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地下通勤系统在废弃以后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活了下去。

当我站在全长11公里的罗切斯特地下铁入口处,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扭开手电,一群栖息在天顶上的蝙蝠轰然而起,一阵阵冷风夹带着蚀骨的凉意从隧道深处传来,席卷我的全身。

—— 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前面是一片黑暗,方方正正5米高宽的地铁入口敞开着,宛如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嘴,寂静到令人耳鸣;后面的人类世界,此刻正值日落,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所有的一切涂上一层暗粉色。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残存着余温的人类世界,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1. 题图.jpg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1927年,罗切斯特地下铁系统正式开始运营。然而投资营建地铁的纽约铁路公司却没想到,仅仅4年之后,由于大萧条导致公司周转不灵,纽约铁路公司宣布破产。1955年6月30日,罗切斯特市政府投票通过提议:彻底终结所有的地下公共交通系统。

从我两年前开始钻各种废弃的建筑和隧道起,就一直对这个迷宫般的地下隧道非常好奇。不仅是因为它的废弃时间早已远超运营时间,更是因为地铁本身 —— 作为以服务大众为第一存在目的,地铁更加正规而庞大,拥有着不同的支撑系统、通向地面的管道和众多早已成为 “幽灵车站” 的站台。 

地铁.jpg

地下交通退行化是个全球化的趋势。在全球化快速公交系统兴起的浪潮之下,大部分国家都缩减了新地下交通系统的投资,唯一的例外却是中国。2014年,《卫报》的一篇综述性报道中指出,北京地铁系统早已达到伦敦地铁系统的容量,到2020年,北京地铁的复杂及庞大程度将是伦敦的两倍。

这些废弃地下通勤系统的大量存在,一方面说明地铁远不如地上交通系统灵活而易于变通;另一方面,通过 “幽灵车站” 也能看出这些城市许多年前的繁荣程度,毕竟,动辄数百万美金修建公共交通系统并不是所有城市负担得起的一项投资。

但对于我来说,这些废弃的地下系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探索之地:比起地上那些可以通过投票决定是否拆除、改建的建筑物,地下的隧道和车站除了大规模填埋,基本无法拆除;由于建筑的特殊性,它们改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 这些地下通勤系统在废弃以后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活了下去。

地铁水牢.jpg地铁水牢

我一边沿着铁轨往里走,觉得自己已经打破了在黑暗中行走时间最长的个人纪录,但是每次掏出手机都只不过刚过去不到两分钟。人类行走的速度约5公里每小时,我为自己准备了能支撑4个小时的手电筒,外加一个头灯。从一份来自1928年的罗切斯特地图来看, 除了中间的几个站台有通向地面的分支线,及一些从未启用过的 “备用站台”,整条地铁只有一条主路 —— 我预测自己不会迷路。

手机信号在进入隧道不到十分钟就消失了,我和头顶上那个人类世界的最后一丝连接也消失了。

在这个深入地下十几米的空间内,寂静是除了黑暗以外最需要花费精力去对付的另一个困难。首先是耳鸣的出现,接着开始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然后是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千里耳。听不到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也许是在整个令人心慌的死寂之中最让我觉得安慰的一件事了。

地铁:涂鸦隧道.jpg地铁涂鸦隧道

纽约州另一个超大规模的废弃交通系统则是著名的水牛城中央车站。始建于1925年,以 Art  Deco 风格著称的水牛城火车站1929年正式开始运营,随着大萧条的到来和北美汽车工业的兴盛,于1986年正式废弃。

我围着整个车站走了一圈,三十年的废弃,使得大部分建筑已经残破不堪。隶属中央车站的前铁路邮政快递大楼内,几个保险箱仍然立在办公室的墙角里,虽然里面早已空无一物;或许在这个室内小型森林里,它们更像是一个个树洞,除了秘密,没有什么值得锁在保险箱里的。

离日出还差半小时,我赶到乘客站台区的房顶,扎好三脚架刚刚站定,便听到一阵奇怪的音乐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来,过了几分钟音乐声便消失了,再过几分钟又响了起来。虽然我确信自己上房的时候没有在附近看见其他人,目之所及也没有看到警报探测器,但这个时候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检查过每个角落:是保安,是其它探险者,还是我不小心触发了警报?匆匆拍了两张日出的照片,我翻身回了站台底层,在一堆废弃的零件之间,终于发现了音乐来源:一个手机。

这也许是自我探险开始捡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东西。翻看了一下照片和短信,确认这个手机最后一次使用是5月25日,属于一个二十上下白人小哥,他约了一个朋友下班后一起来这个车站,之后或许是在翻窗户的时候手机掉了出来但他没有发觉就离开了。当天晚上九点他的妈妈还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几点回家。

手机里虽然插着sim卡,但早已没有服务,所以除了每天早上闹钟会响一阵儿,也就这么坚持了九天,直到我发现它,电量还剩9%。

火车站:乘客楼.jpg乘客楼

全美废弃的交通系统并不只局限于纽约州。有些比较著名的废弃地铁、高速、站台已被重新利用起来。但更多的早已淹没在荒草和泥土之间,看上去和一段未经建设的乡间小路没有任何区别。早在十年前,这段地下世界全长十几公里,而待我进入之时,西边入口已开始填埋工程,地铁隧道缩短至6公里。传言中住在地下,可与纽约 “鼹鼠人” 媲美的罗切斯特流浪汉,也早已不知所踪。

人在黑暗之中就爱胡思乱想 —— 我一方面担心这个保存了近百年的地铁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会塌方,一方面觉得自己背后随时会跳出来一个人类世界完全不能解释的怪兽,几乎是连滚带跑按原路返回到了出口处,掏出来刚刚恢复信号的手机看看,出来耗时比进去少了将近一半。

而外面,那个我进入时阳光普照的世界,如今已在夜幕笼罩之下开始了它的另外一段生活。酒吧和饭馆早已争先恐后将桌子摆在了大街上,啤酒、炸薯条、烤肉,和西方世界共通的自由、放松、散漫的因子,夹杂着夏夜特有的微醺味道一丝丝钻入我的鼻孔。再热爱独处的人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行囊,顺着下水道爬上地面,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群 “惟有饮者留其名” 党派和及时取乐大军阵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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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从室内长到室外的树.jpg从室内长到室外的树

火车站:候车厅.jpg

火车站:候车厅2.jpg候车厅

火车站:没有玻璃的窗子.jpg没有玻璃的窗子

火车站:日出之前.jpg日出之前

火车站:日出和火车.jpg日出和火车

火车站:室内森林.jpg室内森林

火车站:无人站台.jpg无人站台

火车站:站台之间.jpg站台之间

火车站:主楼.jpg火车站主楼

编辑: 麦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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