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候我依然不敢出柜,只能循规蹈矩地穿着普通男装,戴好普通直男的假面具。对跨性别者的种种不友善,让我这颗 “鸡蛋”,不敢对着遍地 “顽石” 硬碰。

酷儿(queer),可以解释为那些性/别身份认同与身体实践跟主流不大一样的个体。酷儿可以是个标签,一个身份,也可能是一个自我选择,一种态度。在这个专栏里,酷儿们会用信件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这个专栏属于 Ta 们,也欢迎你们。

我身上的零件都是男性的,但我从小学就隐约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至少有一半以上更像个女生。不仅如此,我想做的不是一个所谓的好女孩,而是一个性格泼悍、体壮如驴的跨性别泼妇。

我喜欢穿五颜六色的裙子上街,也享受做 “泼妇” 的畅快。理想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我都不沾,朋友常说我够胆。但事实上,至今在很多场合,我依然不敢出柜,只能循规蹈矩地穿着普通男装,戴好普通直男的假面具。因为,对跨性别者的种种不友善,让我这颗脆弱的 “鸡蛋”,不敢对着遍地 “顽石” 硬碰 —— 再强悍的个体,也总难免有一些脆弱的方面,和无力的时刻。

我比较喜欢那些不需要智商也不需要身体协调性的 “蛮力型” 运动,比如比拼耐力的长跑。我会随便找个方向,跑到哪里算哪里,但是我的方向感不太好,很容易迷路,尤其是在往回跑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越跑离家越远。更不幸的是,我对街道地图有一定程度的阅读障碍,照着手机地图走路似乎更容易出错(尤其是一些地方,地图和实际路况不相符),还要耗费很多流量。于是问路对我而言,几乎是一种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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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穿着普通服装问路时,通常对方只要知道,就会告诉我正确的方向。然而,当我穿着女装,以一种看上去不男不女的外表出去跑步时,不下六七次,当我问路时,对方都故意给我指了错误的方向。

2014年初夏,我穿着一身露出肌肉的廉价女装,像脱缰的野猪一样,从东直门沿着二环路狂奔。虽然二环路我跑过很多次(一整圈30公里出头),但在好几个立交桥处,我都经常跑错方向。那一次也不例外,我在通惠河附近迷失了方向。 

当时,我看到有个中年男子骑单车从我身旁经过,便向他问路。那个男子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然后骑车走了。我沿着他指的方向往前跑,结果,原本打算绕着二环路跑步的我,被他 “指路” 指到了东三环(双井一带)。我在三环路上跑了一段,再向二环折返,这一来,让我多跑了大约五公里。

我继续沿着二环跑,当跑到菜户营桥时,又一次跑错了方向。那天傍晚,我和几位网友事先有约,时间很紧。于是,我继续找人问路。 

那条路几乎没有行人,我便询问从这里经过的开车司机。然而,好几个开着轿车窗户的司机当看到我是个穿着女装的肌肉男,那种神情就仿佛见到了长着翅膀成了精的猪八戒 —— 他们谁都不理我,甚至加速行驶,不愿和我说一句话。 后来有个司机听到我问路,把车停下来,很详细地指手画脚告诉我方向,临走前还对我说:“你就照着我说的走,没错儿!” 尽管他和我说话时的语调,似乎有点阴阳怪气的,但我并没多想,按照他指的方向一直跑。但是,我越跑越隐约觉得不对劲,后来看到路标,果然,一直跑下去是玉泉营,那是和我家正相反的方向!

这几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今年4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去皮村观看樱井大造导演的帐篷剧《续·小 D 列传》。从我家所在的小西天到皮村,我上网查了下,路程不超过40公里,于是我决定跑步过去。

我提前近6个小时从家里出发,穿了一身很招摇的女装。最初的二十几公里,基本都是大路,非常顺利。但是跑到草场地附近的环形铁道处,我还是迷了路。我到处找人问路,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 “不知道”。

有个骑着摩托车的年轻男子朝我乐,大概觉得我像个怪物,很滑稽。我对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随口问他 “哪边是北”,那个人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然后骑着车呼啸而过。结果,我沿着他指给我的方向跑出去好远,发现他给我指了错误的方向。 

到了下午三点半,又累又急的我只好放弃了跑步,找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了很久,才来到长店大街(这是我多少有些熟悉的地方)。在那里,我偶然看到一个熟人,她给我指了正确的方向,我才赶在演出之前,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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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问路,当我穿着女装上街时,遇到的其他不友善的对待也很常见。今年夏天的一个周六,我穿着女装长跑,中途到小商店买水喝。我一进门,店主就立刻就很警觉(也很不友善)地问我:“你买东西吗?” 而且他根本不愿意让我走近货柜挑选,大概是把我当成了疯子一类。我心里也很不痛快,于是扭头就走,听到身后那位店主嘟囔一句 “有病”。然而这条路的小店很少,我顶着大太阳,跑得口干舌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另一个卖水的地方。另一次,我问店主买最便宜的水,他拿出一瓶最贵的说,“只有这个”。

前不久,我穿着女装上街溜达,迎面遇到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有人把刚喝完的饮料瓶子向我扔过来。我呆望着渐行渐远的他们,有两个人回过头,向我骂了几句 “傻逼,变态”。我忽然想当面问他们一句:“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于是,我猛然向他们飞奔过去。

那几个半大孩子在谈笑中,突然发现迅速逼近的我,纷纷发出惊叫,奋力猛蹬自行车。其中的两三个人骑到马路中间,和迎面驶来的轿车几乎擦身而过,轿车司机显然有所警觉,猛然大幅减速。看到这种情况,我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扭头往回走。

曾有人对我说:“如果你没有一身蛮力,像大多数伪娘那样身体纤弱,就凭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打扮,出门可能会经常挨揍。” 这让我感到很悲哀,因为这个社会的很多人对跨性别者太不友善,甚至故意欺负跨性别者(以及其他看上去和大多数不一样的 “另类者”、“边缘人”),并享受这种残忍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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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不得不妥协,因为我怕,就算不被打,我也担心其他形式的不公平对待。当我去实体店购买手机或电器时,找小区装修人员更换水管子或者修理热水器时,乃至去营业厅缴纳网费或者进行各类咨询时,我都穿普通的男装,表现得和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如果我显得太另类,尤其是穿着打扮 “不男不女”,我生怕遭遇各种欺负,比如对方故意把质量不好的产品推给我。几个月前,我陪一个朋友到中关村找商家要求退货。我们做好了报警的准备,费尽口舌死磕了很久,总算退货成功。这种时候我会穿男装,言行举止也和普通直男没什么区别,其道理不言自明。

如果我生了病,尤其是万一患了大病,我也会穿普通男装去医院,不会露出我作为跨性别者的一面。毕竟,医生的一念之差,足以决定我的身体健康,或者让我多花一笔冤枉钱。当我去签证,或者去找警察时,也一样。

我对普通男装并没有决然的排斥,但我讨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选择余地的状态。然而,我似乎没有其他办法,因为在很多场合,我没有足够的保障,甚至是绝对的弱者。

但是同时,需要的时候我可以装成男人的样子,这为我带来了很多便利。相比之下,我也认识不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 “原生性别”、坚决不愿意穿男装或者女装的跨性别朋友,TA 们无法像我这样时刻准备着作出妥协,而 TA 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更难免处于各种歧视、偏见乃至性别暴力的夹缝中,而 TA 们的这种勇敢和坚强,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无论何种类型的跨性别者,都并没有伤害到其他任何人,理应得到友善对待 —— 这按理说,是1+1=2的底线常识,但这个常识的普及,依然路漫漫而修远兮。

很久之前,我读过何春蕤《豪爽女人》,当时在我内心深处颇有些疑惑。如今,这种疑惑感越发清晰、明确。即使我天性就有不少泼辣豪爽的成分,并且常以 “泼妇” 自居,但我所谓的 “泼辣豪爽”,其实就像一个劣质蛋糕:表面的奶油似乎充满光鲜,色彩斑斓,但其实只有非常薄的一层;薄薄的奶油之下,则是一大坨粗糙厚重的发面饼 —— 这块发面饼才是我更加真实的内在特质。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块大发面饼,我觉得,这很值得思考。我该怪自己不够勇敢吗?还是怪社会不够宽容?我能确定的是,我没病,也没伤害别人,那么那些伤害我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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