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出柜骄傲。

昨天 Kevin Spacey 正式出柜了。

关于他的 gay rumor 传了十几年。他今年作为 Tony 奖主持人的表现更是让不少人觉得他基本上 “透明柜” 了。直到昨天,“下木总统” 从 “透明柜” 里迈了出来。

1509356058691174.png本土和头图为《纸牌屋》截图

虽然这次出柜的上下文有点复杂(自己查一下就知道了),社交媒体上人们还是对 Spacey 的 “勇敢” 和 “决心” 表示赞许。大家奔走相告:Kevin Spacey 出柜了!好样哒!OUT AND PROUD!以至于事件原本的重点(他被指控曾经对一位14岁的男孩性骚扰)倒有些模糊了。

“出柜” 这个话题,前两周有阵子也相当热闹。

10月11日是美国的全国出柜日(National Coming Out Day)。这一天是性少数人群的 “觉醒日”(awareness day),他们庆祝出柜(在私人或公共空间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并渴望通过这一行动来争取社会的理解和认可。中国不少 LGBT 公众号也在这一天庆祝了 “出柜日”,宣扬 “面对真实的自己” 的信息。

1508167418848954.jpg丹麦羽毛球女双搭档在出柜日出柜 instagram 截图

说到出柜,我常常会想起一位女性朋友在社交网络上 po 过的一句话:“曾经以为人生中对大的困难是向父母出柜,没想到更苦的是自己有个深柜女友。” 出柜日的时候,我读着这些勇敢出柜的故事问自己:要想开心做 gay,就必须得出柜吗?Spacey 的事件也让我感到困惑:他在这个时机出柜真的只是为了 “面对真实的自己” 吗?难道要做一个 gay icon、一个 lgbt 榜样、一个 “good gay”,已经和出柜划等号了?

1509368240893844.jpeg对 Spacey 用出柜来转移焦点的批评也不少 谷歌新闻截图

“出柜” 这件事会不会变得有点太绝对了?

其实对于出柜,很多 LGBT 个体的答案都不一样。有人认为出柜就像 LGBT 群体的成人礼,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也有人认为,出不出柜应该顺其自然,甚至无关紧要。比如一个朋友对我说,“我不太喜欢 ‘出柜’ 这个词,我觉得说喜欢男生和说喜欢吃西红柿是一回事。” 

关于出柜,我们去问了一些有故事的朋友,收集到很多不同的看法。

蓝猫,女同性恋,20+ :

出柜啊。我觉得性取向是个很寻常的事情,所以也不喜欢刻意藏着掖着。把面向父母亲人的这种抛开不论,似乎每一次向新结识的朋友们出柜都出得特别自然。上一次出柜是向群租的室友们,在一个大家都瘫在床上刷微博的周末夜晚。聊到各自人生最尴尬的瞬间,轮到我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在学校澡堂子里遇到前女友,她就在我旁边的花洒洗…… 另外三个人都卡顿了一下,估计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盘逻辑。有两个姑娘 gaydar 比较敏锐,迅速反应过来,表示早就觉得你不怎么直了,只有上铺一直没动静。上铺向来觉得我很女性化,很贤妻良母,不仅每天自己煮饭吃,还帮她煮饺子。我怕她承受不了这种冲击,刚要抬手去戳,她就嗷了一声从床沿垂下一只头:你能娶我不……

昔昔鹽,男同性恋,20+ :

日记是危险的,我一直这么认为,不仅是它所要求的绝对诚实会日复一日如同水滴石穿地洞穿自我;而且日记本作为一个精神思想的物理躯壳,也暗含着泄露隐秘的可能。

三年前夏天,疲惫不堪的我从北美回到家歇息。我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妈妈在我的房间打扫卫生,这次她在里面待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但是我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直到她突然急突突地冲出来,跑进卫生间:水管打开的声音,水声轰鸣,然后突然的嚎啕大哭。痛哭声没有熄灭在水流的哗哗响声里,尽管她以为我在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怎么了?水流声中夹杂的 “啊——” 的呻吟,她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立难安。

“你有没有写过什么,日记体裁的小说?” 之后我们出门购物的路上,她小心翼翼故作平静地问我。在那个时刻我立即明白了日记对我的背叛,而她把希望寄托于虚构。“没有。” 纸片划伤皮肤。

半年之后我回到学校,一通电话里我们终于谈起这件事,从口不能言的日记本开始,到我和我的未来。电话的结束是她说:“儿子,无论你以后做什么样的选择,都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屏幕快照 2017-10-17 11.22.51.png 成龙私生女 “小龙女” 吴卓林最近出柜,她的妈妈在 “出柜日” 发的微博 来源微博

子文,男同性恋,30+ :

青春期的我有些惧怕出柜,担心出柜后引发的一系列悲剧,担心会失去许多原本拥有的东西。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和世事变迁,发现自己对出柜越来越释然,想出就出,想避开就不出。当然,我的实际情况是在十多年前还和前任同居的时候,被动出柜了。

我有个很特别的经历。1996年出差去鞍山钢铁厂,周末去了鞍钢附近的一个聚点,然后被 JC 抓到了派出所。关押了一夜并做了一些笔录,当时 JC 说会通知单位。我记得当时我特开心,心想这样出柜了我就彻底释然了。呵呵呵呵,然额,我耍了个小心眼,报单位电话的时候,把单位(一个事业单位)传真机的号码上报了。那一夜 JC 还抽我了,打了我俩嘴巴子,然后转身去拉窗帘(对面有住户),接着上电警棍了。我一直觉得可能我人比较 NICE,冥冥中受到不少眷顾。电警棍捅我的时候,发现没电了。一点多放走了,押了身份证说第二天来取,意思是第二天来取还得再羞辱一下啊。

猪川,男泛性恋,30+ :

关于能否出柜、和谁出柜,很多时候不同个体所处的环境影响,远大于 “是否勇敢坚定” 之类的个人因素。何况个人因素至少有很大程度上也是被长期所处的环境塑造的。出柜显然不一定必要。而且,有些时候孩子对爹妈出柜,会导致爹妈从此 “入柜”。每一个性少数个体,都真正有能力出柜吗?我设想过直接对爸妈出柜:爸、妈,我喜欢男生,也喜欢女生,和所谓的伪娘也可以上床。我还喜欢玩虐恋拷打。如果这样说,二老大概会当场傻眼,然后疯掉都有可能!

我12岁时,和外校高中生玩虐恋导致肩膀留下的永久伤疤,被爸妈看到了,险些被出柜。当爸妈严厉问我 “伤疤是怎么弄的” 的时候,我傻眼了。我不敢想象如果爸妈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幸好,我妈怀疑我是被别人咬的,我听了,简直如蒙大赦,就坡下驴说是和同学打架被同学咬的。爸妈找教务主任理论,我赶紧又改口说是校外的痞子抢劫,争执中被咬的。

1508167595483309.jpg伟同被父母催婚,他不敢出柜,决定和葳葳形婚 《喜宴》电影截图

全国出柜日发源于1988年的美国,后来发展到爱尔兰、英国、瑞士等国家。创立者是美国的心理学家 Robert Eichberg 和女同性恋领袖 Jean O’Leary。当时,包括创始人在内的 LGBT 活动家,面对反对 LGBT 的声音,不想再一味地消极回应,因此建立了出柜日来 “变守为攻”。

有人认为出柜是勇敢的象征:小心隐藏多年的性别身份终于能向外张开,在白天走夜路的忐忑心情慢慢散去,首先是敢于面对自己,然后逐步地争取朋友、家人、社会地理解和认可。出柜对很多人来说的确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另一方面,出柜和勇敢并不存在绝对的关联。庆祝出柜时,我们也需要为那些选择不出柜的个人保留一些空间。

“出柜” 真的那么必须且自然吗?香港学者周华山看到了出柜在中国社会中可能面临的困境,他曾提出用 “回家”(coming home)代替 “出柜”(coming out)。他认为,中国性少数群体在出柜时面临着来自家庭的巨大挑战,因为出柜的行为和传统的 “家本位” 思想和 “孝文化” 相冲突。而在西方社会,自由和民权是较为普遍的追求,因此出柜也更为自如、顺畅不过,周华山在强调 “中国特色” 的同时也忽略了一个事实,每个个体都可能不同。从理论的语境中回到现实,便很容易发现,我们身边的 LGBT 个人会有不同的个性、地位、家庭环境,他们在面对出柜这件事时的情境也各不相同。用 “中国” 这个词来概括他们未免太过简单了(参考阅读

中国的 LGBT 个体于是面对这样一个情况:本土的家本位文化影响身后,另一方面鼓吹自由、自我的全球同性恋亚文化又刺激着中国 LGBT 群体的神经。两种文化的杂糅下,中国性少数个体的身份探索相较西方人很可能更 “拧巴”。但是这种本土与世界的张力也可能带来机遇:中国的性少数群体在塑造自我身份时,既可以与本土社会中的异性恋霸权保持距离,又不必拘泥于西方同性恋亚文化对 “合格的 gay” 的定义和要求 —— 比如,必须 “出柜”,必须 “骄傲”参考阅读

屏幕快照 2017-10-15 20.45.36.png出柜吧票选中国出柜日

在一个较为健康的社会环境中,出柜应该是基于个体的选择,而作为非性少数群体的标配。每个性少数个人根据自身所处的环境,选择是否出柜、何时出柜、如何出柜、向谁出柜。

出柜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过程,从自我发现到自我承认,到(反复)操演出柜的场景,再到(逐次)向他人表露。在这个也许漫长的过程中,可能会有成千上万条故事线。而在诸多可能性中,被动出柜可能是最狗血的。

在以上我们收集到的故事中,日记本、伤疤的阴谋最终没有得逞,“被出柜” 的结局可能都恰好较为圆满。但现实也有很残忍的一面,我的一位朋友和伴侣分手时,对方情绪失控,将他们尺度较大的聊天记录群发给同班同学和朋友的家庭成员。这件事让我的朋友多次想要退学,他的父母也在一段时间内选择避免与他联系。2015年,中山大学的秋白同学反抗教材对同性恋的污名化(背景见 这里这里)。她的辅导员为 “规范” 其行为,将她的性取向告知她的家长,对她进行威胁。这件事最终对秋白和她的家庭都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1508167533924356.jpg优马带直人到妈妈的病房,没有直接向妈妈出柜,但后来妈妈都看懂了 《怒》电影截图

除了像 “秋白事件” 中这样对性取向的恶意公开,朋友之间不经意的玩笑也可能产生相似的效果。还有一些人出于 “好心”,主动帮助他人出柜,最后搞得两败俱伤,老死不相往来。在此提醒大家,别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强行抖机灵。

最后想说,我们在这次的故事征集中也遇到了不愿意和我们谈论出柜的朋友。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猜想,在这个过分庆祝出柜的语境中, “出柜” 这个词没准已经自带了一些道德挟持,以至于意见不同的人很难找到表达的空间。希望 ta 能看到我们的文章,因为在出柜日和之外的每个日子里,我们也想为不出柜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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