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社会摇全方位回来了。小伙子们,带上姑娘去跳最土的舞吧!

此时此刻我身在西伦敦阿克顿购物街的 “The Belvedere” 酒吧,店里的双人 DJ 组合 “Selfie” 正在台上播放一连串高能舞曲,力道之大足以让网红舞者 “背包小子”(Backpack Kid)甘拜下风。这种音乐的细分风格名为 “Disco Polo”,估计你闻所未闻 —— 在我老家波兰,90年代中期那段黄金岁月里,这种音乐与伏特加、波兰饺子一道,在大街小巷无处不在。现在,它在英国的波兰人圈子里再度走红,在每个周末夜晚俱乐部的音响里轰然作响。

好吧,话说前面,这个 “Disco Polo” 跟迪斯科女王 Donna Summer 没有半毛钱关系,这种音乐本来叫做 “人行道音乐”(Pavement Music),因为它最开始是做成私录磁带,在街头巷尾摊子上摆摊卖的。Disco Polo 旋律简单,歌词主题一般都是关于爱情、国家自豪感以及描述波兰人对男性女性的理想形象 —— 做好准备踏上战场的光荣男儿,美丽、忠贞的母亲。

波兰老百姓更喜欢 Italo Disco 和电子音乐,但广播电视却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他们更青睐名声更响的摇滚乐和其他西方音乐。为了重振人行道音乐雄风,蓝星唱片公司(Blue Star)的老板斯拉沃米尔·斯克莱塔将其改名为 “Disco Polo”,顾名思义,就是 “波兰风格的夜店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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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品牌重新包装可谓相当成功,Disco Polo 发扬光大,连前总统亚历山大·克瓦希涅夫斯基(1995-2005年在任)都是其忠实拥趸,还拿这些音乐给自己的选举造势。一时间,Disco Polo 似乎已经羽翼丰满,已经准备走向世界了。

1996年,高产电影人玛利亚·兹玛-科萨诺维奇曾拍有一部 Disco Polo 音乐风潮的纪录片《Bara Bara》,其中采访了名噪一时的音乐团体 Bayer Full,成员斯拉沃米尔·斯维尔琴斯基(Sławomir Świerzyński)认为,“我们的国民性就是只认同那些欣赏我们的人……搞摇滚乐不会让欧洲人喜欢我们,因为这是舶来音乐。我们需要搞出一点波兰人自己的东西,给他们亮亮相,然后再看他们是不是真喜欢。”

不过 Disco Polo 最终也没能走多远,最远也就到乌克兰这样的邻居那儿了。但即便它收获了全年龄的受众,却还是没有得到文化精英们的认同。Disco Polo 有一种内在的矛盾,一方面它歌颂亲情友情,另一方面又充斥各种粗俗元素,歌词和 MV 里面总有些荤玩意儿。乐观的旋律、独到的 mashup(比如结合 Hip-hop 的内容)、乃至将各个政治光谱中的波兰人联合到一起 —— 就算是这样,也没能让评论家们瞧上眼。

Disco Polo 的乐迷自有一套,他们让《Mydełko Fa》这首戏仿之作(由著名制作人安德烈·科琴斯基(Andrzej Korzyński)操刀)成了大热单曲,证明这种看来粗制滥造的音乐形式也有爆红的一天。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俱乐部入口保安看不上眼,还是因为一切爆红文化都会慢慢消亡,到了21世纪初,Disco Polo 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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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进到2018年,波兰人的怀旧情绪再度复萌,共产主义时代的牛奶吧、街头美食犹太烤饼(zapiekanka)、Disco Polo 这些东西又迎来了第二春 —— 与英国人热爱90年代时光的样子如出一辙(毕竟那段岁月造就了现在整整一代英国年轻人)。

但在留英的波兰人圈子里,这些东西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初来乍到,很多波兰移民都不怎么会说英文,在 Disco Polo 的夜店里就找到了家的感觉,终于能从歌词里听到波兰语了。” 活动推手拉法尔·普什察科夫斯基(Rafał Puszczałkowski)说。拉法尔来自波兰西北部城市比亚沃加德(Białogard),2008年移居英国。

拉法尔在工厂干了七年,随后做起了 Disco Polo 的活动。他跟蓝星唱片老板斯科莱塔有点像,并不是有多喜欢这音乐,更多地是从赚钱角度考虑。拉法尔自己也说 “在家里都听摇滚”。

YouTube 统计数据和强烈的流行特质都证明,Disco Polo 是如假包换的商业音乐,但在英国,它与其他热门音乐舞曲类型 “与反社会行为有强关联” 的印象有所不同,Disco Polo 可谓出身良民家庭。“这不是嗑药音乐,” 拉法尔特意强调,“这是一种想让人跳舞、享乐、喝伏特加的快乐音乐。男男女女结伴跳舞,浪漫又好玩。” 虽然他最初并不喜欢迪斯科,但如今他已经渐渐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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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法尔说,Disco Polo 与不法行为绝缘的特质让它吸引了很多英国夜店老板的注意,影响甚至波及到彼得伯勒与阿伯丁这样的偏远城市。音乐本身也热度攀升,他在唐卡斯特办过的一次舞会就吸引了一千名观众,足以让他辞掉工厂的差事,专心投入派对策划。在波兰主题的酒吧(比如我今晚来的这家 The Belvedere),还有波兰人做吧员和安保。拉法尔也让家里人给自己的事业帮忙,他找来妹夫做 DJ 和宣传品设计,妹妹则在活动入口检票,也拍拍现场照片。

“以前这类音乐都是在农村婚礼上放的,现在却已经成了波兰顶级夜店 DJ 的选择。” 拉法尔的妹夫切斯拉夫·卡伦斯基(Czesław Kalenski)说。卡伦斯基的本职是金店的伙计。

今晚的 DJ 组合 Selfie 认为,这一波 Disco Polo 能够走起来,是因为行业的制作水准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有很多大牌制作人与 Disco Polo 乐队接洽合作,另外高规格的 MV 如今也遍地开花。Selfie 一行人来自波兰中部小城 Włocławek,他们对这趟英国首演的兴奋溢于言表。成员之一的卢卡斯·特尔宾斯基(Łukasz Terpiński)是第一次来到英国,另一位核心成员马留斯·格拉莱克(Mariusz Gralak)则在英国 Tesco 工作过五年,2011年又回到波兰。

“我回国就是因为 Disco Polo,” 格拉莱克说,“我回国之后组了 Selfie,显然,再次回到英国,给英国观众们表演,是我很久以来的梦想。”

舞客们大都比较羞涩,不愿接受采访,或许是因为 Disco Polo 长久以来留下的不佳印象。“我们今晚过来玩,但是对 Disco Polo 没啥可说的。” 一对情侣如此表态。

舞客们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舞,你若去过传统波兰婚礼,一定不会对这种舞蹈感到陌生。Disco Polo 的形式不断进化,内核却从未改变。“无论男女老幼,天下波兰人是一家” Bayer Full 在他们的大名曲《Wszyscy Polacy》(意为 “波兰人们”)中如此唱到。这真是一种能够团结所有政治立场、经济层级、社会背景的民众的音乐。

我跟拉法尔一样,虽然从小到大都不是 Disco Polo 的乐迷,如今我也开始欣赏它了。它与洋快餐、电视上的配音美国电视节目都不同,它是100%的波兰货,正因如此,它值得被庆祝和纪念。随着 Selfie 放起他们的金曲《Moja Okularnica》 —— 一首讲述男孩追求戴眼镜书呆子女孩的歌,在 YouTube 上有925万次播放 —— 我实在不能自已,干了眼前这杯伏特加,推起鼻梁上的眼镜,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之中。

Photographer: 克里斯·贝赛尔(Chris Bethell)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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