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武装爱红装。

1981年,随着 《射鵰英雄传》 等多部武侠小说的连载,杂志 《武林》 掀起的武侠热浪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全国,封面上的妙龄女子似乎在向人暗示,在武术这样纯阳之气爆棚的行当里,女性也是能打的!

01.jpg80年代 《武林》 杂志风靡全国,女子习武的照片是封面的常客

武术和女性的历史书写

说起女性和武术之间的关系,这事儿还真有点复杂。

客观上讲,女性的 “武史” 还挺悠久的。先秦时便有 “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 的越女,她因得到越王的赏识而成为春秋时期著名的女剑术家。越女对剑术理论与技术有透彻的研究,古文云 “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

a01-6_120815213512_1.jpg手持斧头的殷商王后妇好比猛虎还要厉害,她应该算历史上第一个有武力偏好的女性

到了魏晋时期,涌入中原的少数民族带来了母系氏族遗风和尚武精神。 《南齐书.魏虏传》 曰 “太后出,则妇女著铠骑马近辇左右” 。女子习武不乏技艺高超者,如北魏宣武帝元恪胡太妃, “射能中针孔” 。唐代,武术技艺与西域舞蹈结合造就了当时红极一时的剑器舞。舞者着军装,持刀剑,舞起来有一种雄健刚劲和浏漓顿挫的节奏。杜甫在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中对其进行了详尽的描写: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种轰动四方,连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描写证明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群体武演有相当高的接纳度。

1494916759699932.jpg女子蹴鞠在唐代十分流行

1494916945587166.jpg民国漫画教父张光宇画的公孙大娘 ,据传剑器舞融合的武术技艺给书法家张旭带来了无穷的灵感,使其草书大有长进

但宋明之后,画风随着理学的发展而走形。在长达近一千年的时间里,社会推荐给女性的是三寸金莲下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的死宅生活,缠足甚至是女子成家的必要条件。女武术家刘玉华年轻时白天读书晚上习武,街坊四邻便说 “闺女家连脚都不裹,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蹦蹦跳跳真不像话,难道让闺女当武状元吗” 。 “手若柔更,肤如凝脂” ,社会对女性的审美标准是以弱为美,舞刀弄枪,本身既不符合审美需求,也不符合伦理纲常。习武意味着女性主义,而女性主义对大众来说等同于憎恨男性。这让男权社会中的女武者之路异常艰难,就像我那个在公园打太极的哥们儿,他师傅是成都体育学院的女教授,我国第一批武术七段榜上有名的人物,但她坚决反对自己的女儿习武,无他,只因太苦了。

04.jpg缠足是中国女性千年的悲剧,习武被认为是不守妇德的象征。 《一代宗师》 中打八卦拳的三姐是金楼出生,我真的怀疑她能不能站稳

1494916999406646.jpg1936年的南京国术馆通过比武选拔出9名国术队成员,赴德国参加第11届奥运会,三位武林女杰首次登上世界舞台,左起为:傅淑云,翟连元,刘玉华

反抗的女性

传统社会思想的束缚,使得武术中的女性形象更多的是与反抗压迫联系在一起。譬如在电影 《洪熙官》 中,洪熙官虽然知道妻子方永春是会功夫的,但却认为鹤形拳是 “只有女人才要学的” ,女性修练的功夫本身就逊色一筹。以至于在新婚当晚,洪的师弟也戏谑道 “我看你今天晚上进了洞房,我看你还得乖乖听我们洪师哥的话,你那个二字钳羊马再扎得紧一点,到时候也…..” 。然则当方永春要求洪熙官破解她的二字钳羊马才会与他洞房时,洪出尽力气却无法分开其双腿。她以这种被动隐忍的方式默默地维护了自己功夫的尊严。

1494917035714172.jpg《洪熙官》 中洞房花烛最终以方永春的胜利而告吹

1494917059603881.jpg清代画家改琦所绘 《尤三姐》 。她是 《红楼梦》 中的悲剧人物,当受到情人柳湘莲对自身清白的质疑时,她选择了用定情信物鸳鸯剑自刎作为反抗的方式

1494917093790197.jpg《杀死比尔》 中,新娘因为怀孕而金盆洗手,却被比尔枪击,被医院护工出售身体,被昔日同行追杀,直到她站出来以反抗的方式终结掉一切

但对女性的审视,不仅来自外界的男权社会,也来自抱有男性视角的内在自我。因此你很少能看见真正超然脱俗的女武者,这就是为什么再古灵精怪的黄蓉,结了婚还是一肚子三从四德理论的原因。又譬如电影 《一代宗师》 中宫二小姐,即使自己有父亲亲传的绝活六十四手,只因许了亲就不是宫家人,没资格报杀父之仇,于是她退了亲,断发奉道,一辈子不留后不收徒不传艺。尽管最后仇人已死,发愿之事福星不说,谁也不知道,她也情愿带着誓言的枷锁直到客死他乡。在报仇这件事上,她反抗了;在遵循礼教这件事上,她屈服了。

1494917128700828.jpg宫若梅的原形人物为民国奇女子施剑翘,其父被俘后被孙传芳枭首于蚌埠车站,她发誓要手刃仇人。1935年她通过手术放开了裹着的双足并练习枪法,最终于天津佛教居士林以勃朗宁手枪将孙传芳毙命

1494917146888415.jpg嫁人这一 “重建乐园” 的行为,是男权社会中女性被边缘化后唯一的救赎之路, 《卧虎藏龙》 中跑马押镖的女侠俞秀莲对玉娇龙的劝告也是 “女儿家始终是要嫁人的”

1494917169312483.jpg李莫愁这个金庸武侠中的形象,因爱不惜离开师门,又因感情失意而要杀尽天下负心汉,拥有极高武功的她,在反抗上也是极端激烈的,这反而成为了束缚她的锁链

武术的女性

我们不能祈望一名女性因习武而变成一个绝对的女权主义者,只能在顺应社会思潮和自我觉醒中一次次做出选择。民国时期,孙中山推行 “尚武精神” , “强种” 运动流行全国,作为“国民之母”的女性很自然地也加入了其中。当时的通俗画报,如 《姑嫂保镖》 、 《女中丈夫》 和 《刘家军》 上时常能见到女性抵御外敌的故事。那些年,四川成都青羊宫花会每年都要举行擂台赛,在 《壬戊花会竹枝词》 中有记载云: “柔术场中技艺精,登台较手看分明。更有一言须记取,打擂来了女学生” 。

1494917199521739.jpg孙氏太极拳第二代掌门孙剑云。早在1928年,时年14岁的她就已经开始协助父亲辅导南京中央国术馆女子武术班的姐妹们练拳了

1494917225387853.jpg民国时期,受 “尚武” 精神的影响,女性习武之风高涨

17lp2p97newa.jpg黄飞鸿之妻莫桂兰,十三姨的原型,她也是个武术大家

1494917244370912.jpg甑子丹的母亲麦宝婵自高中时期开始便学习武术,专攻太极与北少林,并拜傅式太极创始人傅振高为师,1984年在武汉赢得了第一届国际锦标赛金牌,1995年被功夫杂志 《黑带》 获选为年度武术家

1494924715883376.jpg麦老师的另一组封面

20150715114537682.jpg麦老师写的《综合太极拳》

1494924225267249.jpg大岛由加利和郑佩佩、徐枫、惠英红及杨紫琼一起,成为香港功夫电影中值得记住的女打星,杨更是出演了女性拳法咏春的同名电影中的女主角

女性的武术

女子武术发展至今似乎已经走出了一条越来越男女平等的道路。但这并不意味着性别的界限就此可以轻易打破。尽管许多拳种在起源上都与女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 “传女不传男” 的梅花桩八法拳据说是清道光年间一位号 “五梅” (又说五枚)的尼姑创编的。再譬如叶问擅使的咏春拳,据说是由严咏春在避难至福建连城县时,将蛇鹤争斗时缠绕吞吐动作与永春白鹤拳结合所创立。但女性的生理条件却决定其不可能拥有与男性向匹敌的速度和力量,女性武术技击风格必然是 “以柔克刚” 。永春白鹤拳要求交手时 “步步先顾自己,然后再取他人” ,在势法伤讲究 “进退子午分金定,前三后七要分清” 。这就是说遇敌时,要迂回游击。峨眉拳也强调要留有足够的空间使自己能够去躲避和反击对手。如何击倒别人并不是女性习武者最关心的问题。如何不被打倒,才是首要问题。示弱、回避、化解、拆招这些技击风格和男性一板一眼齐进齐退的拳法有着泾渭分明的差别。

1494917277803021.jpg咏春拳据说是由女性做创立,但最为出名的两位大师叶问和李小龙反而是男性

1494925367461466.jpg除了 武术,女生们也可以选择 摔跤

1494917295334849.jpg《攻壳机动队》 中的草薙素子一身英武之气,在面容和发型上都借鉴了日本男性武士,作为赛博人,她已经突破了性别的概念

武术和跨性别

性别除了生理上的还有社会规范下的性别,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这些由女性创立的拳种,却更多的是由男性在继承、传播和发扬,而女性武术家更多的是师承其父。

性别的界限与其说被打破,不如说被模糊了。

“刚柔相济、阴阳平衡” 的中国武术传统通过社会规范对女性群体的性别进行了重新定义,女性反而能通过性别表演展现出一种非他非我的状态。“击有其术、舞有其套、拳有其理” 是中国武术男女有别表现,但在竞技武术和拳种风格上,男女之间的特征又趋于重合的无差别状态。这使得跨性别武术竞技成为近年来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国际奥委会认为跨性别人士无需进行任何手术,只需要证明在某一时间里,男性荷尔蒙低于某一程度,就可以按心理性别参赛。反对者认为让女性和那些 “生理为男性的跨性别女” 同场竞技根本就不是人权的胜利,即使经过手术,也不会改变他们比女性强壮的事实。正如前奥运会选手 Katie Uhlaender 所说的那样,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别,但生理就是生理。不过武术专家 Ben Cohen 认为和其他职业拳赛不同的是,武术中与拥有潜在优势的人竞赛的结果不是特别严重,即使你输给了曾经是男性的对手,最多不过影响你的职业生涯,起码你不必过于担心健康问题。

1494917327948285.jpgMMA 女选手 Tamikka Brents 与进行过变性手术的 Fallon Fox 对战,结果被对方重创致脑震荡和眼眶爆裂,被紧急送医

1494922972333617.jpg性别模糊的东方不败在电影中拥有最强武功

1494925113761999.jpg高桥留美子的乱马,也是武术和跨性别在漫画中的演绎

1494923174786829.jpg泰拳拳手帕莉亞为了追求自我变形为女人,有根据他真实经历改编的电影 《美丽拳王》

也许有一天,女性武者能完全抛开性别,进入至纯至净之地,也许不能。但就像鲁迅先生在 《纪念刘和珍君》 中写道:“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中国女性的刚烈、坚毅、隐忍与勇气,虽被压抑千年,却不至消亡,武术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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