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挺难的,不过这俩女大学生在你逃学吃鸡的时间里做到了。

刚到西安,就收到了咩咩的微信,“我马上要去谈点事情,就在你的酒店附近,要来看看吗?” 果然,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夜才是一天的开始。我松了口气,往周日晚上的西安酒吧街走去。除了拉客的服务员和零星的散客,连一个喝醉的哥们儿都没有,并不热闹,拐角处的迷蝶酒吧更加冷清。

咩咩从迷蝶酒吧的楼梯小跑上来,递来了一颗已经洗干净的枣作为见面礼,一点不像是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女孩子,同时利落地交代了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的原因:之前谈好的演出场地因为不可抗力被查,只能临时变更为这家自己曾经做过兼职的迷蝶酒吧。由于另一位活动策划者狍狍还在上大三,课程紧学校远,今晚,咩咩只能独自动手改掉前一晚刚贴上的海报地点,至于已经印刷好的几百张宣传单,无能为力了。

越是临近演出的日子,状况越多。除了场地,北京站的演出时间和宣传文案也出了问题。虽然咩咩和狍狍一起做过音乐资讯类自媒体、在 livehouse 打过工、熟悉乐队对接和票务工作,创建一个独立厂牌并且为乐队组织全国巡演的一系列琐事还是让两个女大学生有些慌神。

WechatIMG162.jpeg改海报时,醉酒的客人拉着咩咩 “喝一杯”,从来没去过 club 的咩咩明显受到了惊吓

咩咩和狍狍相差一岁,咩咩学法律,狍狍学中文。狍狍是东北人,填报志愿的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的两个厂牌 —— 系统误差和惘闻艺术都位于西安,才选择了这里的一所大学。结果待了三年多,不仅没去过兵马俑,还对西安的本土乐队和音乐场景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也因此萌生了自己做一家音乐媒体的初始想法,把同样对西安土摇媒体失望至极的咩咩带入了坑。

出于共同的音乐喜好,俩人很快从网友发展到了线下互相贬损的合作伙伴。咩咩把这份友谊解释为自己 “出于情面不得不” 接受并且维系下去的,抓住一切可以毒舌的机会调侃狍狍;狍狍始终保持自己人狠话不多的个性,会在咩咩凌晨四点连续打电话聊工作时二话不说地关机。

两人的公众号 “陶斯之声(TaosHums)” 诞生于去年六月份。在这之前,咩咩甚至想过二人名字谐音的结合体,比如 “迷幻血清” 。虽然有种类似于迷幻蘑菇的寓意,这个生硬的组合在当时还是迅速遭到了否定。最终陶斯镇的灵感是狍狍在网上搜索 “神秘自然现象” 的结果 ——  陶斯之声是小镇陶斯的低频噪音,它虽然无形且并不可知,却吸引着无数艺术家寻至此境,静心创作。后来发现竟然误打误撞多了个意向:“Tao”,是 “道” 的英文,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跟陶斯之声异曲同工。

今天,咩咩和狍狍发出的细微声响,正在被更多的人所关注。

WechatIMG163.jpeg狍狍(左)说自己像个直男(女),咩咩是个 JK

从野生音乐自媒体转型成为一个厂牌,跟两个女孩儿的私心脱不了关系。她们对 the molds 和杨帆的喜爱从高中开始,但凡是演出,到不了场也会买周边支持。由于乐队成员各自的生活原因,不会安排大面积巡演,甚至让咩咩一度怀疑他们已经解散。但是当部分粉丝渐行渐远,咩咩和狍狍依旧坚持为自己喜欢的乐队操着心。

当咩咩提出邀请乐队去西安演出,到制定出一条演出路线和宣传方针,大家几乎一拍即合。乐队成员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乔西为了下半年的巡演和录音计划,辞掉了收入和前景不错的工作;杨帆最近开始上班,也要协调时间;刘舸需要顾及家庭,为此推掉了近期的工作 —— 四个人共同的出发点可能是因为音乐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能有些不错的经历难能可贵。

作为两只还没签约任何厂牌的乐队,the molds 贝司手乔西把这份独立更多解释为一种态度,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怎样做出更多歌,怎么样完善,彼此的性格也很相似,不爱热闹不爱扎堆。十年前,还是乐迷身份的乔西觉得 the molds 的歌跟自己的审美取向相似,直到后来机缘巧合地成为乐队的一部分。而从咩咩和狍狍身上体现的独立,让他希望 “陶斯之声” 可以传递得更远。

在对独立巡演的难点略知一二的前提下,看到咩咩和狍狍为此憋着一股劲儿,想认真做好而付出的努力,乔西觉得就像在看一部独立纪录片。咩咩和狍狍的态度、热情和执行力,也是让他和乐队其他成员完全信任的理由。

WechatIMG164.jpegThe molds 图片由九口走召拍摄

在西安短暂的停留,咩咩和狍狍像两个路痴地陪,但是提到鼓楼钟楼或者回民街的小吃,熟悉度明显高出不少,对事情的统筹和安排并不马虎。在此之前的工作经历,让她们接触过不少乐队,这回的角色转变成了主办方,虽然稚嫩了一些,但我还是觉得这两个刚满20岁的年轻人挺牛逼的 —— 毕竟成天嚷嚷着爱乐队的人挺多,在演出广告下面抱怨 “为什么不来我家乡” 的乐迷更是不少,但是真正能够动手为自己一直喜欢的乐队办场巡演的,没几个。


VICE: 之前接触过的乐队中,哪一次经历比较深刻,或者让你觉得这行其实挺不容易的?

狍狍:我们有一个朋友叫做小八,他是94年的,在惘闻艺术工作过一段时间,像个老大哥一样帮助我们很多。有次给了我们一个俄罗斯后金属乐队,完全放开手脚让我俩去做。

咩咩:其实也没放开手脚。

狍狍:放开某些手脚,小八定的场地,宣传就是我和咩咩,带巡演是我,做下来之后我们一共挣了200多块钱,刚把本归上。我们15天走了十个城市,有的只能坐硬卧,给我累得月经都延期了。这次跟 the molds 和 TOW,可能他们年龄比较大一点儿,不想太劳累,相比之下,简直是天堂了。

咩咩:巡演路上养生一点,有利于演出状态。不过这次狍狍还要上课,我一个人跟全程。

狍狍:而且毕竟是中国人,吃的方面随意很多。我当时带那几个老外得一直跟着,帮他们点菜,这个不吃鱼,那个不吃肉,这个吃素,那个对海鲜过敏。其中有个是素食主义者,但是他听闻驴肉火烧特别好吃,想试试,但是我也没有带他去。

这场巡演的想法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咩咩:我跟乔西有一个共同好友小虎,有次我在朋友圈发了 the molds 的周边,小虎就告诉我认识这个乐队的贝司手,他也有想来西安演出的想法。当时脑子一热就加了,跟乔西说想做他们的巡演,而且我现在在场地工作,场地可以照应起来。乔西听了也很感兴趣,说去和杨帆他们商量一下。我其实特别感动的一点是我跟乔西之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没有在西安演过出,我跟他们也都不认识。但是他们特别相信我们,没有产生过什么怀疑,也没有质疑过我的经验。

三月份就敲定了,为什么一直到巡演中间隔了大半年的时间?

咩咩:因为演出场地比较难定。六月份已经很满了,暑假是淡季,只剩九、十、十一月,九月份音乐节又太多,只能一直往后推。在订某些场地的时候,邮件一来一回很麻烦,而且有时能感觉到对方不想把好的档期留给你,所以只能慢慢磨。另外,把这几家都串在一起,这个很费事。比如说你确定这家是1号,那家是2号,就两个地方。但是第三家又不能给你确定3号,所以就得等他们整体都有时间才能给确定下来,而且你也不知道在这段期间有没有别人抢先定。

会因为你们还这么年轻、没有听说过就不搭理你们,或者不把你们当回事儿吗?

咩咩:我就说我是主办方,带他们两个乐队,把资料发过去,有几个特别感兴趣的就是 “我知道这个”。态度的话我倒不觉得什么,只是大家都比较冷淡罢了,就像正常工作去对待。只有这个乐队刚好是这个场地的负责人特别喜欢,他可能会对你比较好一些。

狍狍:武汉的那个宣传好像挺喜欢的,因为武汉 VOX 有一个厂牌叫野生,我们就跟他们合作,还请了乐队做嘉宾。成都的场地负责人也挺喜欢 the molds,但是也没有什么特殊照顾,就是正常对接,当时他还说以为这个乐队都解散了。

乐队方面的事宜主要是跟乔西联系吗?

咩咩:对,跟赵老师(乔西)。因为当时六哥(刘舸)也不用智能手机,杨帆工作比较忙,他们真的是挺纯粹的那种艺术家。赵老师毕竟是做创意的嘛,点子多。按理来说一些成熟的厂牌,乐队把他们资料给了之后,就不用再操心别的事情了,就像宣传之类的,完全都是厂牌在做。但可能因为我们简直太垃圾了,都是跟乐队商量着来。

狍狍:乔西他是以一个乐迷身份后来加入 the molds,可能跟我们沟通起来会更顺畅一些。

所有的文案宣传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咩咩:说到这个,宣传上是我们犯的第一个错误。一开始我们想的那种宣传点可能是比较标签化的,用概念视频标签的东西,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迅速向大家勾画出一个乐队的形象,发出来之后 the molds 觉得不行,“这是我们过去的形象我们不要了,我们要新的形象。”

狍狍:主要就是比较低调,也不想把自己抬得那么高。

咩咩:杨帆不想用语言来描述它的音乐,大家自己悟。这算是我们宣传上的难题,不过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那些乐评,因为我感觉有的乐评就是在瞎说,你根本不明白这个音乐,没有个人的观点,本身听的东西或者看的东西太少了,才会写出这种垃圾乐评,我对很多乐评就是这种观念,所以我自己也不是常写乐评。比如大家总能看到一些乐评说得特别感性,“从他们音乐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 我觉得这种行为特别不可取。

在宣传上,联系了哪些媒体和平台?

狍狍:还是希望能联系比较符合乐队调性的,开始有想在看见音乐跟街声上做,但是如果做的话就是转发赠票,没什么意义。如果这两个平台的受众不是这两个乐队这种类型的话,大家真的只是想拿赠票而已,没有人真正对这场演出感兴趣。

咩咩:不同的乐队有不同宣传上的方向吧,合作的媒体平台也是。这个是我自己个人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抓量不抓质,也应该是一种手段。之前我一直很喜欢一个微博叫物种日历,每天给你介绍一个植物或者动物,我还一直置顶呢,直到有天看到他转发演出,我都震惊了。

你们俩会因为意见不合吵架吗?

咩咩:特别多,在微信上。

狍狍:主要是她骂我。

咩咩:不,她也回,每次气到我了我才骂你,我平白无故骂你干嘛?好多事情我都再三强调了要怎么修改,她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实在没有搞懂她昨天的行为,所以当时还给她打电话,她居然直接给挂了。

狍狍:幸好现在宣传基本上结束了。

咩咩:其实都是琐碎的事情,比如说宣传周几发,各持己见,最后也没有双方退一步,这样效率挺低的。我觉得如果以后还能做,我们应该这样是由谁主导的,就由谁决定。

狍狍:嗯,这次大部分沟通都是她沟通的,她比较会跟人沟通一点。我有时候想法比较直男一些,跟人家说话也比较直男一些,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因为我不会表达,我就会故意客套一些,然后就会客套得特别生硬。

咩咩:客套得特别冠冕堂皇,假装自己是滚石唱片经理人一样。

有拉到赞助吗?到目前为止花了多少钱?

咩咩:拉赞助失败了,因为那个赞助商也是小八帮我们联系的,他可能对外国乐队更感兴趣。

狍狍:不加乐队住宿已经花了7000多了,因为我们俩收入特别少,简直是没有,我那个钱至少是我自己攒出来的,她是管朋友借的还打了借条。

咩咩:入冬以来我把摩拜押金退了。

父母不知道吗?

咩咩:父母不太知道,他们知道我在做这方面,但是不太知道我具体做的什么。

狍狍:我爸还挺支持我做这些的,还经常帮我转发推送。但是自己的事情、兴趣爱好没有必要让家里买单,所以可以说现在是穷困潦倒了。

这次巡演结束,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咩咩:想做发行,但其实这次我们做得也不好,现在就妄想做发行太自大了。

狍狍:小批量的发行还行。

咩咩:而且我觉得做发行,如果是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有各种跟音乐有关的活动,或者跟这种文化有关的,城市氛围好,就好卖东西。不仅是城市氛围好,像一些历史悠久的厂牌,人家做得也好,知道自己该往什么方向走。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没有明确的方向。


和咩咩狍狍告别的时候,我问她们现在票房如何,“不太好,五个城市一共才卖出了7张。” 

一周后,首场演出在北京 fRUITYSPACE 进行,不大的空间里来了一百多个人,场子基本塞满了。咩咩忙着卖票,连照片也顾不上拍了。相隔一千公里外的狍狍发了一条一点儿也不 “直男” 的朋友圈:“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想分享一下:今天 Michael Pitt(是的,就是戏梦巴黎男主)去看了 The Molds & TOW 在北京的巡演首场演出...还买了一张唱片(微笑)” 。


北京巡演现场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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