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幻想武侠小说当中的情节之外,直播恐怕是让中国男人实现自己皇帝梦的最有效途径:聚集起几万乃至几十万人,他们会把自己称为 “X 家军”,冲向竞争主播的房间,和那里的粉丝一争高低 —— 虽然用的是比谁刷弹幕更快更脏这样的愚蠢方式。

在我们之前的 短片 中,你看到了主播们是如何用血泪,当然还有巨额的金钱,蜕变成镜头前的吸睛尤物的。但好玩的游戏往往是一个开放世界,你不总是需要跟着主线按部就班。只要最后能够站在角斗场,迎接山呼海啸,即是胜利。

主播亦然。当我为了让自己的格斗游戏技能更上层楼而点开直播平台时,竟发现除了游戏与美女,它已开始大肆圈领你根本没有想象过的内容:跑到传说中的灵异圣地,坐在荒废多年的厕所之中玩笔仙;假装滴滴司机,外放手机通话,电话那头早已写好剧本的朋友会来一段 “大妈包养” 之类的内容;甚至还有仅带菜刀和一点盐,闯到某个没人的郊外盖座竹房子。

太牛逼了!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些内容时的心理活动。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开发出了极具个人和时代特色的直播内容;更是他们直播间右下角的五位,甚至六位的观看人数 —— 每一个1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聚集在一起,只为目不转睛地观看一个同样普通的人。手机屏幕就是舞台,源源不断的礼物变现为人民币,通过支付宝打入荷包。

我也要干这个。

尝试当一名主播

我立马买了一个25块的自拍杆,注册好主播账号。作为深谙传播学原理的编辑,自然知道要让标题脱颖而出,必须堆砌进一些吸引眼球的词语。把房间名改为 “小鲜肉编辑直播拖稿,让主编尝尝我的厉害”;再打开直播 APP 的美颜功能,为观众们展示一个看上去遥远到不可亵玩,却又近在咫尺可以随时互动的男神形象。

他们都说现实骨感,我看这都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除了几个硬拉来的狐朋狗友疯狂截图发朋友圈,根本没人搭理我 —— 我甚至换上了背心,只图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色诱到深夜的大龄男女青年。

界面突然显示有一名游客进入,我赶紧打招呼表示欢迎。他猫在屏幕那头,半天没有动静。奇了怪了,他突然刷出十个赞(刚好一块钱),然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哥们儿 QQ 号多少,咱做个朋友吧。”

我赶紧拒绝了他,不甘地关掉直播间。看着自己得到的个位数的浏览量和打赏,我决定去搞清楚那些大主播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与主播共进夜宵

我联系到了 “美食” 版块的吃货大神 “无尽”。他已经在这个直播平台有了自己的粉丝群体,每次直播会有大概10万人观看。晚上11点以后,也就是你最饿但又还没睡时,他会在北京的某个饭店直播如何大口吃下各种美食。这段时间他会慷慨地邀请各位水友 —— 即观看节目的粉丝 —— 随时来他吃饭的地方一起吃,而且不掏一分钱!这绝对是个露脸的好机会,最起码可以知道在几十万人的面前吃东西是怎样一种体验。说不定写在知乎上,还能跻身小 V 的行列。

1477990714359342.jpg末班车要开了

私信过去,他隔了很久才简单回复,“欢迎随时来狙击我。”“狙击” 通常指水友与主播进行互动,比如线下见面、一起匹配玩游戏之类,妥妥的网络黑话!

我在电脑面前守着直播。听到今天餐馆的地名后,立马揣上公交卡出发了。这次不仅是蹭吃蹭喝 (当然非常重要),还得着重练习一下如何与水友们互动。于是我提上了忘记从哪儿弄来的几颗桃子,准备作为礼物送给主播,试图博得水友们的一致好评。

地铁马上就关闭了,也许我坐上的是最后一班车。而在十公里外,无尽的好戏才刚刚准备上演。那天他睡到了下午三点起床,一边与直播间的水友互动,一边泡上大壶茶叶润嗓子。对于大部分主播,夜晚才是水友最多的时间 —— 完成一天的工作后,谁不想看看休闲节目放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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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吃的是羊腿,店主也是无尽的粉丝。为了欢迎主播,他特地在店门口拼了两张桌子,然后拉起了投影仪,把直播间的画面实时同步在两三米宽的荧幕上,对着满大街的行人播放。我走到时,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不是早已明白这个场合的由头,我恐怕只会感叹现代科技已经把人往绝路上逼了 —— 搞个搬家宴至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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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桃子奉上后,立马被安排入座。这个场面让我有点手足无措,因为我在请最喜欢的姑娘吃饭时,也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手笔。桌上摆着有我手臂粗的烤羊腿和各种烤串,虾都大得可以和螃蟹打一架了。旁边放着七八瓶北冰洋,这是无尽最喜欢的饮料,他说自己每顿饭都可以喝三瓶下去。 

我赶紧摸出手机,打算拍两张备作参考,无尽立马说道,“咱吃饭,别玩手机。” 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理智使然,我乖乖放下了手机。毕竟这是别人的场子,要为收视效果考虑。

可是问题在于,合着就你可以玩手机啊?他把摄像头正对自己,露出一半放进其他两位在场的心腹水友,继续与屏幕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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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期待着的与主播 “热泪互彪苦情戏,多年水友终面基” 戏份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删掉了。管他的,吃呗。把几根烤串塞进嘴,再来一口北冰洋,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别人的东西吃着才香。” 这个时候,又一名水友拍马赶到。 

他和我一样,也带了见面礼,是一条来自老家的烟。这事儿立马就让我对他产生了好感,毕竟能想到把蹭吃上升到 “送礼” 这个层面,是国人的特有的智慧。我尝试和他聊了两句,就发现这事儿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这哥们儿在镜头前进入了一种异常奇妙的状态 —— 普通的饭局上,我们通常把这种情况称之为 “不合群”。不是说这个人与其他人有什么隔阂,而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完全没有融入对话的欲望。他坐在对面,盯着我脑袋后面的一片虚无,眼神越放越空,渐渐对话都不流利了。你可以说这是不需要任何前奏的 “贤者时间”,也可以想象在初中时被光头师哥们拖到厕所问话的新生,基本就那个表情。

无尽突然把手机转向我们,要求水友们介绍一下自己。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形式,但我还是想弄得体面一点,用深夜打电话呲妞时的语气,也就是每个男人最有魅力的那种语气,把自己的平台 ID 娓娓道来。然后赶紧偷看大屏幕,希望发现哪位巨眼英豪赞赏我几句。结果弹幕 —— 也就是直播时画面上滚动的水友实时留言,简直恨不得把我吊在十字架上烧死,像眼前的这条羊腿一样:“娘炮、装逼” 一类的词语的纷纷涌现,即使我向来脾气温和,也觉得有几分不解:说娘炮也就罢了,毕竟你没看见过我在足球场上大力抽射的英姿,但是装逼这点你哪儿看出来的?不仅是我,在场其他人也惨遭虐待。坐我旁边的女孩儿成了胖子,而那位真正的胖哥,大家则用直白粗俗的话恶意询问起了体重。无尽看见弹幕有些失控,小声打了圆场,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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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老练、识得大局。这是我对无尽的印象。他已经知道弹幕总是充斥恶意,而自己并无必要与大家的发泄言语较真。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简直就是一个聊天机器!隔几句话,就会在句尾加上 “得儿里个得儿”,搞得像家庭联欢会时未谙世事的远房表弟凑到你面前,展示自己最新折断腿的蜻蜓。你第一反应是一巴掌把他抽到储物间的暗箱里,但又觉得整个氛围都欢快轻松了起来。

更绝的是,他能够快速地在各个话题间切换。当直播间有十万人时,弹幕滚动速度会非常快。有人说 “今晚吃的啥”,有人说 “房管死个妈”,还有人会说 “想看美女的加 QQ” —— 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了。直播间不仅是个人与群体之间的互动,还拥挤着各怀目的的参与者。有人想泄愤、有人想赚钱、有人纯粹路过,希望耗费一点儿时间。无尽在多种身份中来回切换,一会儿指挥房管把发广告的账号封了,一会儿拖着长音回答询问者 “兄弟今儿吃的羊腿啊,羊腿,在南三环。周围的兄弟都来啊”,一会儿还得感谢送礼物的财主:“哥,谢谢你的礼物。诶,哥,来直播间了?欢迎欢迎!”

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他对着屏幕不停展示着羊腿和口才时,我傻坐在桌子旁,也不知道该干嘛了。吃多了吧,感觉自己真是来蹭的;少吃点吧,又与桌子上这几位陌生人面面相觑。无尽隔了几分钟,会扭过头和我们说一句话,但还没听完回答,就又投入到直播互动之中。

他就这样聊了两个小时,根本没有停下。为了保持嗓音顺畅,或者他就真有那么爱喝北冰洋,一瓶接一瓶地往肚子里倒。我一直以为当主播是脑力活,用自己的资源和智慧取悦观众,让他们沉迷于你提供的内容。但现在发现,也许这也是个体力活 —— 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唠俩小时,难怪他每天吃这么好还不长胖。

也许吃不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黑粉 —— 一门心思黑你的粉丝。这种水友算不上粉丝,因为他没干啥好事儿;但也绝不是路人,因为他连其他主播的直播间都懒得去。他们会专门注册取乐主播的 ID,然后不停发布弹幕,让大家看见;也会在微博和贴吧用几百字描述其种种罪过,诸如 “听说你就是那个打奶奶要房本、跟自己爹妈一口一个你丫闭嘴、让自己亲妈给你取外卖、买车把自己亲爹的房子给压上、骗自己房管炮打、全平台公敌、最恶心的主播无尽?” 这条评论获得了120个赞,但其中真实性有几分,不得而知。

我很难相信有主播会蠢到直播打奶奶抢房本,或者当着无数人的面展示如何骗自己的房管上床。这些槽点不过是粉丝们添油加醋的笑料,而经过一小撮别有用心的黑粉势力宣传,就成了口耳相传的 “梗”。不过谁不喜欢梗呢?哪怕是对这位主播毫无了解的新观众,也不会拒绝看这些段子乐呵。

嫉妒和泄愤也许是产生黑粉最直接的原因,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每个主播都有黑粉。不过无尽的黑粉也太多了吧,屏幕上的弹幕已经让人无法直视。我坐在旁边,看着刷出的各种辱骂,一边心疼起他,一边忍不住地想笑 —— 这些黑粉也太他妈会编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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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差不多就结束了,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除了不停地应付水友,无尽并没有做其他什么事情。最后,无尽豪言自己会穿上印制的这件短袖驾车出行,一路上请各地朋友都来蹭饭。当然,他会带上最喜欢的北冰洋,大家一起喝。

我搭上一位大叔水友的车,他可以顺路把我送回家。我问大叔为啥喜欢看无尽直播呢?大叔说,“平时工作回家,也需要休闲。觉得这位主播人品好,有北京人的豪爽。” 我把接下来的问题摁在心里,没有问出口 —— “人品怎么看得出来呢?我们都知道直播是娱乐而已。” 

毕竟,这顿饭我还真是分文没出呢。

回到家,我打开直播,无尽还在与大家互动。他说,这次来的水友不怎么聊天,也客气得很,不吃东西,他有一点儿生气。我承认自己在镜头面前有些生涩,没有完成水友应该的任务 —— 狠吃或者疯狂聊天,但这不应该才是正常人与陌生人首次见面时的真实反应吗?如果有下一次机会,我肯定得把你丫吃穿咯!

黑粉的力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因为屁股开刀,暂时放下了直播事业 (总不能直播在医院换药吧?)。出院后,我打算重振雄风,再次投身到这个看似简单,实则颇有玄机的行业中。而当我打开无尽的直播间,却发现他摊上事儿了。 

黑粉们发现并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任何责任,自然越演越烈,现在已经影响到了无尽的真实生活:他直播时选择的饭店一般都已被收录在大众点评的 APP 上,有好事的黑粉把他吃过的店挨个给了差评,并给上让人哭笑不得的评论 —— 拉下历史记录,已有35家饭店被光荣翻牌:“吃过最次的东北菜,垃圾中的战斗机。炖鱼都是用的死鱼。”“三分熟的肉串确定是用老鼠肉或者狐狸肉做的。黑心店。”“吃过最垃圾的重庆火锅,肉不新鲜,都是僵尸肉。”

除了这种极具想象力的留言,黑粉还会把平均消费改为千万元,最后在店面环境处贴上直播内容的截图。这哥们儿一定对 《三国演义》 中曹操逃亡那段印象深刻,要杀就得把吕伯奢一家杀光了,一点活口都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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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直播间里,屏幕上的无尽很沮丧,他试图通过评论账号找到这位黑粉,消除这些记录。店家上菜时,也满是委屈,却又无处发泄。要是我点开大众点评发现这样的店,除了心情好时想试试僵尸肉之外,也许立马会把它拉黑 —— 因此无尽说,这段时间没有在直播时告诉大家吃饭的店名,就是这个原因。

我摸着自己刚开刀的屁股,感到阵阵凉意。因为最开始,直播吸引我的除了数以万计的金钱之外,还有同样单位的目光。这些目光是利刃,把你雕刻成游刃有余的世俗穿行者,活跃在注视与财富之中。除了幻想武侠小说当中的情节之外,直播恐怕是让中国男人实现自己皇帝梦的最有效途径了:聚集起几万乃至几十万人,他们会把自己称为 “X 家军”,冲向竞争主播的房间,和那里的粉丝一争高低 —— 虽然用的是比谁刷弹幕更快更脏这样的愚蠢形式。

但这些目光也是斩首的工具。《让子弹飞》里有一句话,“杀人诛心”。在参加美食直播之前,我以为直播间是和谐欢快的私人沙龙,你可以选择性地展示自己的生活,娱乐他人。它也是一场开放的盛宴,移动端的普及与高速发展的基础建设,让每个人都有能力在数字时代分一杯羹。

然而浅尝一口,却是满嘴的恐惧。人们消费的不仅是直播间的内容,还有你这个人本身:免费做房管,获得小主播成长为大主播过程中的参与感;送礼物,让所有人都听到主播念出自己的名字;甚至漫骂,与乌合之众一起为网络暴力添砖加瓦 —— 而这些行为中,最廉价、快感最大的,就是作一名黑粉。

我有无数种方式实现自己的财务或人生梦想,但做主播也许并不是其中之一。我看着直播间里的无尽连着点了三根烟,拉着脸给店长道歉。几秒钟后,弹幕中刷出黑粉留下的另一句话:“允许室内吸烟,环境不好,作为北京市民应该严于律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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