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鱼缸,两条鱼。不管鱼的记忆到底几秒,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只能把彼此当做生命之源。

世界上有太多好玩的经历,也许永远也无法穷尽。于是我们找到了比你或是你的任何朋友都要更牛逼的玩家,让他们说说自己的玩法。

看完后,你可以关闭页面回到生活,也可以尝试像他们一样,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当然,如果你的玩法比他们还要牛逼,欢迎告诉我们:tougao@yishiyise.com

“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活动?” 是我在发布 招募广告 后听到最多的一个问题。和陌生人在完全与外界隔离的环境下共度24小时,未知的4平米空间、不了解的对象和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听上去荒唐且刺激。我的答案里,完成任务占了20%,剩下的80%是一种私心 —— 面对工作和感情带给我的压抑,我需要一个平静的空间去释放自己。

问题在于,这是一场探讨 “亲密关系” 的实验:当我选择跟一个陌生人进入这间小屋,也就意味着一种强行的链接会在二人之间产生。而现实生活中,与陌生人在短时间内产生深切交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是以 “让陌生人变得更亲密” 的交友平台,似乎也散发着浅尝辄止的氛围,没多少人愿意抽出时间来互诉衷肠,大家都很忙,大家都很懒。

另一方面,我们正处于各种不同的人际关系中,也面对着处理不好各类关系的混乱与分离。我没法严格定义现代社会意义下正常亲密关系的人该是什么样,所以这可能是一场充满了暧昧的活动,也可能只是一次平淡的过场。但是仿照交友平台 的 “配对” 模式,让已经远离了亲密感觉的我充满了期待。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约会

可惜,在我收到的报名私信里,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对 VICE 的好奇来的。筛选第二天,我开始怀疑这条广告发布得是否合适:在未来可能的这段 “亲密关系” 中,我好像成为了主宰者,抱着观望的态度,总觉得还有更合适的人选,越来越挑剔、疲惫。

最后一天,在权衡了 “如何让这篇体验文章更加好看” 之后,我 “右滑” 了一个比我年长七岁的同行。虽然共同爱好和品位都不太一致,但他是个在我接不上话时会自我圆场的人,并且愿意专门从北京飞去上海参加活动。然而在他买了机票后,聊天时对我下定义的一句话让我突然产生了抗拒,最终以 “没有心动的感觉” 为由反了悔。

“我真的是不明白你们,居然可以不见面,凭着这些打出来的信息,拍摄的照片和一些推断就能知道,是否心动呢。” 拒绝我弥补路费并且拉黑我之前,他对我说了这些话 —— 如果你看到这篇文章,请接受我的道歉。但就像我对你说过的,这大概也是这场实验的结果之一:隔着屏幕的距离,人与人的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临近去上海还有不到24小时,在对象的选择上我基本放弃,做好了独自一人面壁24小时的准备。所以当屏幕上出现了一条 “随便说点儿什么吧” 的私信时,我有点自我放弃般地把当下的焦虑一股脑都告诉了这个人。一来一回加了微信,对方打招呼的方式是推荐上海当地好吃的馆子。后来这个人告诉我,微博上的回复是套路,但当时推荐吃的是因为真的很好吃。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

正式见面前,我对这个人的印象越来越差,因为他的问题很多,对这场实验的质疑也很多,犹犹豫豫扭扭捏捏。而我恰巧又是个脾气火爆、不喜欢话痨的人,忍无可忍之后撂下一句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想到他也没被吓走,倒是我搞不懂他的目的了。

直到见到他,我才确定这个人没有放了我鸽子。

约定的时间我先到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并不佳,在看到活人时我的反应冷淡,假装大方地跟他打招呼。我没有起身,他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弯腰伸出了右手,那一瞬间我又觉得挺搞笑的,从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也是个很随意的人,带着些小痞,就连这个初次见面的方式也有点儿 “假装握手言和” 的意思。

WechatIMG737.jpeg初次见面

“抽烟吗?”

“抽。”

接着,我们俩都坐在了台阶上,光抽烟,没有聊天。这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网友见面,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他在想些啥?他为啥不说话?我该说点儿啥?是不是 “见光死” 了?我操我要跟这人待24小时?嗯,他看着比照片顺眼一点儿……

当然,内心戏十足的我表面上平静得犹如一只死鸡。

接下来,实验的发起者 Selena 和沈博伦对我们进行了采访,我才知道坐在我旁边这个人叫作杨光。分开聊了一系列 “亲密关系” 的话题之后,我们进入了倒数第二步 —— 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重复发起者的问题询问对方。

作为一个经常采访别人的人,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同时这也让我很难进入一种符合这场实验要求的 “走心” 状态:面对我赤裸裸的直视,杨光的眼睛始终无法聚焦,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笑了场,不过更多的是种烦躁 —— 耽误的时间越多,意味着明天出来的时间越晚,而我已经约好了朋友等晚上活动结束后一起喝酒。

大概挣扎了三四分钟,我们终于成功对视上,我复述了第一个问题:“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向来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我,听到 Selena 让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时觉得这简直太矫情了,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该如何断句。在我还沉浸在这份羞耻时,杨光对我说:“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看到了我。”

哇,艺术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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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句话,我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了兴趣: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从他眼里没有看到我自己,而是一个想从我眼睛里看到自己的他。几轮回答中,我的表现像一个理科生(没歧视,真是理科生),也难怪自己当不了情感博主。我用面部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弱势,直到他问我:“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在掩饰些什么?”

“我没有掩饰。”

“你撒谎。”

除了我觉得自己在回答问题上没有一点儿艺术感外,我真的没隐藏什么。这是我们第一次产生冲突,我开始否定他,反问他。后来我意识到,这也是在这场 “亲密关系” 中我们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交流。面对采访者时,我可以自如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揣测每句话的第二第三层含义;但是在和一个陌生人互相凝视时,好像只有两个选择 —— 完全保留和完全不保留。

对视结束后,发起者希望我们带着这份感觉走进小黑屋。

我们就像鱼缸里的两条鱼

走进小黑屋的瞬间,这感觉烟消云散。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的我,看到连格挡都没有的坐便器时,决定这24小时滴水不进 ——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上厕所,这事儿真的太狠了。

时间从下午六点半开始,听到门被反锁的声音,我们正式进入了这场实验。除了坐便器,房间内还有一个睡袋、一盏台灯、两包面包、两个苹果、两瓶水、一卷纸,纸笔,以及 —— 两个避孕套(?)。我搞不懂这些艺术家的思维方式,真的他妈的会有人在有监控的情况下做爱吗?对房间进行了一番哀叹和嘲笑后,我开始了散漫的状态,在坐便器边上躺下,边玩手边问杨光:“你给我打了几分?”

“满分。”

套路真深,幸好他没反问我给他打了几分。

这场实验的规则之一,是可以各自在不告诉对方的前提下带一件物品。来的路上,我在小卖部里买了一沓便签,因为便签的使用途径实在太多,比如画一幅扑克,输了还能直接往脸上贴条儿。杨光居然是空手来的,“我本来想带一个氢气球来挡着摄像头的,但是没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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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米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很多,我们待在房间的两个角落。全封闭的地下室让人感到压抑,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开始的几分钟里我有点儿喘不上气。杨光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俩各自盯着一个方向,没有目光交汇的时刻,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那种 “亲密” 的感觉。

第一个话题是纹身。杨光是个平面设计师兼职纹身师,身上可见的纹身就有四五处,在我 “展示” 自己胳膊上的纹身时,他一下子凑近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和一个 “陌生人” 相处时,一米左右差不多是我心中理想的安全距离,不过这房间实在是太小,也就不需要那么苛刻了。

由于窗户和三面墙壁都贴上了反光纸,除了来自台灯的光源,我们感受不到时间。没多久,杨光就表达出了对于时光的焦虑,“你信不信,现在估计才过了二十分钟。” 这种感叹时间流逝太慢的话让我有些不舒服,心里的小九九又开始转个不停:跟我待一块儿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二十分钟都坚持不了怎么坚持24小时?

当然,内心骂街的我,表面上开朗得犹如一只火鸡。

我拿出便签和一支偷偷藏在袜子里的笔。在我看来,“谈心” 的环节是必要的,我也准备好了所有前男友的故事分享,但在刚见面的几个小时内就进行这么深入的交流,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有什么不单纯的目的。一切,还是从娱乐开始吧。

谁知道,杨光拿着便签,坐在角落里写起了诗。

他应该写了很久,因为在这期间我已经完成了两幅乱七八糟的画。

“写完了!”

“给我看看。”

“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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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杨光都有一种 “偏不” 的人格,体现在高频率的互岔里,总想着和对方对着干。但好像也是这个共同点,让我们有了一种 “棋逢对手” 的惺惺相惜,慢慢放下防备,聊天的内容也变得丰富直接。他坦白告诉我参加这个活动主要是为了艺术研究,“你也是吧,为了写稿。”

杨光比我大四岁,和年长的异性相处起来更像是同辈。吃了一片面包作为晚餐后,我们很自然地聊到了主题 “亲密关系”,并且迅速达成共识 —— 现在的我需要一种亲密的感觉,但不需要亲密关系。而马上就要三十岁的杨光单身了三四年,理由是一直没有遇到最合适的那个人。

在进入房间之前的采访中,活动策划者问我经历过的最亲密的瞬间是什么,我居然搜寻不到,于是问杨光。他说,“当我躺下,和我养的猫在脑袋顶在一起的时候,是亲密的。和人的感觉不一样。”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亲密瞬间。但最奇怪的是,我们会跟 “陌生人” 分享自己最私密的事情,比如 “性”。尤其在这场非常规的 “约会” 中,我们聊了很多关于 “约炮” 的细节,开始有点儿暧昧的气氛了。不过很快这种可能性就被终结了,因为我发现睡袋可以分成两半,大家便各睡各的去了。

半夜,我实在憋不住,起来上了厕所。

第二天醒来,杨光告诉我:他梦到跟我上床了。

房间是法律,24小时是保质期

“对我来说,这个实验已经结束了。” 虽然这话又一次让我感到不舒服,但我也觉得说的有道理。接下来的时间理应是最难熬的,但睡了一觉满血复活的我开始不停给自己找乐子。

WechatIMG732.png杨光让我教他打泰拳,我们根据窗外的鸟叫推断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左右WechatIMG742.jpeg避孕套还是用上了,分别做了水球和气球,水球没多久就被我玩爆了(质量真不行)WechatIMG733.png尝试过 “越狱” 一次,很快被抓了回来

睡了一晚,杨光已经完全进入了我的安全距离,我们并肩坐在一起画画聊天,对 “出狱” 后的生活进行着幻想。随着时间一点点靠近,我们走出这个房间后会成为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 我们都默契十足地没有聊这个话题。

但我们在最后聊到了婚姻。

亲密关系中最典型的代表是婚姻,我们现阶段都没有结婚的想法,跟 “不需要亲密关系” 的想法一致。但人都是害怕孤独的,我其实不太相信有人会永远不建立亲密关系,不管这周期多长。杨光问我,“你觉不觉得这个房间其实就是在模仿结婚之后的生活?”

“不一定吧,对不同的人来说肯定是不一样的设定,就是一种关系、一个链接,把两个人强行捆绑在一起。诶?这么说好像就是婚姻啊,我是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杨光没理我说了什么,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个房间就像是约束夫妻的法律,24小时过后作废。要我看啊,婚姻就应该五年自动失效,我今天才意识到相亲的目的其实不是爱情。”

WechatIMG740.jpeg杨光写的《亲密作业》WechatIMG741.jpeg杨光的漫画《孤岛》,蓝色是我画的番外

解锁后更亲密

第二天晚上九点,我没有回应朋友的酒局,而是拿着活动策划者送我们的两条金鱼去了杨光家。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们俩的感觉突然变得很奇怪。在4平米的空间中,我们对彼此说了很多很多秘密,但也能感觉到隐藏了很多东西。脱离了这个枷锁,我们其实可以各回各家,做个朋友圈的点赞之交,毕竟等我回了北京,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是这次的 “约会” 实在太特殊了,就好比在陌生人面前上厕所这件事儿,本身已经是个极其亲密的行为。以至于我们俩都有点儿恍惚,好像这种人生中与众不同的体验才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缘由。

WechatIMG744.jpeg其实我最讨厌金鱼了

于是,在4平米的封闭小屋里待了24小时后,我们又待了24小时,在一张不足4平米的小床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是因为 “偏不” 的性格作祟,又或者是对于可能性缺少把控的信心,两个人陷入纠结后都默契地保持了 “安全距离”。但这第二个24小时,我们的关系变得异常亲密,在北京41度高温灼烧的午后,上海凉风阵阵,我们俩的脑袋顶在一起,看窗外树叶的缝隙长时间发呆,说了很多在小房间里藏着的话。有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他说的那只猫,不知道这两种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临走前,杨光让从来没有碰过纹身枪的我在他身上文了一条鱼 —— 作为这场实验的结局。

WechatIMG743.jpeg我的第一个纹身

回北京的第二天,杨光告诉我他把金鱼放生了。我冷嘲热讽说就是因为你懒得买鱼食清鱼屎吧,他说去你妈的。我不知道这场实验改变了多少我对 “亲密关系” 的认知和定义,但是确确实实改变了我和另一个人的关系,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链接在了一起。当然,我也不知道当初换个参与者会不会是同样的结果。

“我第一次参加相亲活动,是和一个 VICE 编辑。在此之前,我去了一趟上海的人民广场买了一杯奶茶,但我并不是为了奶茶才去的人民广场,而是为了买一个气球。至于为什么我要买一个气球,是因为我曾听过我表哥因为第一次见一个约会对象的时候牵了一只狗而让那个女生觉得他很可爱的故事。相亲这个词会让我想起童年去过的菜市场,地面湿哒哒,不停有人叫唤,充满各种刺鼻的气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愿再去。但是,这次的感觉,是干燥的。所以我打算试一试。大概一个礼拜后,我见到了这个女孩,虽然我的视力不好,但我在距离这个女孩5米的地方就看到了她,而不是不相干的人,因为在我即将接近她的时候,我的内心扑来一种惊魂未定同时欲罢不能的感觉。为了看清她的脸庞,我机智地采取了单膝下跪却没跪的姿势和她的视线平行,顺势握住她的手和她打招呼,她的手很软却又能摸到骨骼,她的眼睛很大却又有些失神。我猜她可能有点心事或者什么别的,不过当我坐在她身边,我觉得她的内心很平静。我希望这个瞬间可以暂停。”

杨光给我看了他编辑未遂的朋友圈,我给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你这是真话么?”

“也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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