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联酋往里走是阿曼,阿曼再往里走又是阿联酋。

对,国中国中国。别紧张,我没有结巴,也没有复制粘贴出错,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几个星期之前,我来到了阿联酋,无意间在地图上发现了一个极为奇怪的地方:在阿联酋的境内竟然有块像变形的甜甜圈似的国界标志,我盯着那里,心想着:“见鬼,这是什么情况?”

马德哈与奈赫瓦地图.png被两圈国境线圈起来的马德哈与奈赫瓦地图,就是这个变形甜甜圈 图片来源:Google Map 截图

“马德哈是阿联酋里一块属于阿曼的飞地” 我一字一字地读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而奈赫瓦则是阿联酋的一块二级飞地。” 所以,是阿联酋里的阿曼里的阿联酋

我浏览着 Reddit 上的评论,有人说:“这太明显了,就是阿联酋政府特意规划出来的,他们想让阿联酋的地图看起来像只海马,就用这个地方作为它的眼睛。真的,相信我。”

“我觉得更像是鱿鱼。” 有人回复,“干得漂亮,阿联酋!”

阿联酋地图.png海马形状的阿联酋地,右上角是带犄角的头,左下角是尾巴,脸上那个小小的洞就是这块飞地。图片来源

甜甜圈也好,海马也好,鱿鱼也好,这些讨论激发了我的食欲之后,也激发了我去那里看一看的欲望。 

第二天,我们收拾东西出发。我的出发地是游客很少前往的阿联酋东海岸,这里没有迪拜的纸醉金迷,只有破烂的村庄和简陋的廉价超市。当我们开车穿越了一片乱石密布的山岭,最后进入到阿曼境内的时候,竟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和世界上其他大多数的边境不同,这里没有边检站。

“你看马路两边挂着的国旗,” 我大叫,“是不是阿曼的?”

“你别激动,那个还是阿联酋的吧。” 朋友开着车,盯着前面的路目不转睛。

我反驳道:“你自己看,阿联酋的国旗是有一条黑色的,这个只有红白绿三种颜色。”

旧马徳哈街景4.jpg道路旁飘扬的阿曼国旗 图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它们确实是阿曼的国旗,我们面面相觑:就这么容易地进来了?我们手中可没有持有阿曼的签证,但我们脚下实实在在踩着阿曼的土地。没有边检人员、没有边境士兵,唯一的入境提示是我哔哔叫着的手机 —— 来自 Omantel 的移动短信显示着 “欢迎来阿曼。” 

阿曼的这块名叫马德哈的飞地非常大,但大多数地方都是空的,不空的部分,只有一个机场,一块旧马德哈和一块新马德哈。旧马德哈里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座房子,街道非常安静。路边房子的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阿曼国旗。这里的车牌大多数仍是阿联酋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辆挂着醒目的黄色阿曼车牌。

我正闲逛着,几个在街道上踢球的男孩子悄悄地跟在了我的后面,有人指着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起来在土耳其半山坡的村子里被两个疯子追着扔铁钉的经历,不由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甚至最后都小步快跑了起来。等我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辆黑车突然停在了旁边,深色的车窗摇了下来,车里坐着几个特别漂亮的妇人,其中一位戴浅色头巾的女人伸手递给我一包东西。我接过来抖开一看,发现是一条印着阿曼国旗的围巾。“这是送你的礼物。” 女人话音刚落,车就缓缓地开走了,留下原地惊讶无比的我。

阿曼围巾.jpg就是这一条 图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我戴上人家挥一挥衣袖给我留下的一条围巾离开了马德哈的村庄,不到五分钟,车子就穿过了一片干涸的河床。这里的水曾经是马德哈人引以为傲的资本,被称为 Sweet Water。

几十年前,中东的这块区域边境划分很简单。传统的统治者之间没有固定的领土边界,也没有国家的概念,所以他们让不同的部落自己来决定想要效忠的对象。马德哈几个宗族的首领聚集在一起问村民想要效忠谁时,村民说:“阿曼。”

于是,马德哈就是阿曼的了。 

马德哈的水库1.jpg马德哈水库,该地赖以生存的重要资源 图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当年,马德哈决定成为阿曼的一部分,是看中阿曼的实力。在荒漠里,水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在石油资源被人类发现和利用以前,沙漠人民是以水以及水孕育的肥沃土壤论强大的。马德哈有着丰富的水资源,他们当然想要更有权力的政府来保护他们,而不是让阿联酋的那些 “穷亲戚” 都来分一杯羹 —— 直到石油出现,让局面反转。

 “我们的祖父母犯下了一个大错误。” 当地人说,“他们那会儿想归属阿曼,因为当时的阿曼是个很强大的国家。” 然而,讽刺的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变了,石油的强势改变了一切。阿联酋变得富裕起来,现在阿曼反而成了它的穷邻居。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山坡上有块石碑,刻着阿曼特有的阿拉伯弯刀和短剑图案,再过了一个拐弯,道路前面的牌子写着:沙迦警察局东部地区警务处奈赫瓦警务点。这提示着我们已经来到了阿曼中的阿联酋,甜甜圈的中心。

往返两地之间的公路5.jpg石碑上刻有象征着阿曼的图案 图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属于阿联酋的奈赫瓦看起来比属于阿曼的马德哈要更现代化一些,这里的房子建在河谷中比较高的平原上,有学校、健身场、警察局、商店、清真寺还有医院。

当我看到商店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如果他们从外面进货,难不成要过两次海关?不过想到我们这一路的畅行无阻,又觉得这个想法大概是杞人忧天。推门进去,里面的货物种类比正常阿联酋的小商店少,而且不少东西的表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光顾了。

商店里的中国罐头.jpg不过我在很靠里的一个货架上,看到了印有中国字“茄汁黄豆”的罐头,也许是受到有中国人在阿联酋务工的影响 图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我从商店出来,外面天色未暗,月亮却已早早地升了起来。健身场上有不少孩子们在玩耍,秋千滑梯等玩乐设施一样不少,这里的孩子们可以在学校里接受初等教育,等长大一些,就可以去阿联酋的其他地方完成进一步学业,而不是困在这块被阿曼围住的小村子里。

奈赫瓦的孩子1.jpg滑梯上嬉戏的孩子

我准备离开这里,回到阿联酋?不…… 这里也是阿联酋。准确地说,我即将从阿联酋离开,经过阿曼,回到阿联酋,也就是要从甜甜圈的正中心回到最外围处。

我们的车从这块飞地中的飞地离开,在阿曼的山路上看见前面的车挂着阿联酋的国旗大张旗鼓一路飘扬,我把刚刚在阿联酋飞地中逗留时悄悄藏起来的阿曼国旗围巾又拿了出来,暗笑自己的小心翼翼是多么的没必要。

回程的路上经过了阿曼的新马德哈,这里和旧马德哈不太一样,大大小小的商店沿街而立,几条主要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因而显得略为嘈杂,但似乎只有一家是快餐店。

旧马德哈快餐店,中国炒饭1.jpg店门口的炒饭招牌

“居然还有中国炒饭。” 我抬头看着店门口挂着的招牌,心里嘀咕道。不过当我向店主询问的时候,他给我的菜单上只有各种烤肉和汉堡,连炒饭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里使用阿曼币为单位,而我手里只有阿联酋的钱,店主说,阿联酋的钱也收。但柜台里摆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冷冰冰的汉堡并没有提起我的食欲,我决定回到阿联酋再吃晚饭。

离开阿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道路旁有个空荡荡的加油站,突然想起之前有个帖子讲,阿曼边境上有一个加油站,它的油价是阿联酋的一半,所以很多人会特意跑过来排队加油。然而,眼前这个加油站门可罗雀,如今阿曼的油价已经和阿联酋基本相同了,加油站大排长龙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手机短信.jpg手机短信截图 

天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离开了这块奇怪的地方。今天这一路的旅程让我的手机运营商大概是已经崩溃了,它不断地往外跳着新的通知:“您已经离开阿联酋,祝您旅途愉快。”“欢迎来阿曼,希望您有个安全的旅途。”“欢迎您回到阿联酋,我们希望您有过一次愉快的旅行。” 

是的,我的旅途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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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赫瓦唯一的商店

挂着阿曼国旗的堡垒

旧马德哈的街道(挂阿曼国旗)

奈赫瓦街景7.jpg奈赫瓦的街道(挂阿联酋国旗)

在阿曼道路上飘扬的阿联酋国旗

沙迦警察局东部地区警务处奈赫瓦警务点

加油站.jpg曾经大排长队的加油站

往返两地之间的公路2.jpg往返飞地间的公路

编辑: 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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