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一开始,每天颜色的不同属性还会被放在大脑的警醒位置,可是在前几天过了之后,这个概念就模糊了。事实上,在体验的后半段,色彩这个认知正在消失。

一次和朋友夜聊,昏天暗地中一个跌落到这个疑问:“吃很多 beetroots 之后第二天的排泄物真的会变成紫色吗?” 我想起之前社交媒体上很火的 #rainbowdiet, “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引领一个 rainbowshit 的潮流”。这对话我记了一笔,准备做一次关于色彩的体验,这体验就是:

“我要是每天只吃一种颜色的食物会怎样?” 

我找了一个完整的七天来完成这次体验,远离聚餐和不必要的社交等一切给餐桌添色的风险,只关心我这具皮囊的自然反应。

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利维坦》里的女性角色 Maria 曾被设定为每天只吃同一种颜色的食物,艺术家 Sophie Calle 曾以此为灵感做了一次尝试 —— The Chromatic Diet。可这实在不能算作体验,最多是一组精致的摄影项目,还加了有色光。 

1533267992369096.pngSophie Calle 的摄影项目,一看这调调就不是真要成事儿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了颜色和顺序:红,绿,黄,紫,白,粉,黑。

然后定了个原则:以食用前的最后状态时的颜色为符合,且烹饪时不能染色。

现在开始!


1533268010235726.png覆盆子,草莓,番茄,布雷绍拉牛肉

第一日:红色。
温顺而贫瘠,好在有红辣椒。

原以为头一天伙食会很丰富,事实是我对生活的观察有些色差。撇开加热会变色的红肉,这四样是我在 Tesco 能找到的仅有的红色食物,口味也基本偏向酸甜。因为 salami 裹着太多白色已经被判出局了,于是布雷绍拉牛肉成了唯一的生命之光。

我本来很讨厌新鲜草莓,因为味道都在前端出来,太刺激而不缓和,是少有的吃第一口时会本能地面目扭曲的水果。但放在一堆红色食物中,失去了区别的特征后,味觉也多了一些宽容度。我今天居然吃完了一盒草莓,十分神奇。

心理学上对红色的研究很有意思:根据 Milinski,Bakker 以及 Pryke 等人对红色在自然界的研究,红色总与攻击性、强势甚至胜利的倾向联系在一起。针对人的研究中,关于 “红色心理效应” 的争论也暗示着一致的线索,虽然这线索本身摇摇欲坠,因为他们甚至把近十年英超联赛红色球衣队比蓝色球衣队成绩好也算作依据之一。

温顺而贫瘠的红色日还是太淡了,我嚼着红辣椒给舌苔维持活力,就这几根还是翻遍厨房才找出来的。

1533268145389505.png生菜,牛油果,西兰花,甜豆

第二日:绿色。
跟它们比,牛油果就像肉一样。

我吃着一盘甜豆,一盘西兰花和一盘生菜,所以请你相信,当你吃着一盘甜豆,一盘西兰花和一盘生菜时,角落里不起眼的牛油果真的能吃出肉味。

进食时我并没有被设想中的通感送去某个森林,也没有闻到并不存在的芳草味。倒想起七月去的一个叫 British Summer Time 的音乐节,面前的几盘菜像极了 Eric Clapton 和 Santana 还未出场前的主舞台 Oak Stage,可真够素的。

1533268053411582.png意大利面,玉米,Carbonara 酱,炸鸡(皮),菠萝,橙汁

第三日:黄色。
被丰收的意象感染到了。

“要不是想着今天能吃一次完整的无培根版本的 Carbonara (一种起源于罗马的意大利面),昨天出门没有买到菠菜面的时候我都准备破戒了。”

今天很饱满,我把它们放进水池拍照记录的时候真的感染到了一些丰收意味和扎实感。如果200年前约瑟夫·普利策没有把那个黄孩子的漫画形象(The Yellow Kid)推到公众面前,可能黄色带来的心理效应会更接近积极的直觉(纽约日报与世界报的 “黄孩子之争” 使 yellow news 成了市井琐事的的代名词,在上世纪40年代逐渐转为低俗色情的 “黄色新闻” 含义)。

另一个悲伤的故事是,因为鸡肉是近白色的,导致这两块炸鸡我居然只能吃皮?事实证明在你不是不想吃炸鸡里的肉而是想吃却一点也不能碰的时候,炸鸡皮也并不能像往常那样带来满足感。

1533268061774102.png蓝莓酸奶,蓝莓冰激凌,甜菜(beetroot),葡萄

第四日:紫色。
最让人恐惧的食物颜色。

某些研究表明:大面积的紫色会带来高于其他颜色的恐惧感。也部分适用于今天的我。这里面除了葡萄,没有一样是我愿意碰的,蓝莓味的冰激凌和酸奶,当然还有 beetroot。

心理学上对于恐惧紫色有专门的一个名词:Porphyrophobia,是恐色症(Chromophobia)的一种。滑稽的地方在于设计网站的人把解释这个词条的页面从背景色到标题全都设置成了紫色。

我上网查了些关于甜菜根的食谱,十个里七个把它榨成了汁。我没有榨汁机,最后选择直接放在水里煮,毕竟除了拿火烤外,这是人类最本能的处理食物的方法。看起来像几块紫色石头,非常不友善。

1533268067531941.pngBeetroot 煮的水,有点涩,就是那种脑子里会产生“这东西肯定很有营养”想法的味道。

1533268073152616.png牛奶,大蒜,白芝士,鸡胸肉,奶油炖饭酱,猪油,鱼肉,淡奶油

第五日:白色。
最没有食欲的一天。

我邀请了一位朋友来家里做客,并提前预告了今天的晚餐将会非常诡异。事实证明惨白的奶油煮鳕鱼配上奶油鸡胸肉炖饭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没劲。视觉上白色会淡化客体的褶皱感和其他大部分视觉上的物理属性,这种影响似乎也部分投射在味觉上了。“怎么比前两天的水煮菠菜还要寡淡,我可是把一整杯淡奶油都用光了的啊?” 真的,你可以试试,当你面前所有食物都是无差别的白色,你的胃也多半提前举了白旗。

朋友最后还是夸了我的炖饭做得不错,但这评价吧,八成要归功于那瓶他吃饭时一直攥在手里的百里香。只是加了一点绿色,真的诱人很多,亲测有效。

1533268082980885.png草莓慕斯,鹅肝,棉花糖,火腿,生猪排

第六日:粉色。
少女的一天?并不是。

粉色是少女的一天吗?不一定,有时候粉色离野蛮人更近。

本来还尴尬今天会充斥着莫名其妙的 femininity 元素,因为之前就想到了草莓酸奶、棉花糖这些很 “甜美” 的粉色食物。可是在食品区逛了一圈之后,能带回家的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剩下的居然全是荤腥,具体一点就是培根、午餐肉、劣质鹅肝。

刻板印象的存在会首先把粉色向女性和婴儿的形象引导,但好像野性才是粉色更悠久而钟情的描绘对象。生肉的切面,大量动物器官广义上都呈现粉色,而这些细节已不再大范围地暴露在文明社会中。在给食物拍照时,水池里像极了高更1984年所作的《神日》中的粉色河流,画作的灵感是基于画家在塔希提岛上近乎原始的两年生活。而此刻水池前的我就像画中河边的的野人之一。


1533268089585811.png黑米,99%黑巧克力,黑木耳,墨鱼面

第七日:黑色。
“质地真不错”  

我把食物都放置进水池时,我很满意,黑色的食物带来收敛的生命力,这是其他任何颜色都达不到的效果。

黑色系食物如颜色体现的一样大多很扎实。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尝试黑木耳和墨鱼面的搭配,毕竟黑米搭墨鱼面实在违和了一点……

并且如果你不是极其深度的巧克力爱好者,千万,千万别尝试各种形式的99%黑巧克力。我为了追求极致的黑色,融化了一些淋在墨鱼面上,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反面的教训。难以描述的口味甚至让我想到了图密善的那个关于 Hell Banquet 的恶毒玩笑,“要是今天晚上有人来敲门给我送来一块墓碑状的纪念品,我是不会惊讶的。”

第八日:思考。

绿色那天过去之后,其实我的胃口就在走下坡路了,最后三天我神奇般地没有什么明确的饥饿感,这对于一个凌晨1点会出现在厨房煎牛排当宵夜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我把它归结为对单一色彩的疲劳。人的感官中视觉最为敏感,来自 Batziou 的心理学研究表明人脑 80% 的记忆来自视觉。以这七天的体验来看,这多少会使视觉上的影响扩散到其他方面。

回想起以前餐桌上点菜到最后总想的是 “再点个绿的”,而不是 “再点个蔬菜”,似乎是本能地在颜色上做弥补,但这也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把绿色和植物捆绑起来了。

要是有绿色的肉类我会点吗?

或者戴一副两瓣镜片不同色的墨镜吃饭,会不会胃口大开?

试验结束的第二天半夜我在想,这种依靠颜色区分食物的方法,到底是在强化色彩这个概念,还是在弱化它? 在体验一开始,每天颜色的不同属性还会被放在大脑的警醒位置,可是在前几天过了之后,这个概念就模糊了。事实上,在体验的后半段,色彩这个认知正在消失。

就像 Hell Banquet 里对黑色的描述:“失去所有颜色而接近死亡的呈现。” 黑色不是被理解成一种颜色,而是因为没有其他颜色而产生的空缺 —— 是隔离开“颜色”这个概念后,视觉上剩下的本质属性。而在食物失去颜色这个特征后,每一顿饭都在向 Hell Banquet 靠近,完全是不同版本的地狱宴会。

“说不定有一个平行世界的视觉上的本质属性在我们看来是粉色呢?” 这个逻辑在这个世界看来是行不通的,因为色彩总是与光线关联,而暗度最低即是黑色这点是不可置疑的。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不错的体验,但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正常生活了。这念头不过脑子,纯粹是由于胃本能的大声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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