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俄罗斯圣像画聊到朝鲜的白头山传说画。

俄罗斯,战斗民族、喀秋莎和大列巴,这大约是新闻中这个民族给我们最直观的印象。不过如果你真的跑去俄罗斯,满大街最多的可能不是冬妮娅,而是圣像画。教堂、学校、餐厅、车站、商店、医院甚至澡堂和妓院,但凡是个公共场所,你都能找到它们的影子。就连家里放圣像画的地方也有个专有名字 “红角” (Красный угол) 。事实上直到17世纪之前,俄国的国旗就是圣像画。

1493819746402803.jpg遵循传统的俄罗斯人家里设有专门供奉圣像画的 “红角”

俄罗斯东正教的圣像画

圣像画 (ICON) 源自希腊文 EIKONA ,意为肖像。虽然圣像画和肖像画有联系,但是别以为和一寸免冠照是一回事。在俄文中,这是专指画神的绘画。人们从不说 “买圣像” 而是说 “我用钱换圣像” ,不说 “画圣像” 而说 “写圣像” 。如果一副圣像曾发生过神迹,那么教会马上就可以为它立个节日,在编年史上圣像的保存和转移具有等同于政治事件的非凡意义。

“通过可见的形象去感知无形的神” 是圣像画的本质作用,它是我们凡胎肉眼瞥见天堂和灵魂世界的窗户。正如俄国历史学家、圣像画家 Lenoid Ouspensky 所说的那样 “这似神的图像,是道成肉身的见证” 。但在描绘 “无限” 这一超出理解范畴的事情上,不论线条多么优美,颜色多么明媚,都无法突破凡人的局限性,因而只能使用象征手法去描绘上帝之国。根据保存于希腊阿索斯圣山的 《画家手册》 记载,画作的技艺是神授的,画家是在神的指引下才揭示出了隐秘的奥秘,因此他顶多算是个合作者。圣像画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和去教堂作礼拜差不多,禁食与祷告。比如下面这段经典的圣像画制作祷言: “神圣的主,启示并指引我们的心、我们的灵、我们的魂。引领您卑贱仆人的手,让我们能正确且完美地绘出您的肖像、您圣洁的母亲以及所有圣徒。”

1493819782241356.jpg据传第一幅圣像画名为 MANDYLION ,是完全出自于基督本人,作为他化身的直接证据。 Edessa 的国王 Abgar 在病中恳请耶稣救治,耶稣送了他一条有自己脸庞印迹的毛巾,国王立刻痊愈了。这条毛巾在战火纷飞的岁月中辗转流传,最后遗失于法国大革命中

1493819805481776.jpg圣像画的制作是冗长的过程,通常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完成。最常用的制作材料质地坚硬不含树脂的木板或者金属板,在工艺上从蜡化法和丹培拉都有采用。你或许也可以在家搞点酸酸的蛋黄酱来画个圣像

1493820118898920.jpg十世纪后拜占庭出现了融合了复杂锻造工艺和波纹金属的圣像画

在这些重视心象的画作中,摒弃了写实的风格,使人物事件都汇聚于一个超时空的状态。

人物总是以正面视人,沉思使得额头宽而高,头顶的光晕并非有形之物,而是来自人物内在的经验和生命,这是借重神得来的荣耀,是来自圣光的智慧。人物的眼睛通常大而有神,凸显其 “亲眼见到伟大的事物” 后所具有的强大灵性。鼻子窄而细长,因为它所要嗅闻的不是凡间的气息而是属灵的芬芳。嘴部小而紧闭,甚至完全被胡须覆盖,因沉思祷告不需要出声,这是来自天国的缄默,同时也表达出属灵的生命 “无须尘世的食物来喂养” 。画中人物的手在需要执福音书或指向基督时被绘制的特别大,在需要表达神圣的不可触碰性时又完全被衣物覆盖。为了满足血性的肉体向着属灵的转变这一要求,身体完全消弭在宽大的罩袍下,以避免让人联想到解剖学上的结构,身体因灵性的脉动而宛如鸿毛般轻盈。

1493820199880983.jpg《三圣像》 是圣像画家 安德烈.鲁勃廖夫 (Andrey Rublyov) 最知名的代表作,讲述了 《旧约》 中亚伯拉罕和萨拉招待三位天使的故事。鲁勃廖夫将焦点集中在天使身上,桌上盛有牛犊头的碗象征了基督的自我牺牲;每位天使代表了神的一种本质,分别是圣父、圣子和圣灵。房屋代表了缔造万物的智慧,绿树象征着生命之树,圣灵背后的山体现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精神力

1493820259844441.jpg圣像画中的时空完全融合了,观者仿佛可以一次性看见所有事件的发生,因为它描绘的并不是现世,而是来世

色彩是圣像画中另一个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元素。白色代表纯洁和永恒的生命;蓝色是属天之物;红色象征生命与行动力;紫色代表王权、财富和祭司的尊严;绿色是自然、生长与丰饶;棕色主要用来表现土地、岩石和建筑,带有贫瘠和缺乏荣光的含义;黑色是神秘和虚空,僧侣黑色的罩袍代表他们与物质世界的戒绝;黄色则是哀伤与枯竭,通常用在墓室的圣像中。

1493820321364957.jpg圣母内穿红衣代表她本性为人,外披蓝衫,代表她接纳了属灵的恩赐。

老大哥和领袖画

如若缺乏宗教情怀,大多数人对于圣像画可能很难产生共鸣,但有一样东西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同志们而言,却起着和圣像画类似的功效,那就是革命宣传画,特别是其中的领袖/ 伟人像。 在古时,政治人物的肖像除了蚀刻在钱币上以外,并没有得到广泛传播,对中国的皇帝而言,画像甚至是比较忌讳的事情。但进入20世纪后,此起彼伏的革命浪潮,领袖像符合政治狂热气息的需求,就像圣像画是象征性而非现实性的艺术品一样,领袖像是国家意识形态的归属,是 “英勇先进的艺术” 。

08maomarx.jpg空前的政治影响力造就了领袖肖像画的兴起,从中我们可以猜想基督教的弥赛亚主义连接马克思主义的隐约脉络

俄罗斯,这个圣像画的大本营,在苏联成立后,领袖像全面而广泛地深入人心。维多利亚.邦内尔女士在 《权力的肖像学 —— 列宁与斯大林时代的苏联政治肖像画》中对1918年至1950年肖像画的演变过程进行了探讨。苏联肖像学有着鲜明的时代主题,分别经历了男工人、女工人、领袖与敌人四个中心形象的更替。其中,对国内国际敌人的警戒宣传在整个时期都保持相对稳定,这符合苏联的主要意识形态理论基础,即世界由两大不可调和的敌对阵营构成。在1930年代之前,国家成立伊始,百废待兴,铁匠工人占据了宣传画的主导地位,代表了蓬勃地社会建设。30年代以后,劳动妇女登上了前台。在列宁逝世后,领袖的主题开始崭露头角,在斯大林建立个人崇拜后,领袖像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

1493820854830755.jpg伟大革命导师斯大林挥手前进,他以完全不符比例的身高傲视一切,背后的地图和茫茫多不可见的人群都在掌控之中

和圣像画宁静祥和缄默的沉思氛围不同是,政治肖像画强调视觉冲击力和感染力,主题突出、风格明快、色彩鲜艳。张贴在公共场合是为了引人注目,发挥鼓励群众影响人心的社会作用。红色是运用最多的颜色,代表着马列主义强有力的感召力;金色作为红色的陪衬,代表了丰饶的建设成果;蓝色是天空和海洋,代表了马列主义广阔的天地。画中主要人物都十分高大,目光坚毅,而旁观者和周围的建筑则显得不合比例地矮小。鲜花和旗帜组成的海洋是惯常运用的背景,突显了人们无限衷心地围绕在领袖周围,以及情绪高昂地投身到共产主义的建设中。

1493820927776030.jpg作为苏联的缔造者之一、布尔什维克党的创始人、十月革命的主要领导人,苏联总理列宁是一个具有极大政治号召力的领袖。列宁最具标志意义的形象在 《列宁在讲台上》 表现的淋漓精致,在一系列同名题材的作品中,以格拉西莫夫的油画最为出名。画中的列宁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红旗的海洋

1493820981616375.jpg在个人崇拜建立之后,列宁已沦为陪衬,斯大林同志是苏联人民的旗帜,鲜花和掌声只属于他一人

从游击队领袖到红太阳

在中国,毛主席像才是我们最为熟悉的政治肖像。事实上,毛主席像的起步远远晚于苏联的政治肖像画。直到1933年出版的 《革命画集》 中我们才第一次见到源自照片临摹的素描主席像。新中国成立前,主席像大多比较粗略,多以木刻、版画为主,毛主席的形象还停留在游击队领袖上,构图上虽然毛主席占据前排,但和后排人物区别不大。

1493821013116532.jpg延安最早的毛主席像

直到延安整风运动后,单独的主席像才开始流行起来,并且抛弃了阴影,图像变得明朗喜庆,标准版的领袖像诞生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标准像的制作皆由中宣部负责,群众领袖的形象逐步被大国领袖伟人风范所取代,人物既庄重威严又不失亲和力。随着中苏交恶,创作上逐渐摒弃了苏联式的肖像画风格,转而发展出了具有民族化和国画的主席像。

然而到了文革时,为了满足狂热的崇拜,和群众打成一片的亲民形象被 “红、光、亮” 和 “高、大、全” 所取代。郭沫若在 《题毛主席在飞机中工作的摄影》 一首诗中写道 “在一万公尺的高空上,在宛如平地的飞机上难怪阳光是加倍地明亮,机内和机外有着两个太阳” ,金光灿烂的旭日东升和红旗遍布的海洋是舞台化背景最常用的内容,构图和造型回归到了的苏联领袖像 —— 写实主义和象征意义的结合。画中人物的位置、高矮和正侧都是政治问题。 “马、恩、列、斯、毛” 这样的共产主义领袖排序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毛主席的敬仰,合理地做法是运用透视原理将斯大林画的比毛主席矮一点。在领导人集体到场的场合,也要通过明暗和空间处理来突显毛主席的正面,其他领导人应给予侧面或较小的正面体型。

15.jpg文革中广泛使用的 《毛主席万岁》 ,领袖代替了太阳散发着光和热

改革开放后,对主席像的狂热需求被艺术追求所取代,特别是政治波普的兴起,毛泽东的形象从崇拜变成了一种符号化的象征。

1493821574504002.png搜索以 “毛泽东 波普艺术” 为关键词得到的诸多图像

朝鲜神圣家族的画像

然而这个地球上,仍然还有一个国家,仿佛时光凝结一般保持着对政治领袖像的狂热膜拜:这里有着当代真正意义上的 “三位一体圣像画” ,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组成的万古长存的黄金家族。

1493821765754020.jpg我们的东方更有一轮红太阳

1493822344493846.png“圣母像” 和 “神圣家庭” 的三角形构图,背后就是朝鲜发源之地长白山,不违背苏联社会主义写实主义油画的原则下用象征手法将长白山的神圣和伟人的神圣穿越时空地联系到一起

对朝鲜人民来说,领袖既是战无不胜的,同时领袖又是慈父般温暖的,此时的宣传画给人一种与其说 “老大哥在看着你” ,不如说 “父亲在微笑地凝望着你” 的感觉。领袖们满面春风,在鲜花和人群的簇拥下,迎着朝霞,踏着落雪带领人民迈向幸福生活。雪是一个常用的主题,象征着纯洁和无忧无虑。在构图上,既要确保领袖的绝对领导地位,又要表达出平易近人的形象,因此含蓄地遵循着领袖略高于他人以及偏中心的位置。

1493823389792035.png父子伟人在白皑皑的精神象征前的高度比较

screenshot-diatdu 2017-05-03 PM22.44.02.png两代伟人如慈父般陪伴着祖国的花朵,此时新的朝阳已经冉冉升起

和诸多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伟人画像一样,在苏联的写实主义影响下象征意味仍隐藏在画面背景、色彩和构图之中;而朝鲜仍发展出有自我特色的现实主义肖像美术。有 《白头山传说集》 为证:金日成将军宛若天神一般,站在白头山天池,白色风衣随着脚下的腾云飘动,手拿双筒望远镜俯瞰天下。根据朝鲜中央通讯社的说法是,“这本画册是在抗日烈火中诞生,寄托了人民强烈的爱戴,开辟了一条真正的现实主义肖像美术发展新途径”。

1493823878337204.jpg《白头山传说集》 ,这是网络上可以找到的最清晰的图像:千里马展开翅膀冲向天空

1493824008218010.jpg据说这个画册中写道:“将军可以施展缩地法、变身术、遁甲术、升天入地等百般奇门异术,还通晓天文地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千里之外的日本军队了如指掌。将军立志冲天,将军的人品包容天地,将军的智略非凡超人,这世上再无二者”,在这里 “神圣” 不再只是拐弯抹角地 “象征” ,而是被写实地表现出来了

1493825305446985.jpg通晓法术的这位伟人及其家庭无处不在,这是平壤地铁上的一个 “红角” ,图片来源是 这里

尽管有研究人员指出绝不应将圣像画与领袖画/ 伟人宣传画混为一谈,但当你心生敬仰满怀崇敬地瞩目心中爱戴的领袖时,激发的那种迷思和宗教狂喜其实如出一辙。我们的东方邻国的政治信仰曾激起其国民的阵阵狂热,然而新一代领导人似乎并不热衷这些静止的图像,正谋划着新的改革,那么接下来伟人宣传画将何去何从?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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