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把这个地方视作灾难、苦劳、癌症、辐射、酒精、毒品的聚集地,可是当我看到这一幕,我才想起切尔诺贝利依然是一个村庄。这里依然生活着一群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泄露的核反应堆而离开一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克里斯托弗·罗宾森(Christopher Robinson)是一位微生物学家,曾经在2017年以 富布赖特研究学者 的身份前往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并在当地驻留三个月。

我对切尔诺贝利最美好的回忆是那些小狗。

每天早上,我六点钟起床,从我所在的破旧旅店步行一公里到达酒店,酒店里买得到烟和伏特加,而且有白菜、水煮蛋、熏肠之类的美食。我会和其它人一起吃早餐,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理由而来到切尔诺贝利做研究。去酒店的路很绕,所以花费时间比较长,但每天早上我都能碰到一大群可爱的小狗,有30多只。见到它们,我会躺在地上,和那些狗一起玩。

我以富布赖特研究学者的身份来到切尔诺贝利,研究辐射对菌类的影响。根据之前的研究,辐射越严重,生物多样性就越差。但是在菌类这,情况恰好相反,它们似乎很喜欢辐射,辐射越多,一些菌类就长得越茂盛。我想要记录下这种现象。

1559943146094-22_favorite_dog.jpeg图片来源:克里斯托弗·罗宾森

我在乌克兰待了十个月,为了研究当地菌类的基因结构而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驻留了90天。整个过程难度超出我的想象,我要通过行贿才能进入一处军事禁区,而且和一群不会说英语更不希望你出现的人一起做研究更难如登天。富布赖特给我提供的资金也是我一年的生活费用,所以我一定要小心开支。在切尔诺贝利,干什么都得花钱。我要贿赂军方,要自己负担食宿,要够买试剂,使用相关设备也要付钱。

切尔诺贝利依然有很多人,但是当地的一切都保留着浓重的苏联色彩。时间在切尔诺贝利仿佛冻结了。那里的人全都说俄语,这在乌克兰政府官员中很罕见,每天早上,我都要去一个办事处,向一位政府人员汇报我当天的行程。

1559943088361-07_pripyat_river_2.jpeg图片来源:克里斯托弗·罗宾森

汇报完毕,我会去附近一个科学家的家里,开始我一天的工作。在切尔诺贝利的前几周,我帮助其他科学家做地理信息系统绘图。他们想知道辐射是否影响了森林的生长和多样性。所以前三周,我都是和这些科学家一起在切尔诺贝利的森林里面到处探索。

其中一片森林附近,我看到了一些俄罗斯东正教修女,乌克兰政府给与了她们经济资助,让她们能在切尔诺贝利继续生活。走出森林,我们看到一座巨大的教堂屹立在一片大农场之上。就在我们向教堂走去时,一百多名女性拎着一袋袋的蘑菇从教堂里走出来。她们想知道自己身上是否有辐射,于是我们坐下来,用盖革计数器给她们挨个做检测。她们给我们喝了甜菜汤,还送了我们一些蘑菇。

在森林附近,小路旁边,是荒废已久的苏联时代村庄,这都是来切尔诺贝利旅游的游客很少看到的景象。如果你在切尔诺贝利跟团旅游,导游会故意摆放一些诡异的洋娃娃之类的东西吸引眼球。但在这里,你看到的是最真实的前苏联时期的村庄。一座座房子形单影只,许多地方还留着当年的手写字条,一切都定格在时间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切尔诺贝利的很多动物已经瞎了。在切尔诺贝利生活,就像用一辈子的时间盯着惨白的太阳看。这个太阳会不断释放出紫外线辐射,这种辐射会伤害你的眼睛,分解你眼中的蛋白质,造成白内障。在切尔诺贝利有非常低等级的辐射残余,所以这里的所有动物都长着一双发光的黄眼睛,因为它们都在变瞎。有一天,我们在日落时分从一片美丽的森林里走出来,在一片空地上,我们遇见了40匹马。每一匹马都长着火一样的黄色眼睛。当我们从旁边经过时,它们几乎都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1561964593429880.jpeg

切尔诺贝利实施宵禁,如果在宵禁之后出门,可能会被捕或者被直接驱赶出去。在我去那里之前,我就剃了个光头,很快我便发现只要我带上个头套,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我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在夜晚出门,探索各种公寓楼,拍照,帮助当地人修建花园。没人和我说一句话,但我很快就融进去了。

在切尔诺贝利的那段时间,我看到很多游客来了又走。他们来到切尔诺贝利,直奔普里皮亚季,吃晚饭,然后离开。我和一些当地人聊过,他们很反感基辅政府鼓励发展旅游业。对他们来说,切尔诺贝利就是一片巨大的坟场,他们不喜欢游客来这里打扰。不过,旅游业确实给这里带来了很多钱。

切尔诺贝利的人民需要这笔钱。有一天我去给一位昆虫学家收集种子 —— 切尔诺贝利有一种 特别的虫子,吃当地被辐射的种子为生 —— 要收集种子,同行的人会在一棵树上架起一把20英尺高的梯子,我顺着梯子爬上去,把树枝砍下来。就在我在树上砍树枝的时候,我发现下面来了一个老太太,她对我做的事情非常好奇,也准备顺着梯子爬上来。

她的篮子里装满了水果,想拿些水果给我。她想要帮我的忙,我想告诉她她不能上来,但是我只会说英语。就在她往上爬的时候,附近的居民,大约十五个人,全都是老人家,都聚过来围观。在此之前,我一直把这个地方视作灾难、苦劳、癌症、辐射、酒精、毒品的聚集地,可是当我看到这一幕,我才想起切尔诺贝利依然是一个村庄,这里依然生活着一群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泄露的核反应堆而离开一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这段经历让我重新认识了切尔诺贝利。这里并不繁荣,但至少是一个有生气的地方。这里的人们仍然爱着这片土地,而且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它改变了我对切尔诺贝利的看法,我对我的本职工作兴趣渐减,我更关心的是我能为切尔诺贝利做些什么,如何把它清理干净,保护它的安全。

1561964842467931.jpeg图片来源:克里斯托弗·罗宾森

我的菌类研究至今没有定论。研究所需的样本我已经收集齐了,但最烧钱的 DNA 测序还做不成。如果我能再拿到一笔研究资金完成测序,最后的结果应该会显示出,辐射最高的地方生物多样性最低,但是某种靠辐射生存的菌类却会更加集中。

说真的,现在回头去看,这些工作都是浪费时间。诚然,数据有价值,可以公布,我也完成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但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去了一趟切尔诺贝利,体验了乌克兰的生活,而不是研究一个没人在乎的菌类问题。我对这份工作依然感到自豪,但是在那片禁区工作之后,我发现我还可以为当地做点别的什么。而且我更自豪的是,我和他人沟通合作的能力,而不是我的科研能力。

我还是想回去,而且真正吸引我的是那里的人。说白了,切尔诺贝利不过是一片北部温带落叶林。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当地人,我想要坐下来和他们聊天,谈论他们的历史,了解他们的历史,探究他们决定留下来的原因。而且,我还想再见见那些狗。

编辑: 林聪明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