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询问了一些正在英国上学的中国留学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脱欧这件事情,以及如何脱欧会否影响他们对民主的看法。

霸克李·布拉姆是一位长居中国的英国人,我们非常喜欢听他讲述他眼中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霸克李的中文很好,经常会说出一些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句子,是一种纯粹的精确 —— 所以如果你读不懂的话,可能得去参加普通话水平测试了。

 

最近这几年,“民主” 这个概念出了不少麻烦。你可以说,这个问题的源头来自希腊 —— 我的意思不是古代希腊。当然了,古代雅典是民主的最早发源地;但我是指2015年,希腊人民公投的历史性事件。当时,因为希腊需要经济援助,欧盟委员会和 IMF 逼迫希腊接受他们制定的严格的紧缩政策。面对条款甚多的紧缩政策,希腊人民受不了了。因此,希腊政府举行公投,让人民选择接不接受这种紧缩政策。结果是,希腊民众投票反对了紧缩政策。不过,因为希腊背了一身的债,政府又一次卑躬屈膝地向欧联盟请求援助。结果是,欧联盟同意援助,但同时也坚持更严格的紧缩政策。

与此同时,美国这座 “山巅之城” 的民主制度也不是那么辉煌。选举之战越打越贵,甚至竞选州长的候选人都要花上几百万美元。最近杰布·布什(Jeb Bush,前总统乔治·W·布什的弟弟)耗费了1.31亿美元,却没有成功地当上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现在有专家估计,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中,两个候选人的总费用可达70亿美元。同样,唐纳德·特朗普火箭式地脱颖而出很了不起:他一边不断地告诉人民他没有任何政治管理的经验,同时又说他要在美国与墨西哥的边界建立一堵墙。此外,他还经常蔑视女人,偶尔也说一些种族主义的话。他的受欢迎度也一直在挑战民主的底线。

然而虽然特朗普说的话含有歧视性,但是相比较法国的勒庞与荷兰的基尔特·威尔德斯(Geert Wilders),特朗普看上去对外国人简直算得上是十分友善的了。当你听这两个极端排外的右派领导人讲话时,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是2016年还是1816年。

只有英格兰才能设法在一周内两次离开欧洲

祸不单行,英国也决定脱欧了。这场公民投票的结果,使金融市场惊惧、让总理被迫下台,令英国年轻一代和老年人划清了界线,更让英国丢尽了脸面(一周前欧洲杯上的英国又一次 “脱欧”,真是让我们感到面上无光)。这场公投在全欧洲上形成波澜,不但现在没有人知道欧联盟会不会沉没,而且英国也有可能会解体 —— 苏格兰已有风声要再一次公投,变成独立国家。如若当真,这次脱欧可能让三百年稳定的英国也分裂了。

看到民主制度正在人民所选的道路上蹒跚而行,我回到了我的母校诺丁汉大学,询问了一些正在英国上学的中国留学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脱欧这件事情,以及如何脱欧会否影响他们对民主的看法。

 

阮晶晶

VICE:请自我介绍一下,你的名字,你几岁,你是哪里人?你在英国学什么?

阮晶晶:我叫阮晶晶,27岁,安徽人,在英国的诺丁汉大学读博士。

你觉得英国脱欧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我觉得英国脱欧对我最大的影响应该是物价。目前还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英国从 single market(单一市场,即免关税的欧洲市场)退出来后,很多原来从欧洲进口的物品价钱可能都会上涨,因为要加进口税之类的。也许到圣诞节买礼物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更贵了。

另外,我有很多从欧洲其他国家来读书的朋友,她们因为英国 brexit 这个事情而对这个国家很失望,都表示读完书就要离开这里,因此我认为英国会流失一些人才,不知道这是不是英国政府希望看到的局面。

当你身边的英国人在投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看着别人投票决定一件也许会对你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我身边的英国人在投票的时候,我很好奇他们会怎么选择。我一直在问身边有投票权的朋友,大多数人都表示投了 remain,但也有学生说他们的家长表示要投 leave。当时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因为我觉得普通老百姓有可能会因为不能实现的政府口号而投 leave,让英国这个国家经济面对很多强大而未知的挑战。

我虽然不能投票,但是我觉得我很关心投票结果。我知道别人的投票会影响我的生活,但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没有投票权,而这个国家却又非常尊重 people's choice —— 这就是我理解中西方国家对民主的认识和坚持吧。

如果说英国脱欧是多数人决定了少数人的命运,那么你会因此如何看待民主投票这件事?

多数人通过投票决定少数人的生活或命运这种事是好是坏、是否正义都很难说,历史在将来会给我们答案。但是任何一个决定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利有弊。

但我也因此感觉到,民主投票并不是解决任何政治或经济问题的唯一途径。投票的人对投票的事情有没有足够的了解?有没有偏见和情绪?有没有长远眼光?有没有受政府或社会其他力量引导或误导 —— 有太多因素在影响着民主投票的结果。在没有其他解决方案的时候,民主投票通常是最优解,但其实也是将风险分摊给每个投票人了。

如果你有选票,你会如何参与这次投票?为什么?

如果我有投票权,我会投 remain。因为我觉得国家的概念没有那么重要,我们每个人都是地球人,英国的每个人更是欧洲人。欧盟当初成立,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打击民族主义,因此很多加入欧盟的国家都觉得更安全,经济和生活方面也都受到了自由流通的影响。现在欧盟出现了经济问题和难民问题,正是需要每个成员国一起团结一致想办法的时候,英国此时退出不义,也就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另外,我听说很多人投 “离开”,是因为他们觉得欧盟是德国主导的,英国没有主导权或话语权。但是英国退出欧盟就更有话语权了吗?我觉得英国人投 leave,是让英国从国际舞台上后退了,英国的影响力会因此变得更小。

如果在中国举办一场像英国这样的公投,你希望在什么领域里发生?

如果中国能向英国那样公投,我希望是老百姓非常了解的生活领域里的问题。因为总体来说,民主投票需要比较高素质的群体才更有效,否则会导致很多问题。因此,如果是政治经济领域的问题,先搞好国民素质教育,再谈民主公投不迟。

 

付曼

VICE:你觉得英国脱欧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付曼:因为中国现在的大城市里,房价高得太离谱,所以我想在英国投资。但是英国脱欧意味着房价下跌,房地产市场不景气,那么对于没有刚需(以后不一定非要住在英国)的我们来说,投资本来就是为了增值(至少保值),然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未来的房价能不能保值都不一定。因此作为外来人口,脱欧对我们在英投资的信心下降了很多。 

当你身边的英国人在投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看着别人投票决定一件也许会对你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当我身边的人在投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结果会是脱欧,所以当时我很放松,因此结果出来的时候很震惊。                        

如果说英国脱欧是多数人决定了少数人的命运,那么你会因此如何看待民主投票这件事?

大多数的老年人投票决定了脱欧,这让我开始思考,到底什么是民主?将一件大事交给所谓的民主,去决定全体公众要一起承担什么样的代价吗?

比如说:怎样才能让代表各个阶层的人民是按照比例、在绝对数量上相对公平地去投票,而不是绝对数量上占优势的阶层会简单地以数量取胜?换句话说,一个国家一定有不同的阶层,不同阶层之间一定有利益差别,那么什么阶层的人口占绝大多数,谁就有决定权 —— 如果这样叫民主,其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公平?                       

如果你有选票,你会如何参与这次投票?为什么?

我会投留欧。因为合作共赢是趋势,单打独斗甚至闭关锁国是会被这个时代所淘汰的。而且欧盟是强有力的邻居,与强有力的邻居做朋友是双赢的;可是要用自身力量削弱邻居,同时自伤。那么远方的敌人来的时候,怎么办?

如果在中国举办一场像英国这样的公投,你希望在什么领域里发生?

在公投本身上,如果国家没有一套合理而且相对公平的公投制度,那么我更希望不要放开公投。应该让有能力有视野有远见的人,在大家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为这个团队拿个主意。

 

程怀韬

VICE:请自我介绍一下,你的名字,你几岁,你是哪里人?你在英国学什么?

程怀韬:我的名字是程怀韬,我老家是安徽省芜湖市,今年27周岁,现在在英国诺丁汉大学进行博士第三年的学习(分子遗传学),即将进入第四年。

你觉得英国脱欧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英国脱欧对我最立即可见的影响可能就是英镑贬值了吧。但其实我的银行卡里也没多少钱,所以也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 但是它会促使我考虑今后在英国的职业发展。脱欧后的英国是否还能保持长期发展的优势?脱欧之后物价必然上涨,但同时英镑又在贬值,所以还有没有必要长期在英国发展?

其实对于英国脱欧这件事情,我更多的是感到惋惜。因为我在英国学习生活已经六年了,虽然我不是英国公民,但是对这个国家是有感情的。我接受了很多来自不列颠人民的善意,想必回国后会是一个 “亲英派” 吧。因此我希望这个国家能越来越好,但是现实是英国正在缓慢地走下坡路。现在英国的繁荣更多是依靠以前的积累,但是脱欧之后所带来的影响,不好的方面应该是更多的。

当你身边的英国人在投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看着别人投票决定一件也许会对你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在公投当天我并没有投入很多的关注,因为在此之前我和周围的人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得到的绝大多数回答是要留在欧盟内,所以第二天凌晨的消息让我感到很震惊。

我对公投这件事情感受比较多的一点,是在这样具有重大争议的问题上,英国人民依然能够平静地讨论这件事情,社会依然在稳定地运转,包括之前争议更大的 “苏格兰独立” 公投时也是如此。我认为这是一个成熟现代社会的体现。

如果说英国脱欧是多数人决定了少数人的命运,那么你会因此如何看待民主投票这件事?

我的理解中,这不是一个民主投票的问题,而是如何更好地表达和实现民主的问题。比如说这次公投结果出来后,立刻就有不少人后悔投了 “离开” 的选项。而且 “离开” 和 “留下” 的结果之间只有不到2%的差距 —— 这应当被归类为具有重大社会争议的问题了。对于这样的问题,用最简单的多数胜于少数去做决定是不是合适?是不是应当设计更好的决定方式?

你肯定定也看到了要求重新公投的呼吁。那些 “呼吁” 中的一些想法我认为是值得思考的,但是那也只是一个事后的呼吁 —— 如果真的重新进行一次公投的话,那真的是对民主的伤害了。  

说到这里,想必你也能推断出如果我有选票的话会如何选择了。

如果在中国举办一场像英国这样的公投,你希望在什么领域里发生?

我肯定是希望中国会更好,民主更进步、自由更有保障。但是对于在什么领域提出公投这样的问题,可能还为时尚早。而且对于中国这样有13亿人口的国家,用 “公投” 来议事是不是一个可行有效的民主方式,可能还值得在今后讨论 ——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我希望我的国家能更好,希望它更民主、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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