这样僵化的分割成功与失败早该过时了,尤其是在经济下滑和高离婚率的现实下。

相较单一路径的成功,失败反而代表着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更多可能性。失败可以打破儿童 — 成人这种人类的常规发展模式,模糊儿童与成人的边界。当进入成人世界,失败意味着你可以拒绝社会对你的期望 —— 赚钱、结婚、生育,“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游荡在这些边界之外,必然伴随着挫折、绝望、痛苦,却也因为路径不同,才能发现新的大门,以及更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可以被拥抱吗》中的永田一直处于这种失败之中。退学之后,父母希望她成为拥有正式工作的大人。虽然永田一直打工赚钱,但因为不是正职得不到他们的认可。转折发生在她去一家面包店面试的时候,意外地受到面试官的启发和鼓励,她发现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画漫画。

1542966135205058.jpeg《我可以被拥抱吗?》漫画片段

永田这才明白自己是在抗拒成为父母想象中的那种成熟的大人,而与其勉强自己不断追逐父母的认可,不如任他们唠叨,任自己做主。“举步维艰的时候,不该更珍惜自己吗?” 永田决定要开始善待自己。这意味着不妥协,也不再畏惧被贴上 “失败者” 的标签 —— 因为你们的成功,我并不想要。漫画家永田画出十年间内心中最私密的感受,也借此重振旗鼓,让自己的漫画家生涯走上正轨。

Daria 系列的结尾是一段她的毕业致辞,我都能背下来了:

“坚持你相信的,直到/除非逻辑和经验证明你错了;记住,当皇帝看起来没穿衣服,他就是没穿衣服;真相和谎言不是 “差不多”,不是同一件事;最后,生活中没有任何方面和时刻,是披萨不能挽救的。”

当《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屁孩长成了大人却仍然坚持皇帝没穿衣服,那他就是一名 “失败” 的大人。可是得以一辈子都不做大人,是多幸运的事

1542965764245745.jpegDaria 最后一集中致辞片段

至于最果夕日,她喜欢用看似甜美甚至幼稚的词藻,好像一个拒绝长大的小孩在闹脾气般的,抒发心中强硬的斗志。

“我是一名战士!” 假如我突然在教室里大喊,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哥斯拉是好是坏我也不懂,只是跟它们战斗到底。我为我的暴力,取了你的名字,就把这当作是我对你的爱,你说好不好?" (《小兔米菲,去战斗》)

她的诗同时守紧少女般的单纯和老人般的看透,太年轻又太老,就是不够 “成熟” 不够入世。可她说:“假如有谁,能得到他人百分之百的理解,那么这样的人,便没有存在于世的意义。......自身对于他人而言,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存在,而且向他人寻求理解,也是一种荒谬不堪的暴力。......正因为这份不理解,我才得以自由;正因为这份不理解,我才得以活下去。”

1542966085924994.jpeg最果夕日从不露脸,因为 “一直觉得作者简介什么的一直很碍眼。......作者照片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我不想知道中原中也的眼神如何清澈,只想读他的诗。”

Daria,《我可以被拥抱吗》,最果夕日的诗,都是 “失败者” 之书,在层层叠叠的失败之下燃着勇气和希望的小火苗。困境与挣扎,外界期待与自我怀疑,日间或夜间无法压抑的对世界的失望,既然无法摆脱,不如勇敢面对。

甚至,不如让它们滋长我们的 “失败”。过一种酷儿的 “失败” 生活,我们在这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当下,才可能获得自由

1542965580565103.jpeg《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大陆版封面

所以做个失败者吧。

在每一个你没有放弃希望的早上,身体都是暖的,“体内不含一滴冰冷的水”,这很厉害。

明天大概不会变好,但是也可能会有好事发生。

去赏花,“仰头看花,低头喝酒。” 吉光片羽但也能撑一阵子。

感觉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属于,就放弃吧。不是你的问题。

觉得自己做了差劲的事,就努力下次做好一点。

暴力、不公、天灾人祸,不知道怎么面对,就 “老老实实去做慈善捐款,老老实实在公车上给老弱让座。” 

请你继续不爱说话,但是希望你能保持希望,

活到死为止。

//未注明引用均来自最果夕日的诗集《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

Illustrator: 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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