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雷鬼摇滚和嘻哈,是不是就不能留脏辫了。

身边有三个朋友编了脏辫,都在今年的6月24日之前,所以,先下一个他们不是在追赶某种潮流的结论。

第一位是我的同事,脸软肚软性格软,被人摸一下会立刻扭头逃跑的老实人。去年,昆明一家老店里,他花了700块钱把自己留了一年的长发做成了脏辫,在好哥们儿的婚礼上扮演了最狠也最抢风头的伴郎。两个月后,脏辫被连根剪掉,他说软绵绵才是自己最舒服的状态。

第二位是我的高中同学,会为了一双鞋排队到昏厥的潮流男孩。毕业后的五六年里,唯一的主动问候是 “诶,你觉得我留个莫西干发型叼不叼”。没多久,莫西干在头顶爆炸,配文 “猴锺意”。两个月后,再也没呲到妞儿的他剃了板寸。不过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广州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了好多别人家男孩的同款造型。

111.jpg“你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房地产” 图片由我的高中同学提供

第三位是个刚找到工作的设计师,主业其实是混迹于北京地下的 rapper。组合里的另一位成员凭着个人经验琢磨出了编脏辫的方法,在网上买了18块钱的纤维发丝和26块钱的钩针,拿他试手。从进门淡逼、抽烟、喝茶、吃饭到完成编发一共历时7个小时,疼得他嗷嗷直叫。一个月零二十天后,由于头皮屑和头油的困扰,脏辫卒。

后来,这位 rapper 朋友参加了某嘻哈选秀节目,他客观地告诉我海选现场的脏辫比例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三十。我心想,脏辫怕是要成为那些怕疼而不敢纹身和镶金牙的 rapper 标配了。

222.jpg我觉得这个脏辫分区不行 图片由大疯猴儿提供

“你不觉得今年特别多吗 —— 跟风的多。”

好像是这个理儿,我在微博上输入 “脏辫” ,结果大致分成了四个部分:最显眼的一定是长期占据热门的小花、小鲜肉最新脏辫造型;紧跟着是第一次尝试脏辫、第一次喜欢 hip-hop、你若安好陪伴到老的钟情粉丝;然后是为了供需平衡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洗剪吹脏辫造型店;最后是骂骂咧咧,誓死追随雷鬼或摇滚乐的地下脏辫师们。

Amazing。

作为一个喜欢折腾头发的女生,我没有逃过任何一次美发潮流 —— 短发接长发、长发剪短发、空气刘海儿以及五颜六色的乡村非主流。现在,这些拧巴在一起的小辫子似乎幻化成了盘旋在美杜莎脑袋上的一条条小蛇,向我吐着信子,“来啊~来试试啊~”。

屏幕快照 2017-11-12 下午8.34.19.png大家可以去体验下

新鲜劲儿在我打开大众点评之后减去了一半。附近一共有13家工作室,其中不少还是以纹身服务为主。因为赶上双十一,商家发布了令人心动的团购价,但是看完评论中不少做批的买家秀,我有点儿打退堂鼓,评分高的明星店又因为价格让人望而却步。为了用性价比最高的方式拥有一头最接近牙买加形态的地道脏辫,我向莫珂帆求助,他回了我一句话 —— “参照街边的叫花子。”

莫珂帆为了探寻雷鬼乐起源,特意去牙买加拜访了 Bob Marley 身边的几位雷鬼宗师,因此认识了不少 Rastafari 教徒。莫在那里见到的脏辫大部分都不是用辫的,黑人的头发卷且细,自然脱水就能形成脏辫。他给我发来一张 Jah Lion 的截图,“这个狮子是埃塞俄比亚的象征,牙买加人自认为是埃塞俄比亚人的后裔,圣经里面也说过埃塞俄比亚是上帝的应许之地,Jah 是耶和华(jehovah)的意思。Rastafari 是基督教的变体,埃塞俄比亚塞尔比亚海拉西斯一世皇帝是耶和华转世,所以留脏辫便成为对上帝之狮的崇拜,这便是脏辫背后的宗教意义。”

WechatIMG202.jpeg脏辫可以看作埃塞俄比亚狮子的拟态

在他的推荐下,我连着看了四部牙买加电影,为了让自己能更有底气踏入脏辫店。电影的宣传海报上几乎用了同样的配色 —— 红黄绿,牙买加塔法里教旗的颜色。塔法里教对非洲文化影响深远,教徒留着脏辫、听着雷鬼、抽着大麻,有一瞬间我也十分向往这种简单朴实的生活。

在不同的文化里,脏辫是宗教的象征,是民族自豪感,是对非洲土地的致敬,或者只是一种简单的审美潮流,意义在不同的非洲族群中互相传递互相影响。而脏辫从非洲走向世界的过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雷鬼乐鼻祖 Bob Marley,作为塔法里教的忠实信徒,他乌托邦式的生活和信仰是当年无数年轻人的偶像,音乐上的成就,自然得把脏辫演变成了雷鬼乐的标志之一。

屏幕快照 2017-11-06 下午2.49.56.png电影《Roots Time》截图

随着牙买加人移民到美国和欧洲,带去了他们的文化,牙买加音乐对当时的美国 hip-hop 也造成了影响,但脏辫尚未普及。从 Snoop Dog去了牙买加,宣称自己是 Snoop Lion、鲍勃马利转世之后,嘻哈和脏辫开始了密切的结合。

屏幕快照 2017-11-12 上午10.46.22.png好粗壮的牙买加脏辫,心向往之 图为电影《The Harder They Come》截图

胸有成竹的我加了微博上人气颇高的一家脏辫店,头像是红黄绿的背景和一头雄狮 —— 专业!店主姓马,凭着对雷鬼的些许知识,我和马老板聊得很 peace,直到看见那个惊人的四位数时,我开玩笑地问他,“你这价格因为《中国有嘻哈》涨了不少吧?”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猜测马老板一定跟他满头的脏辫一样炸了:“嫌贵你找洗剪吹的那群傻逼去吧。这是艺术,是奢侈品,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对了,再告诉你一句,我们脏辫,和嘻哈,没有!任何!关系!”

被拉黑之后,我翻到了马老板的第一条微博,2015年7月12日,“学成归来。” 

Amazing。

惊魂甫定,电影中的一个片段突然跳进我脑中:塔法里教徒的教义,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依旧保持着极大的包容性 —— 自豪、谦虚、坚定。我猜在漫长的传播过程中,也发展出了愤怒的流派,可以理解。后来在高中同学的推荐下,我加了几位老牌脏辫师,他们大都有着七年以上的从业经历。不过因为他们的工作室在武汉,公司又不报销车票,我只能向他们云请教。

WechatIMG33.jpeg刚哥给朋友做的脏辫胡子 图片由刚哥提供

第一位是刚哥,32岁,他的脏辫启蒙是《加勒比海盗》的杰克船长。七八年前,有这手艺的人都在外地,刚哥当时的工资远不够支付几千块的脏辫费和路费,编发心切,只能买了工具自己琢磨。下定决心转行做脏辫后,为了找到更适合亚洲人发质的制作方法,刚哥研究了三年之久,期间没有接待任何一位顾客。

从最初每月有零星一个顾客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有预约,刚哥承认《中国有嘻哈》的播出让脏辫彻底火了,可惜知道它背后文化的人还是寥寥无几,顾客大多是拿着 rapper 的照片来做同款。也是因为这个节目,蹭热度的 “三天速成脏辫师” 多了起来,这是让他最反感的地方 —— 大概也是令马老板如此愤怒的原因之一。

“好的脏辫在于顾客的后期舒适度,和做完后的效果、饱满度。很多不合格的脏辫会导致头皮疼痛、红肿,有的做了拆不开,只能剃光头,又或者特别粗特别乱特别少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不合格。” 我好奇心思细腻又温柔的刚哥做脏辫前是什么工作,他回答我,“宠物美容师。”

WechatIMG205.jpeg工作中的刚哥 图片由刚哥提供

第二位是大大咧咧的 Joy,曾经的职业 hip-hop 舞者。十年前,带着自己无意间看到并且琢磨出来的脏辫发型参加各大街舞比赛,让她逐渐成为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 “造型师”,那时候 Joy 还不了解这个文化,也没想过靠这个赚钱。

“有一次去广州玩,被黑人追着拍照。中国人做脏辫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很稀奇,也因为这样我在武汉同济大学认识了几个黑人同学,跟他们交流了关于黑人辫的文化元素,才知道除了脏辫还有非洲辫(box braid)、地垄辫(cornrow)、纽博辫(twist braid),也学习了最纯正的黑人辫做法。”

辫子做得多了,Joy 发现纯正的黑人辫子其实并不适合亚洲人,完全按照他们的方式反而会把自身缺点暴露,所以决定改良。在日本学习交流之后,将最传统的黑人辫延伸出了 New style 的风格。当遇到像我这样好学的 “跟风狗” 时,Joy 都会耐心得讲解整段脏辫的历史,并且在解答完之后提醒我一句 “这些网上都有” 以防某些知识点遗漏或者出错。

WechatIMG23.jpeg工作中的 Joy 图片由 Joy 提供

刚哥和 Joy 虽然都是业内的 “老” 师傅,跟我聊天时态度始终温和并且谦逊。事实上,在这个行业背后,商业竞争之下所衍生出来的恶意早已从暗地里摆到了台面上。蹭着今年嘻哈的热潮和脏辫的低门槛,一些黑心流派出现,一方面盗取其他脏辫师的作品做为宣传,使用劣质的脏辫材料谋取暴利;另一方面,部分脏辫师之间互相诋毁,言语之恶劣,让人忍不住想为他们举办一场 freestyle battle。

贴吧是最乌烟瘴气的地方,“垃圾脏辫师曝光” 的精品帖子下,我目睹了即使在外行看来也有些惨不忍睹的发型,和无意间看到自己的照片被曝光的无辜群众...

WechatIMG207.jpeg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去洗剪吹不要和美发老师合影

为了不被 “垃圾脏辫师” 骗,我找到北京做了十五年脏辫的老炮儿杨小鹏。杨老师打字速度极快,从 “非洲黑奴贩运” 到如今的嘻哈滔滔不绝,我打断问他的脏辫店是国内第一家吗,杨老师回了我八个字 —— 正派方面敢称首家。

Amazing。

“无所谓,这是一个干多少年怎么干也不会发财的行业。我当初就是因为行业里特别多拙劣骗子,想给脏辫正正名,一个国外的百年行业,现在竟然全世界人都不知道 rasta 实际上是致敬东方文明,允许失败的文明,把失败做到全球高于嬉皮文化的文化,历史、底蕴、内涵,总结起来理论性的东西都是哲学。”

看到这些,我因自己粗鄙的学识出了虚汗,不过接下来的内容我看明白了,杨老师说,小众的东西玩纯粹是一种 peace,但如今,这文化纯粹不了。

222.jpg《中国有嘻哈》毫无疑问推动了一种改良过的脏辫流行

此刻,我的心挺累的,任何有身份象征的东西到中国来似乎都逃不过商业化的 “厄运”。但是对于我来说,初衷不过就是编一头脏辫装个逼这么简单,但好像这事儿,现在也没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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