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哥伦比亚最危险的地方待了8年的摄影师 Mads Nissen 一起,走进 Netflix 的知名电视剧《Narcos》所描绘的世界。

最近几年,哥伦比亚开始登上各种 “最佳旅行目的地” 的榜单,另一方面,这里仍然是世界谋杀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我们与获奖摄影记者麦德斯·尼森聊了聊哥伦比亚的故事:残忍的战争、迟来的和平,以及游客的真实状况。

麦德斯·尼森开着租来的汽车辗转20个小时,终于来到了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丛林中的营地。这座基地隐藏在哥伦比亚热带雨林的深处,而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汽车上的广播还在一直播放政府军的参军广告。

“你有能力为国奋战吗?你能扛起恐怖分子的尸体吗?” 尼森听到这些话感慨了一番 —— “我靠,你们不是刚达成和平协议了吗?”

哥伦比亚人说他们的国家不是只有毒品和咖啡豆 —— 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如今美国街头流通的可卡因,90%都是出自哥伦比亚。

尼森来自丹麦,从2010年开始就驻扎在哥伦比亚,纪录这里的内战。这个国家刚刚结束了持续近半个世纪的血腥内战,共有22万生灵涂炭。

1535289923737961.jpg“FARC 游击队成员 Daniela, Yuli, 和 Nancy” Photo: Mads Nissen

2016年,哥总统胡安·马努埃尔·桑托斯和 FARC 领导人罗德里格·隆德里奥·“季莫申科” 达成和平协议。尼森和后者见过面,两人还一块合影,照片在 Twitter 里供人点阅 —— “哈哈,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尼森开玩笑地说。

尼森的新书《We Are Indestructible》主要内容都是战后哥伦比亚的民众生态。他力图展现社会各个层面:有游击队队员、黑帮分子、可卡因生产者还有普通老百姓,他们的生活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镜头下奇景不断:大片大片的大麻田;荷枪实弹、戴着面具的黑帮成员,还有站在地雷区玩手机的女学生(尼森说在那张照片拍摄场地不远处就有人被地雷炸死)。

1535290017387888.jpg“圣罗莎德奥索斯的秘密可卡因实验室” Photo: Mads Nissen

尼森第一次进入游击队控制区的时候非常紧张,他被持枪的游击队员团团围住。据他描述,这些人大概都是二十出头,受过良好教育,博览群书,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亚文化。“他们的外表、着装,乃至抽烟的数量都跟一般哥伦比亚民众有显著的差异。抽烟抽得很凶。”

他很紧张,试图打破尴尬局面。一位队员问他怕不怕,尼森说有啥可怕的,因为你们是贩毒的恐怖分子我就该怕你们吗?—— 此言一出,空气一度凝固。结果游击队员们哈哈大笑,他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他们问尼森什么是 Facebook —— 为了避免政府军顺藤摸瓜,游击队员完全不使用手机,在他们眼里,尼森就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

1535290063842069.jpg“靠杀人越货谋生的 Joan、Jon 和 Brian” Photo: Mads Nissen

如今,哥伦比亚已经成为各种媒体评选的热门旅游目的地。福布斯在2015年就称之为 “十大最酷旅游去处” 之一。《Culture Trip》也载文称哥伦比亚旅游业的蹿红趋势。《电讯报》刊载了一篇长文,讲述这个国家如何从几十年前满目疮痍的战争地带摇身一变成为拉美强国,还援引 “首都波哥大街头也有 Zara、LV、Armani 等世界大牌” 佐证论点。很多文章都认为这里在和平谈判结束后迎来稳定的社会状态,同时经济也有了成长,外界投资不断涌入,中产阶级正在稳步扩张。

尼森对此表示赞同。“这里的中产人群真不少,波哥大这样的大城市里充满青年人的创造活力。这里有很多高水平的美术馆、咖啡厅、饭店,很多大学生……还有像柠檬鱼生这样的名菜,我简直无法自拔。”

非盈利新闻网站 Colombia Reports 称哥伦比亚的旅游业 “相比2006年有300%的成长。当时外国游客只有每年100万,如今已经突破300万大关。” 他们统计的数据表明外国游客的首选目的地是波哥大,然后是卡塔赫纳和麦德林 —— 而麦德林曾经是哥伦比亚谋杀案最猖獗的地区,也是一代毒王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的故乡。

1535290147642396.jpg“12岁少女 Alexandra Mazo” Photo: Mads Nissen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句 Netflix 的知名电视剧《Narcos》,这部剧讲述了埃斯科瓦尔的生平,以及哥伦比亚多年来的毒品战争。剧中多数场景都是在波哥大和麦德林实地取景,包括最后埃斯科瓦尔被警方击毙的场景,都是原址重现。

麦德林旅游业的火爆和《Narcos》的热播不无关系。这部剧集重新燃起了很多人对这段黑暗历史的兴趣。今天,游客可以定制埃斯科瓦尔的故居的参观体验游,可以到参加 “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成为历史” 主题游,或者其他大批受电视剧启发的主题游览路线,五花八门。

“Narcos 是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 尼森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但是其中也有点难题,比如说,电视剧拍出来的东西毕竟跟真实的历史会有所出入,而观众不一定都会翻查史料,所以他们对这段历史的印象都是被艺术渲染过的。”

他也提到很多哥伦比亚人反感这部电视剧。他们说哥伦比亚不是只有毒品和咖啡豆,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如今美国街头流通的可卡因,90%都是出自哥伦比亚。

“确实,现在的可卡因产量比电视剧里那个时代少多了,但总量毕竟还是在那里,还是得面对现实啊。”

我问尼森,电视剧里的描述和现实生活差距大不大,他说 “如今的毒品头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揣着枪到处跑了,他们衣着考究,搞不好还都在国外生活。”

“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这群人包括外交官和联合国禁毒工作相关人员),如今哥伦比亚的毒品生产行业都是被墨西哥人把持。”

1535290599640185.jpg“考卡省米兰达市的大麻农场,农场主利用人造光源培育大麻” Photo: Mads Nissen

Visit Columbia 这样的旅游公司一直在试图消除毒品为这个国家带来的负面形象。他们最近拍摄的一则旅游广告里展示了比基尼女郎在空旷海滩享受时光、人群在烛光酒吧里翩翩起舞的画面,人人都面带微笑幸福感十足。

广告结尾,一位老年男子说 “唯一的危险就是,你来了就不想走了。” 不免让人回想起埃斯科瓦尔的年代 ——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那都是过去了,广告里的生活状态才是现在的哥伦比亚。

但时至今日,世界各地的游客还是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这里安全吗?

英国政府发布过一个哥伦比亚旅游风险地图,上面有一大片区域标的是 “如非必要请勿前往”—— 但波哥大、卡塔赫纳、麦德林、卡利这样的热门旅游城市并不在其中之列。

地图上还列出了一些农村地区,称千万不要冒险前往,因为最近哥伦比亚与厄瓜多尔的边境地区形势紧张,绑架案件激增。最后,上面还有一段文字安抚旅游者,称虽然犯罪率较高,但多数前往哥伦比亚的旅游者都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1535290881320835.jpg“葬礼:死于谋杀的社会运动领袖” Photo: Mads Nissen

尼森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加点小心,我拍过的一些人就是靠杀人挣钱的,长点心眼,这些都是狠角色。不要试图跟他们正面对抗,别逞能,这是最愚蠢的选择……这帮人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还说不要坐出租车,没准司机就给你拉到荒郊野岭劫了。那大城市的出租车怎么样?他说好一点,但是农村地区的车他是坚决不会坐的。

他给出的最佳出行方案是 app 打车,这样车辆有迹可循。或者让餐厅老板帮忙叫车,可会靠谱一点。“但是现在大家也都知道游客的套路,所以还是能免则免吧。”

1535290917531718.jpg“9岁少年 Didiller Angulo” Photo: Mads Nissen

我说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叫我放心,说旅游还是很顺利的,“卡利、波哥大、麦德林这样的城市非常现代化,基础设施也很齐全,很多游客都为之惊叹。”

“好馆子很多。海边我去过,不过游客对这个可能兴趣不大。有机会的话多跟本地人聊聊,他们知道很多事情,可以打听一些哪里比较危险。”

尼森可是什么事儿都见过了。他从这个国家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来来回回坐过14次飞机,上过山下过河,还骑着骡子走过地雷区,他对危险地带的了解远胜于安全区域。尽管如此,哥伦比亚还是他最喜欢的国家之一。“我想以后带孩子过来玩。”当然,他说要是真来的话之前肯定要做功课。

1535290957731140.jpg“FARC 营地内的战士和狗”  Photo: Mads Nissen

他跟我分享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在机场,他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心情非常忐忑,因为在那之前他刚去过毒品实验室,担心身上沾染毒品被缉毒犬抓个现行。

“我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紧张得不行。上飞机之前都有缉毒犬嗅探,沾上一点就能闻出来,安检之前我拼命摩擦衣服。”

结果平安无事。“(制毒者)说他们对缉毒犬非常了解,什么能闻出来什么闻不出来他们心里都有数,基本上他们就是跟我面授了如何上飞机走私毒品的办法……哈哈哈,我可没干这事啊。但是不管怎么说,见到机场安检处的大狗,还是非常非常紧张的。”

Producer: 麦德斯·尼森(Mads Nissen)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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