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次跳伞不会改变他们的观念,但能让父母生命中多一件值得骄傲回忆的事情就够了。

世界上有太多好玩的经历,也许永远也无法穷尽。于是我们找到了比你或是你的任何朋友都要更牛逼的玩家,让他们说说自己的玩法。

看完后,你可以关闭页面回到生活,也可以尝试像他们一样,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当然,如果你的玩法比他们还要牛逼,欢迎告诉我们:liu.ruiqi@vice.com

极限运动在如今的年轻人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们舒服地把自己埋在沙发里,跟随视频镜头的起伏心跳加快,肾上腺素分泌。三分钟的视频结束以后,愉快的打下“吓死宝宝了”的评论,擦了擦满已是汗的双手 —— 我相信这是大多数人接触极限运动的方式。

我父母刚约会的时候去过一次上海的锦江乐园。从360°旋转的大转盘下来后,我爸在椅子上整整休息了半小时。我妈每次用这笑话我爸时,他都一脸严肃地说那是他生命里最接近死神的时刻。

所以带父母跳滑翔伞听起来是个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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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欧洲读书时,想趁着假期把父母接到这儿玩玩。有天正陷在沙发里做着攻略,发现一张特有意思的照片 :小镇在山峦中,旁边是雪水融化后冲刷围成的湖泊。湖水延伸,在小镇身上划下一条曲线。这是非常典型的阿尔卑斯山脚城镇的格局。而令我惊叹的是拍摄角度,只有直升机才能够到。一双脚兀立在镜头中央,看起来十分享受。我想不出这是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姿势拍下的照片。

我把图片上传查找,结果指向了某个私人博客。作者是一位娇小的金发姑娘,正惬意地从几百英尺上俯瞰大地。这张图片仅是观看就让我晕眩,却又好奇,这不是柯南里怪盗基德的标准出场装束么?

其实这是一项叫做滑翔伞的运动,乘坐者会从高山一跃而下,只有背后的滑翔伞保护。专业教练可携带双人乘坐,且对乘坐者没有任何经验要求。哥们儿从小看柯南长大,像基德一样从楼顶一跃而下穿梭空中可以说是铁铁的梦想了。

博主在图片后面写道 “如果不做,余生皆悔;如果做岔,只悔半秒。” 只悔半秒?那可不,出了岔子从半空掉下去,不就一下的事?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这次父母来,正好可以体验一次滑翔伞。先预定再说!我立马找到跳伞公司的邮件地址,在键盘上飞快键入几行字,点击了 “发送”。

我和父母在机场汇合,一路北上。

可是旅行中总伴随着一些磕绊。这就跟年轻人爱刺激,而中年人更稳健一样。我愿意尝遍各国的美食,父母却执着于中餐的浓油赤酱。在他们看来,再好的披萨也远远及不上路边的大饼油条或葱油拌面。

这些矛盾源自于两代人观念的对抗。多少孩子在外面呼朋唤友、鱼肉乡里的,回家的时候也得剩下的半包烟藏好了。父母这一代,大多被打上了 “沉稳”、“不出错”、“小心翼翼” 的时代烙印。但对我而言,旅途的魅力在于探索,拥抱并渴望一切新鲜的未知。

滑翔伞这样的事物能给他们带来乐趣吗?我打算先把父母带到场地,再告诉他们这个计划。如果提前透露了,那还不赶紧要求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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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取道法国,途径勃朗峰、霞慕尼。最终抵达了瑞士,也是这次旅行最后一站。

第二天一早,我以多休息一会借口把父母留在旅馆,独自开车赶往公司所在地。结果这公司只有国内书报亭的一半大小,用几块木板搭出了一个简陋的正方体,房顶一角挂着的跳伞小人偶让人勉强分辨出它的主题。

我绕着这个奇怪建筑的四周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窗口。我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敲,唰的一声,一块小木板被掀了上去,里面露出一个男人脸。他表示自己是在帮忙看店,这里的工作人员会马上回来。说完,小木板又唰的一声翻了回去。

我悻悻的退了出来,开始观察起四周。这是城市的主干道上,旁边布满精品旅馆和奢侈品店,小亭子挤在当中有点突兀。主干道的另一边有一块半个足球场大的草地,之外便是阿尔卑斯山雪水融化成的湖泊。草坪上已经有着人在整理着滑翔伞包。

他们怎么在平地整理伞包?我一边想一边抬头,却看见四五个滑翔伞从头上飞掠,稳稳地落在这片草坪上 —— 原来这片草坪是着陆点。那么他们从哪起飞的呢?我仰着头四处寻找。在小镇背后的山腰附近,我看到了几个黑点静止在空中。

“Hello?” 一个年轻女声打断了我,回头发现一个20出头的漂亮女孩。她叫 Gisele,是这儿的工作人员。跟着她回到了 “书报亭”,确认了人数时间以后,就没有问题了。出于保险,我问她我爸妈参加活动有没有任何危险。“没问题,只要能坐过山车就行。” 女孩摆摆手。

很顺利的刷卡付款,后天8点整来这儿就行了。跟她道别后我没有急着赶回旅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思考 —— 该怎么跟父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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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提示父母,“爸妈,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要早起参加个活动。”

“什么活动?”

“就是……我报了个当地的团。带我们去一个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地方。听说那景色很棒。”

“听起来不错啊。”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我没有说谎,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的事实。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毕后驱车到了小亭子。这儿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我突然紧张起来,爸妈虽然听不懂英文,但万一有个中国人该怎么办?幸运的是,我们是唯一的亚洲面孔。

下车后,很远就看到 Gisele 同我打招呼。她看到我爸妈更是高兴,握手时一个劲的称赞两位老人勇敢。爸妈显然这份热情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等 Gisele 去招呼其他游客以后,听见我爸悄悄同我妈说了句 “姑娘手劲还挺大的。”

人到齐后,Gisele 把大家聚在一起,开始宣布一些注意事项。她告诉我们,马上会车子来接我们10个人上到半山腰。在那会有一个斜坡,也就是我们起飞的地方。因为伞具太大,所有的装备已经在起飞点等候了。10名教练会在沿途上车,告诉我们所有有关飞行的注意事项。

我匆匆把父母塞进车子里,免得他们看到车子侧面硕大的滑翔伞标记。其他的游客则兴奋地谈论着将要到来的壮举。开了没多久,车门又被拉开。一群带着墨镜满脸胡须的滑翔伞教练们鱼贯而入。随着他们的到来,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我身后的两位英国口音的姑娘开始窃窃私语哪位教练比较 cute。我没敢看父母的表情,估计也是摸不着脑袋 ——“这还是黑车呢?”

一位教练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写着每位教练的名字,每个人抽中的教练就是一会儿要掌控他生命的人。显然我的父母被这番阵仗给弄晕了,为什么报个旅行团还得配备一个专职保镖?我回答他 “因为一会有些地方会分散,而且有些危险,需要每人配一个向导。” 这个牵强的理由似乎已经瞒不住了。

带头的教练示意大家安静,开始说明注意事项。事实上,滑翔伞这项运动远远比我想象的要简单。飞行采用两人一组。在教练前面的几条尼龙带构成了一个很舒服的吊椅。在飞行过程空中我们完全不用操作,只需要把操纵滑翔伞交给教练,自己便可安安静静的坐在这个吊椅里面欣赏美景。唯一需要我们注意的只是起飞和落地。起飞时,我们需要和教练一起从斜坡上飞奔而下,让伞面要产生足够的张力飞起。而落地时也需要和教练一起奔跑,对抗惯性直到最后站停。

到达目的地后,车门打开,10个滑翔伞整齐的在我们面前排成一排的时候,我知道再也遮瞒不住了。父母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眼神汇集在我身上。我一时也想不出措辞,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现在回头已经晚了……”

父母面面相觑,似乎还没搞懂到底啥意思。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和他们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父母肯定早已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只是未料想是这样的展开。

他们开始接受了现实,特别是挺到我我看似漫不经心的加了一句 “钱已经付了,不去可就浪费。”—— 有时候就得抓住住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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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仔细和他们说了起飞和降落的注意事项。教练们也围过来为我们绑上安全带,示意在自己的滑翔伞前站定。我们并排站在斜坡上,前方一二百米处就是悬崖。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云朵在眼前飘来飘去。

我转头问爸妈 “紧张吗?”

“都被你气死了,哪还紧张?” 我妈头也没回,笔直的望着前面。看得出来,她此刻应该是顾不上生气的。

“放轻松点,记住我前面说的要点。” 教练走过来把安全钩挂在了滑翔伞上,又把我的尼龙座椅挂在自己身上,并反复确认了几次。

“Ready?” 教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排在最后,父亲跟着我,母亲最后。前面的队伍一个个奔跑起来,随着速度的加快,滑翔伞像风筝一样慢慢张开,带着两个连在一起的人影升起。

还有多久才到?我数着之前人数,一秒钟变得有几个世纪那么长。肾上腺素开始急剧分泌,呼吸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我转头看向父母。他们和我一样,紧紧盯着一个个起飞的滑翔伞,双手紧紧的攥住胸前的安全尼龙带。

“Run!” 随着教练的一声指令,我用尽力气摆动着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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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在耳边呼呼的吹,脚下的坡度变得越来越陡,悬崖边却越来越近。为什么还没飞起来?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一股力量使劲拽着,伞升起来了。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身下的尼龙安全椅拖着我向上。还没等教练说出 “坐稳”,我已经被裹进了椅子里。

我越过了悬崖,却没有掉下。上一秒还踩在坚实地面上双脚,下一秒却摇摆在半空。

“我爸妈呢?” 这时候自然得回头看看这两老同志晕没晕过去。教练朝我的左手边示意了下。身后又展开了两面伞,可惜隔着老远不能看到父母的表情。

周围的景色和图片里一模一样。我不自觉用双手摆出相机的模样,对准了双脚。教练看出我并不紧张,突然问道,“来点高难度的?” 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呢?

也许这是整场旅行中最后悔的决定,花式滑翔伞的刺激程度不是海盗船可以比的。整个人被伞摔的东倒西歪,甚至都分不出天空和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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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离我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上行驶的车辆和过往的人群。教练左右拉了下操纵杆,把方向瞄准了那片草坪。“直立准备开跑了!” 我们的伞绕着草坪在空中转了最后一个盘旋,从草坪的一头降落。又是一声令下,我双脚再次触到地面,狂奔了几十米之后,终于停下站住,伞面慢慢摊在了地面上。教练示意我快点离开降落点,因为父母也朝这边飞来。

看不清父母的表情,我依然有些紧张,不知道他们是否享受这样的天上经历?是害怕或是惊恐?然而我好像多虑了,他们似乎已经跟各自的教练处的很熟。虽然有着语言的隔阂,却不妨碍用各式各样的肢体语言热烈交流。

过了好一会,他们才有时间看我。朝我走来的时候,父母兴奋地说着在天上的看到的一切,之前 (也许) 还留存的一丝不解和怨念也消失不见。

“后悔飞吗?”

“当然不,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 我爸头也不回地回答。

滑翔伞之后,父母依然执拗地寻找着中餐馆,对我极力推荐的奶酪火锅和炖牛肉嗤之以鼻 —— 但这也不妨碍他们骄傲地向我展示,他们发在朋友圈上的跳伞照片得到了多少个赞。也许一次跳伞不会改变他们的观念,但能让父母生命中多一件值得骄傲回忆的事情就够了。

因为一辈子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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