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ensen 不能代表 Fetlife,他只是一个没有学会尊重他人生命、没有学会如何实现自己幻想的同时不伤害其他人的可怜可恨的人。而卫道士们打击的反而是 Fetlife,这样一个会帮助人们学习如何在实现幻想的同时尊重他人的空间 —— 而即使没有这样的空间,也并不会让世界少一些 Christensen。

一早上接到国内好友 A 的微信,“Fetlife 火了!” 一条中国留美女生被绑架的消息,让很多国人第一次见识了所谓的 “美国变态物理博士” Brendt Christensen,还有他手机上登录了一次的 “垃圾变态” 网站 Fetlife。可悲的是,这一个带给我无限快乐可能的网站,居然是以这样悲剧的模样闯入大家的视野。我不愿这个给我归属感的群体被打上 “绑架杀人犯” 的标签,于是决定写下自己对于 Fetlife 和 BDSM、Kink 的理解和接触经历。

Fet 来源于 “fetish” 一词。如果非要翻译成中文,我觉得叫 “癖” 最合适,那是一种对一样东西的执着与喜好。这里的人也常用 “kinkster”  来自称,即喜欢某种 kink 的人,这个词对于我来说的意义就是 “淫者见淫” 的 “淫”。还有一个常见的称号是 “hedonist”,享乐主义者。

至于 BDSM,很多人粗浅的理解是《五十度灰》里面的霸道总裁和单纯少女之间的情趣游戏。其实这并没有完全错,但这个文化远大于此。字母圈的称谓 BDSM 来源于几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组合,包括 “束缚”(Bondage),“调教”(Discipline),“掌控”(Dominance),“顺从”(Submissive),“施虐”(Sadist),“受虐”(Masochist)。每个字母其实都可以有多重含义,上面这些是很多人认同的,当然也有更多人给予字母更多的自我创意的解读。BDSM 是一个发现自我幻想,并且安全的实现自我幻想的文化。很多 BDSM 爱好者追求的是一种身体上的自我发现和满足,好像宗教的修行一样。

我在欧洲生活接近七年了,而我真正觉得快乐的时光,正是发生在我上这个 “垃圾变态” 的 BDSM 社交网站 Fetlife 的几个月里。

以前我总说自己是性理论派,不是实践派。有一个长期的异地恋伴侣,自己阴暗潮湿内心角落里却隐藏着隐秘欲火。讨论着开放关系,却一直不敢迈出那一步,自己和伴侣都不止一次在多重诱惑前驻足。我也许还是不够吸引人?性对于我来说,只能是谈资,不能是体验。我只能仰慕,不能参与。这让我心里有一点酸,我究竟差在哪里?

这样的孤独和不自信伴随了我很久,无论是性上还是生活上学业上,直到一个写不出博士论文的关卡把我彻底压垮,让我陷入了中度的抑郁。24小时待在床上,没有力气起来喝水或者上厕所,甚至连拿起电话叫个外卖的勇气都丧失了。跟伴侣打电话,只会哭泣,等着谁赶来,可以把我从床上拉起,告诉我存在的价值。

这时一个朋友和我讲到了 Fet,讲到了她在荷兰多姿多彩的性生活和多边关系。仰慕和嫉妒在那一瞬间突然抓住了抑郁绝望中的我。抑郁中的绝望,类似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再美味的佳肴都味同嚼蜡,再开心的派对都与我无关。可这种嫉妒心情让我突然产生了动力,管他明天如何,如果有件事我羡慕嫉妒恨这么久,孤单寂寞冷这么久,为什么不去做呢?不要去想太多,既然有什么想要去体验,那就去试试,最坏能怎样?哪怕做了之后再让我去想郁闷的前途人生,也值得了!

Fet 最开始的注册还是有些让人胆怯,进门先问你,“你是什么”?下拉菜单里有数不清的名词,三分之二以上我听都没有听过,这让我产生一种自己连爱都做不好的自卑。好在我抓到了几根救命稻草: “exploring” 和 “evolving”, “探索” 与 “成长”。作为一个刚刚进入这大千世界有些胆怯的学生,我想探索新奇,从新的发现中成长自我。

介绍 Fet 给我的朋友一度告诫我,Fet 上的人自视甚高,通常不会接受完全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的朋友申请,也可能没有那么接受新来者。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标签,不了解每个标签背后的文化,很难让别人相信你的诚意。可是我很幸运,虽然自以为是的混蛋和骚扰者我也遇到过,但是在 Fet 上我认识了来荷兰以来最真诚、睿智、包容、关爱,当然还有性感的朋友。

1499682151138317.jpeg作者的一次绑架逃生体验(作者供图,摄影 Eva Theunissen)

我先是试探着放了几张修去脸的照片,是我和伴侣自己即兴玩笑式的捆绑。黑色的胶带缠绕我们的身体,挑逗和禁忌,有点 Lady Gaga 的《Telephone》MV 的味道。虽然只是装饰性、游戏性、完全自我发挥的娱乐,但我们用手机拍出了几张自己都可以反复回味、反复点燃我们欲望的照片。我们也一直在私人的性幻想中重温童年爱国电影,里面女英雄被吊打折磨,但一脸不屑的气势,嘲笑激怒着敌人。《红岩》一书的江姐被折磨,慷慨就义,这曾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时的读物。

文字介绍部分,我贴上了 bdsmtest.org 网站上的一个测试结果。回答很多个让人脸红心跳的问题后,这个网站会给你和多数 BDSM 标签之间的关系。我的测试结果是100%的探险者,愿意尝试新的东西。所以在暴露/窥阴、绳师/俘虏、羞辱/被羞辱、施虐/受虐、主人/奴隶等等好多项上都有比较高的比例。这里的问题通常都是,你会觉得一个人被绑起来的情境性感么?鞭打或被鞭打会让你有欲望么?大概我觉得无论什么有趣的新东西都很性感吧。

1499682196333026.jpeg作者提供的注册页面截图

这样简单的构建了档案之后,我很快就收到一些附近的人的消息。其中有一些混账,比如一个自称 “大先生” 的男 S(即习惯施虐者)坚持用不礼貌的语气和我说话,还要求我剃掉体毛。我嘲笑了他,“说话多几个感叹号也不代表你有气势,呵呵”,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但大多数是很真诚的人,我欣赏 TA 们的照片,欣赏 TA 们把很多 “爱好” 放进自己档案的勇气,欣赏 TA 们对自己真诚的介绍。有些人说,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我觉得,在 fet 里面如果你用心去体验别人的生活,通过照片、爱好、和其他人和群组的互动,还有自我介绍的文字,还是可以看出谁是可信任的人的。

我加了一个荷兰男人好友,他住在我邻近一小时车程的城市里。他有一些很震撼的带着面具和枷锁的照片,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肢体语言充满了情绪。我们聊了几天之后,他说,要不要去火车站见一面。我也没有多想,就跳上了火车,一个小时后,在车站前广场见到了推着自行车的大叔。大叔很和善,也可以看出有一点温柔顺从,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隐隐露出一些他的散鞭等玩具。大叔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勇敢,就这样来见一个陌生人,你不担心么?

我的回答是,你也是第一次见我这个陌生人,你有多担心,我就有多担心。但是你不是也来了么?我不相信女生一定更柔弱一点,无论体力或者应变能力。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比我强的男人和女人,也有很多比我弱的男人和女人。而且火车站是公共场合,我随时可以呼救,他也没有任何对我有优势的地方。我也不用一开始就把自己限制为需要保护的弱者。 当然很快大叔就在我的淫威下屈服了,亲身感受了我这个第一次做女 s 的人的公开鞭打和羞辱。

1499682269245320.jpeg作者提供的术语解释页面截图

之后我参加过几次滴蜡、穿刺、绳缚、窒息、催眠、电击、植物等等的工作坊,认识了很多很可爱,知识丰富,有创意的人,还有很多愿意和我一起学习的新人,也听说了各种新奇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故事。我也有了自己的虐恋圈的 “导师”。TA 们都是接近70岁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尽心照顾我,教给我各种知识,关于安全、礼节,如何做到一个负责任的 S,如何关爱自己的玩伴,如何和别人一起实现共同的幻想,共同创造新的幻想,而不是只为满足自己。其中有专业做了30年的女 S,和她从退伍老兵变成情色摄影师的老公 E 一起做了一个 BDSM 玩具博物馆。摄影师 E 是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大胡子,动情的对我说,“我曾经做狙击手 shoot 人,但是现在我用相机 shoot 人,要有爱的多。我爱你们这些小孩子,你和伴侣结婚的时候,我免费给你们做婚礼摄影师。一条绳子把你们的双手捆在一起”。

我开玩笑的说,“嘿嘿,想不到你这个胡子大叔这么多情浪漫,我可受不了,太酸了”。虽然装酷,但我也有点忍不住眼泪汪汪。

跟刻板印象有所不同的是,绝大多数 fet 上认识人都没有一上来就骚扰我,开让我不舒服的玩笑,或者动手动脚,提各种要求。这些一些人眼中的 “性变态” 们反而是对我更尊重,更关爱,TA 们理解我愿意和他们做什么,无论是捆绑还是鞭打,都是我出让自己的控制权,让我们得到共同的满足。如果我拒绝什么,TA 们也很理解,绝不会强迫。一次我拒绝了我 “导师” 对我进行某种调教的行为,我犹豫的说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要,但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她马上拥抱我,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你不需要想太多,没人能强迫你做什么。” 相比之下,反而在一些非 “变态” 场合,有没有性,什么样的性,很多人觉得是理所当然,并不在乎我的想法。

短短的几个月,我有了近100个 fet 好友,其中20个以上是现实生活中我可以依赖的好友。TA 们教会我在有一定危险的活动中保护自己,也教会我怎么把自己的信任交给别人 —— 我这样做的同时,自己也变成值得信任的人。这种照顾我、不会冒犯我的尊重,并不是什么我平常在白人 “文明” 社会里体验的表面而客气的政治正确,而是深厚到让我们成为勾肩搭膀的哥们儿姐们儿。当我的伴侣在工作上受到了同事的欺负和种族歧视,我刚认识一周的一对搞专业搏斗的情侣马上义愤填膺的说:“把这些混蛋的地址给我们。” 当然,TA 们不是真的要去打架,但是这种交心的义气,不是在 fet 之外的群体里轻易找得到的。因为我们愿意接受别人不同的性怪癖和幻想,同时也愿意分享自己的。而因为愿意接受新事物,接触更多的文化差异,我们让彼此都变得更体谅,更多彩。这些常人眼中的 “变态” 构建了我的支持体系,让我觉得自己性感、体贴、有人疼爱,而且不止是一个人,是一群朋友,是更多未来在等待我的朋友。

1499861636422330.jpg作者供图(摄影 Erikfoto.eu)

如果对 Christensen 的指控是真的,我多希望当四月份他登录 Fetlife 论坛的时候,能够多花一点点时间去融入和理解这个社群。我们会告诉他,绑架幻想、实现力量的愿望本身没有错,但是他绝不能以暴力强迫夺走另外一个生命来实现你的幻想和力量。

所以我想对义愤填膺的同胞们说,我多希望你们的愤怒能够不要指向 Fetlife ,或者任何以安全尊重为原则来探索自己情欲和性瘾的群体。Christensen 不能代表 Fetlife,他只是一个没有学会尊重他人生命、没有学会如何实现自己幻想的同时不伤害其他人的可怜可恨的人。而卫道士们打击的反而是 Fetlife,这样一个会帮助人们学习如何在实现幻想的同时尊重他人的空间 —— 而即使没有这样的空间,也并不会让世界少一些 Christensen,就好像没有法律可以清除人的幻想和欲望。但是有了这样的空间,可以让愿意学习尊重的人找到更安全的、互相实现幻想和快乐的可能。


关于作者:Yuki,婊酱 FM 的嘉宾(艺名酱油),专门负责聊这个话题。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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